当时我是欣喜的,崔先生果然是个有本事的人,他真的进入了神道天。
然后我便听到了一个绝望的消息,排名靠前的护法是要聆听圣女仙音的。
妹妹的本事我知道。
崔先生大概是永远也不可能救出我妹妹了,甚至有可能现在他已经是神道天忠诚的护法了。
呵,哈哈哈,我不该抱有希望的。
神道天那黑袍教主第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就应该知道,我们兄妹永远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我要去给妹妹赚下一枚银元了。
小露她真傻呀,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仅仅是为了保住他废物哥哥的命,便不要了吗?
小露她真坏呀,我的人生已经酸涩至此了,她却还要让我劳累着去给她赚钱吗?
小露她何苦呢,让我死吧,我死了,她也就心安理得在神道天做她的圣女了,我这样的哥哥又有什么可惦记的呢?
有人上门来找我,请我去驱赶妖怪,开价是五十枚大洋,出手阔绰,价格不菲。
好吧好吧,为了我那妹妹,无非便是撒点血而已。
“汪先生,我们请你来并不是要除妖,那只是避开神道天耳目的幌子,实际上我们知道你是谁。”
“与我们合作吧,像你这样见多识广的人,应当知道土司这两个字,在广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汪先生,如果想要救出你妹妹,就非得让三首之神前去杀了神道天那教主。”
“我们供奉三首之神几百年了,香火富足,祭品不凡。然而三首之神却并未回应我们的请求。”
“我们想,如果是汪先生的话,一定有办法。”
在那僻静山野间的小庙中,我看着三丈高的神像,心里充满着敬畏。
这是我见过最强大的野神,不愧是土司,竟然能在神道天的眼皮子底下,将这尊野神藏这么多年。
三头六臂,武力强大,仅仅站在他的神像前,我便可以感受到这野神的神威。
我让土司的人离开,只留下我自己在这小庙中。
一个月来,我起居都在这小庙之中,日夜与神像为伴。
我想与这三首之神交朋友,如果是朋友的话,我应该可以少付出一些代价。
可是我有点高估自己了。
一个天生地养的妖胎,有什么面子与这等野神交朋友呢?
三首之神从未回应过我的祷告,但我知道他听见了,他只是无视我而已。
土司派人送来消息说,七日之后,过年的那一天,神道天有大动作,他们将会让齐道山现世。
到时候神道天便是名副其实的天南第一大教了,小露她恐怕永远也无法摆脱神道天了。
我突然想起以前小露与我说过的话。
“哥哥,我们这种人不知道想去哪里,也不知道想干什么,但是我们知道永远不能在一个地方停下。”
“哥哥,这是一种惩罚吗?”
“不,小露,这是一种天赐的礼物,只要这个念头还在,我们永远是自由的。”
土司的人走后,我指着三丈高的神像,破口大骂。
“来吧,贪婪的东西,不就是想吃了我吗?”
“这世上的人不都是在被吃么,凭什么我就是例外呢?”
“答应我,救出我妹妹。”
神像低下头,他将欢喜的那张脸对着我,轻轻伸出了手。
就像当年在那棵不知名的果树下,我朝身旁的果子伸出手一样。
如果那枚果子是甜的,我是不是能过上不如此酸涩的人生呢?
三首之神轻轻将我举在半空,他张开嘴,咬掉了我的一条手臂。
他的咀嚼声也很轻,我感觉不到疼痛,漫长的一生在我眼前划过。
啊……想起来了,我吃过甜果子的。
就在遇见妹妹的那个乞丐窝中,她掰了一半苹果给我。
那是世上最甜的果子。
我叫汪通。
如果露珠的命运是在晨光升起后便蒸发,那我希望妹妹这颗小露珠,离开前是笑着的。
就像此刻的我一样。
第37章 仙剑
那野神缓缓转过伤心表情的那张脸看向崔九阳,眼神悲痛:“他叫汪通吗?被我吃了。”
然后他又将脸一转,欢喜的那张脸正对崔九阳,嘴角咧到耳后,语气带着欢欣的雀跃:“他很美味……”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崔九阳还是免不了心中一沉。
他抬起手,指向与他对峙的敖阙:“你要找的汪露就在他肚子里,把他杀了,我们就能将汪露救出来。”
随后这野神便将愤怒的那张脸转向敖阙,双眼瞪得圆鼓,喷着怒火,六只臂膀同时扬起,各式法器在天幕下泛着冷光。
天南的这些野神教派,他们所供奉的野神并非是凭空得来,很多时候也是参考了一些正统的神话或者怪谈。
很显然,眼前这个野神的来源中,应该就有哪吒的原型形象。
他手持的那六个法器当中,那个圆环闪着赤金光泽,分明就是乾坤圈,只不过火尖枪被换成了一根淬着黑芒的短矛,混天绫倒成了一条鳞片泛着幽蓝的黑色蟒蛇,正吐着信子在他臂间缠绕。
这野神也没有什么废话。
本来嘛,他与敖阙也没什么仇,没什么恨,只不过是吃了汪通之后,他非得响应汪通的请求不可。
不然作为一个受其供奉的神明,他将会因为违反与信徒供奉者的约定而受到天罚。
是的,野神虽然没有正神的神位,但是他们仍然在老天的视野之内。
虽然以野祀淫祠的名义出现在天庭的视野内并不光彩,但是很偶尔的,上天也会给这些野神派任务。
给天庭出力做的多了,很有可能便会真正赐下一个神位来。
总体来说,这也算得上是一种修行道路。
而这条修行之道中,最重要的一条规则便是不可以欺骗信徒,骗取供奉。
可以不受祭祀,不取香火,但是一旦选择了接受祭祀,那么信徒的请求肯定要去做的。
特别是汪通这种,以命祭祀的,若是违反,其受到的天罚必然严重。
所以哪怕汪通已经死了,这野神也得千里跋涉到这里来尝试救出汪露。
此时汪露未死,只不过是被敖阙吞进了肚子。
想要救出汪露,那便非得刨开这条孽龙的肚皮不成。
野神昂首,愤怒的吼声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你可愿意将汪露吐出来?”
六只臂膀所拿的法器都已经蓄势待发,乾坤圈嗡嗡作响,黑色蟒蛇吐着信子,敖阙口中蹦出半个“不”字来,他便会发动攻击。
敖阙哪儿是受威胁的人,汪露对他有大用处,自然不可能拱手让给这野神。
见这野神冲他而来,他将大戟横挥,戟身上的愿力暴涨,恶狠狠的话里带着龙涎腥气:“不过一乡间野神而已,竟然也敢在我面前亮法器?”
说完,甚至不等着野神主动动手,敖阙大戟挥舞成漫天虚影,愿力裹着大戟,便朝那野神冲了过去。
一龙一神叮叮当当战作一团,兵器碰撞的声音响彻天幕之下。
虽然这野神只与崔九阳仿佛,比着敖阙还是差了一层,但是其三头六臂的神通确实强悍。
他这三头六臂配合无间,将六种法器挥舞得密不透风,宝光闪烁之间,敖阙左支右挡,一杆大戟耍得虎虎生风,却还是被那野神抓住机会打了几下。
这野神的愿力十分精纯,毕竟几百年的供奉都是土司秘密举行祭祀,从来没有外泄出去半分,而土司们的祭祀与供品必然是最顶尖的,所以将这野神养得异常强大。
每一件法器落在敖阙身上,都能震得他龙鳞翻卷,黑血飞溅。
吃了他几下狠的敖阙也被打出了凶性,他一口黑血喷在大戟上,戟身瞬间变得漆黑如墨,大喝一声:“若是放在当年,你这样的野神也不过是口嚼谷而已。”
只凭近身搏斗,拿不下这野神,敖阙向后一跳,足尖点地弹出三丈远,龙口大张,吐出一团团青黑色的烟雾来。
这烟雾带着刺骨的阴冷,落地生根一般,就地扩散。
很快便在附近形成一大片朦朦胧胧、雾气昭昭的区域,将三个人都拢了进去,伸手不见五指,连对方的气息都变得模糊。
崔九阳本来是打算给那野神帮把手,先将敖阙拿下再说的,但是他犹豫了半天也没敢出手。
敖阙仅仅是被那野神敲了几下,吐出的几口龙血,便又让天幕之上那些鬼血修罗离得更近了一些。
若是他与野神联手杀了这敖阙,那龙命祭祀修罗鬼狱,指不定会让多少修罗直接冲进来,到时候局面就彻底失控了。
敖阙隐藏于雾中,看不到他的行迹。
崔九阳主动掐了个隐身诀,将自身行迹和气息都隐藏在雾中。
那边野神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身上的愿力骤然收敛,气息同时消失,连法器的宝光都黯淡不见。
本来打得乒乒乓乓正热闹,又突然陷入了安静。
不过,安静只是暂时的,那些狂暴的修罗怎么可能让厮杀的场面平静下来呢?
只听得清脆的“咔嚓”声再次响彻整个天幕之中,那声音像冰面裂开,尖锐又清晰。
崔九阳心里一沉,他知道,肯定又是那些修罗将人间的屏障打破了。
修罗鬼狱的那些阴云可以侵蚀屏障,侵蚀到一定程度,鬼血修罗便可以想办法制造孔洞,然后钻进来。
虽然屏障能够自我修复,但是不知道这次又闯进来了多少修罗。
崔九阳听得雾气外面那些百姓哭喊尖叫的声音,有小孩撕心裂肺的娘,有女人绝望的哀嚎,还有修罗喉咙里的低吼。
他隐蔽着身形,想要离开雾气的包围,去将那些修罗除掉。
但这雾气乃是敖阙亲口吐出,每一丝一毫的扰动都逃不开敖阙的感应。
崔九阳只不过是横移了三步,一杆大戟便自雾气中生出,带着破风的尖啸,直刺崔九阳的胸膛。
就在崔九阳打算施法避开这一击的时候,却不知从何处有一个乾坤圈又冒了出来,泛着赤金光芒的圈子当地一声将那大戟荡开,溅起几点火星。
却听得那野神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你想杀了他,我并不阻拦,只要你将汪露吐出来,由我带走,你们两人便可痛快决一死战。”
只听得敖阙怒喝一声,声音里带着狂躁:“你算什么东西?也想拿捏我?我便先杀了你!”
崔九阳见他们二人打得火热,便趁机退出了雾气范围内,朝着哭喊声最强的那边急速奔去。
这天幕笼罩了十数个山头,这些山头之间又有险峻的山谷,山谷之外又有河沟平地,崎岖的路让他不得不时而跳跃,时而攀爬,速度快不起来。
等到崔九阳终于来到那些修罗降临的地方,血腥味已经浓郁得像实质一般,钻进鼻子里便让人忍不住心惊。
满地的残肢碎屑,有的断手还攥着另一只胳膊,有小孩的虎头鞋,女人的头巾……等等掉在血泊里,也不知这些修罗到底吃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