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洞内,那青瘦男人又从怀中掏出另外一枚绘着金线纹路的虎符,从容佩戴在腰间。
他将新的虎符佩戴稳妥后,手中羽扇虽已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把柄,却也像模像样地挥舞着。
一道道锐利的金光随着他的挥动,不断地蔓延开来,将周边那些妖兵笼罩在其中。
所有妖兵身上的妖气,瞬间从横波那种不动声色的坚韧,开始向凌厉锋锐转变。
然后一道道充满刺骨杀意的妖气,便汇聚在那青瘦男人的手中,将他手里那羽扇的木质把柄层层包裹起来,渐渐凝聚,形成了一把寒光闪闪的青锋宝剑。
他挥舞着新凝聚的宝剑,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再次来到妖洞洞口。
男人看着用枪身拄地,勉强挺身站直的雷将军,语气冰冷:“刚才那横波,只是仓促之间临时演练,被你侥幸击破,倒是显得我无能了。
不过,我这一套剑鱼击水军阵,却是自修行以来便日夜演练的看家本领,不知你这强弩之末,又该如何抵挡呢?”
雷将军此时虽然站得笔直,脊梁骨依旧挺拔如松,但实际上,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丝毫力气。
他看着那男人手中寒光凛冽的青锋剑,依旧浑然不惧,哈哈一笑:“剑鱼击水?呵呵,能有两套军阵傍身,你必然不是个普通人。
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但是在这东海之中,有人肯下这么大的力气,让你这般人物来算计我……
这是不是说,我雷穿云如今也算个人物了?”
这清瘦男人将剑横在身前,轻轻摇了摇头:“雷穿云,死到临头还有这番气概,我确实已经有些佩服你。
若非你我立场不同阵营殊途,今日真该饶你一条性命。
可惜啊可惜,龙宫巨变在即,四海即将燃起战火,你这样的勇将,不能继续活着成为我们的阻碍。
你,还是死吧。”
话音刚落,这男人便将青锋剑横着斩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剑气,直取雷将军的头颅!
只是那剑上凝聚着的锋锐之气,还未完全形成剑光飞出去的时候。
一条黑色的小鱼突然从地面的沙砾中窜了出来,一头撞在了他的剑光之上,瞬间化作一蓬黑漆漆的雾,弥漫开来。
紧接着,一条洁白无瑕的小鱼,也自上方的海水之中游下,接触到那蓬黑雾之后自行爆开,化作一团白森森的气。
一团黑雾,一团白汽,这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便在那男人的剑光之上迅速旋转起来,渐渐交融,转成一个缓缓转动的阴阳鱼图案。
这阴阳鱼图案,笼罩了妖洞门口十丈见方的范围,将那男人和他的青锋剑,全都包裹了进去。
青瘦男人只觉得原本凝聚了无上杀意的青锋宝剑,此刻却好似突然间脱力一般,变得软弱无力。
剑光消散,锋利的宝剑软软垂落下来,如同一条被水泡发的干海带。
而且这阴阳鱼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还顺着他与那军阵小妖之间的联系,迅速蔓延到了所有妖兵身上。
一个个妖兵脸上黑气、白气交替闪过之后,原本的杀气腾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便是一脸呆滞与茫然,这些小兵就好似刚刚睡醒一般眼神涣散,连体内的妖力都无法再次调动,甚至有些修为较低的小妖,已经控制不住身形,噗通噗通变回了原形。
一时之间,妖洞里大鱼小鱼四处乱闯,乌贼章鱼漫天喷墨,乱成一团。
那清瘦男人看着两条小小鱼儿造成的巨大混乱局面,脸色骤变,哪里还能反应不过来,这是有高人在暗中搅局!
他将手中那软塌塌的海带宝剑狠狠掷在地上,强压下心中的惊怒,对着四面八方拱起手来,高声说道:
“不知是何方高人在此?此乃龙宫家事,清理门户,容不得外人插手。
还望高人高抬贵手,您就只当没看见这里有热闹便是,日后必有回报!”
可是他说了这一圈漂亮话之后,那阴阳鱼依旧在洞口兀自转动,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
慢慢的,他面色彻底变冷,语气也开始变得坚硬起来:“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管我龙宫的闲事?
我不妨将话明说,今日之事你若敢插手,将来龙宫必定将你捉拿回水牢,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识相的,赶紧将你这神通撤去,速速远遁,别再回来!”
然而那阴阳鱼根本不受他话语的任何影响。
软话硬话都说了,对方却根本不卖面子。
男人犯了难,这阴阳鱼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威力竟然如此之大,轻描淡写之间,便破了他引以为傲的剑鱼击水阵。
他在东海也算消息灵通之人,却从来没听说过这等诡异的神通。
他在那边进退维谷,雷将军自然不会放过这绝佳的机会。
久经战阵的他,岂会不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道理?
哪怕此刻燃烧血气带来的剧痛让他连站立都几乎做不到,每动一下都如同撕裂肉身一般痛苦,他也硬顶着将大枪抬了起来。
枪尖遥遥对准那清瘦男人,雷穿云脚下一跺海底,将体内最后残存的一丝妖力凝聚出来,化作一点微弱的电光缠在枪尖上,用尽全身力气,怒喝一声,开始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虽然没了军阵加持,但那青瘦男人毕竟还有自身不俗的修为在身,他本可以轻松将雷将军击飞。
可他此刻却投鼠忌器,生怕自己一出手,便会露出破绽,让那暗中窥伺的高人有机会突袭。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雷将军缓慢逼近,脸上闪过不甘与怨毒,恨恨瞪了雷将军一眼,最终一咬牙,掉头便化作一道银色流光,分开海水迅速逃窜离开了。
雷将军见他逃走,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此时连枪身都再也握持不稳,枪尖向下一坠,直直扎入海底的沙砾之中,支撑着他即将倒下的身躯。
那枪尖上最后的电光,顺着海底的沙砾四散开来,如同绽放了一朵美丽的蓝色蒲公英,旋即消散。
远远的,崔九阳看着雷将军背影,暗自点了点头。
如此刚强不屈有勇有谋之人,以后不能再用鳗鱼饭来衡量他了。
若有机会,他自己也愿意的话,五猖兵马册里或许也该有他雷穿云一个位置。
这等将才,若能凑个十方妖军的军阵给他,岂不美哉!
第12章 枪剑
张军师见雷将军力竭,身形晃荡,急忙忙几步跑过去,小心扶住他身体。
同时他伸出手指搭上雷将军的脉门,仔细地探查了一遍,才明显松了口气。
他转过头来,对着正在慢悠悠踱步走过来的敖东平喊道:“敖大人!雷将军无事!只是灵力消耗过度,气血有些亏空,回去好生修养几日之后,便能恢复如初,请大人放心!”
这话听得敖东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姓张的也实在是无趣得很。
他雷穿云没事就没事,特意跟我说这么一句做什么?
难道他有事,我还会巴巴跑到殿下面前打小报告不成?
这也实在怪不得张军师如此谨小慎微。
敖东平在这军中的角色本就特殊,名为参谋,实则监军。
若是这一战雷将军伤了本源,今后无法再带兵,那便等于前途断绝,成了废人一个。
就算赢下了这一场,得了本次战斗的奖赏,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他在检查出雷将军身体并无大碍之后,才会第一时间向敖东平说明情况,也是为了让监军安心。
只不过他这心里有些焦急,做得太过明显,反而显得敖东平像是个喜欢背后捅刀子的小人一般。
可无论过程如何曲折,这一战终究是他们拿下了。
本来是一场志在必得的战斗,以为趁着妖洞内乱,发动突袭,应当非常简单便可以拿下。
却没想到,竟然打成了这么一场硬仗,将一千妖兵妖力抽空,全都瘫倒在地,连身为主将的雷将军都战至力竭。
想着先前的战斗,张军师搀扶着雷将军,心思急转,立刻朝着海沟上面亲兵队高声喊道:“亲兵队!速速进入妖洞之中,将所有洞中小妖悉数擒住,一个也不要放跑!”
先前结阵施展鱼龙舞军阵的时候,亲兵队有一大半的人散入前后军阵中,作为演练军阵的带头标兵。
剩下的一小半则留在上边,以备不时之需,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
这些雷将军的亲卫亲兵,本身修为就要比普通的妖兵高上一筹,而且此时都是全胜状态。
一个个听了张军师的命令,精神一振,拿着兵器,凶神恶煞便闯入了妖洞之中。
洞内很快传来一些零星的骚动和小妖的惊呼求饶声,但并未持续太久。
不到半个时辰,一名亲兵便从妖洞口探出头来,汇报道:“将军!军师!洞中所有妖兵已尽数被我等控制住!
只是在洞的最深处,发现了一扇铁门,无论如何也打不开,我等怀疑,那便是这妖洞的藏宝之地!”
说到藏宝之地这四个字的时候,洞口周围原本疲惫不堪的妖兵们,眼睛瞬间都亮了起来,露出了贪婪的神色。
这种占据一方的妖洞,平日里便四处搜刮财物。
将那些好东西搬回妖洞之中后,只会拿出其中很小的一部分,继续投入到豢养妖兵之中,剩下的大部分,便都成了妖洞积攒的财富。
当然,在那些财富被正式搬入仓库之前,首领们自然会将其中最拔尖最值钱的东西先挑出来,收为自己的私产,这也不足为奇。
而豢养这些普通妖兵,根本花费不了多少资源。
大部分情况下,这些妖兵都是自生自灭,修炼全靠自己摸索,几乎得不到任何资源扶持。
只有其中比较优秀或者立了功劳的,可能每月能领到一两枚有助于修炼的低品质丹药。
所以在东海之中,这些占地为王的一方小势力,往往会积攒下来与其规模极不相符的庞大财富。
而当他们被剿灭的时候,那个存着无数财富的藏宝仓库,便是胜利者们最喜闻乐见的地方。
只不过,当听到亲兵回报,发现疑似藏宝之地的大铁门时,无论是正靠坐在一块石头上静静恢复体力的雷将军,还是暂时主持一应事宜的张军师,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而旁边那位正在四处观察妖洞地势的敖大人,更是连头都没回一下,好像根本没听到藏宝之处这四个字,依旧自顾自在做自己的事情。
这亲兵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纳闷之色,便试探着抬起头来,目光在几位大人脸上巡看。
没想到,将军、军师、监军三位高层都对他的重大发现不予理会,只有那位跟在雷将军身边的书吏螃蟹精,正似笑非笑看着他。
崔九阳看他觉得有些面熟,仔细回想了一下,便立刻想起来了。
这亲兵,正是之前在营门外与黄斑鱼妖认亲的那个黄刀棱。
这黄刀棱是个十足的老兵油子,察言观色的功夫极为到家。
他一接触到崔九阳的眼神,便立刻明白过来,这螃蟹精书吏已经将自己认了出来。
他先前坑了黄斑鱼妖那帮小妖一块青玉,此刻被熟人撞见,却也是面不改色,反而还冲着崔九阳若无其事眨了眨眼,用眼神示意:这几位大人怎么都不理我?
崔九阳心中真是佩服他的厚脸皮。
不过,他骗的是黄斑鱼妖他们的青玉,跟自己关系不大。
何况一块青玉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财物,只当是给黄斑鱼妖青鱼妖他们这些小妖,长长妖生经验吧。
见这黄刀棱还对着自己挤眉弄眼,崔九阳也很快反应过来。
此时雷将军他们三位军中高层,恐怕还在为先前那道横波军阵而心烦意乱,心思根本不在什么财富上面,自然对藏宝之地兴趣缺缺。
所以,他回给黄刀棱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让他先退下。
然后又用眼神请示了一下不远处的敖东平:我问问将军怎么记录这战斗的事儿?
等到那边敖东平微微颔首,表示默许。
崔九阳这才掏出随身携带的笔墨,走到雷将军面前,躬身问道:“将军,刚才发生的这一战,卑职该如何记录进军功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