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当时说:“几日之后有新的军令给‘你们’。”
那时候,所有人都沉浸在雷将军终于得到殿下赏识,并获赐电闪龙鸣的喜悦之中,没有人去深思这句话里的微妙之处。
而如今敖东平冷静下来,回想起这句话,便越琢磨越不对劲。
首先这个“你们”一词,便有些奇怪。
当时敖东平的监军职责已经结束,就算有新的军令,理论上也应该是下给雷将军才对。
殿下却顺口说了“你们”,这说明在殿下的心里,这个军令是同时下给他敖东平和雷将军两个人的。
其次殿下所说的“新的军令”,那么这个“新”自然是相较于之前那个“旧”的军令作为对比的。
而旧军令……便是去攻打那妖洞。
前面已经有了结论,妖洞背后龙子的所作所为,殿下应当都已经知道了,甚至很可能已经有了相应的对策。
那么此时提到的新军令,是否便是那对策的一部分呢?
而给一个监军一个武将同时下达的军令只能是军事方面的调动……
分析到这一步,那么殿下口中的新军令,或者说殿下早就胸有成竹的对策,便已经呼之欲出了。
那就是开战!
只有在心里笃定了要开战,才会如此不在乎那妖洞背后的龙子到底做过什么,还想要再做些什么。
只有笃定了要开战,才会将那些龙宫宝库中流出的财物,视作战争的后勤物资,不再去重视它们的珍稀性,而只是将它们视作平常的粮草军械一般。
而那电闪龙鸣的新军阵,自然也有了用武之地!
新军令中,敖东平将作为随军参谋,加入雷将军的部队,他们两人一起出击。
一个老成持重的军中参谋,一个新得了殿下青睐的得力部将,这样的搭档组合,最适合作为前锋部队!
这封信读到这里的时候,崔九阳不禁对敖东平有些另眼相看。
先前只觉得这老海龟有些老谋深算的味道,是个不错的军师参谋。
现在看来,他倒是有些明白了宰相世家的家学传承,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仅仅凭借对敖瀚日常性格的了解,再观察其对妖洞一战的态度,竟然就能分析出这么多深层次的东西,实在不简单。
而如果说信的前半部分展现的,是敖东平对于殿下的了解和精准判断,那么信的后半部分,则充分展现了这老海龟对于整个东海复杂局势的宏观掌握。
这老海龟在信中,仍然是先抛出了他的结论:
此时绝对不可开战!
首先,如今东海龙宫之中,风头最盛的龙子,乃是龙宫大太子敖烈。
其毕竟占着龙宫长子的名分大义,朝中大部分龙宫老臣的心中,也都偏向于他,其封地更在所有龙子封地中最为富饶广阔。
其余所有龙子闹得再凶,始终都会留一只眼睛紧盯着敖烈这个最大的对手。
可对于殿下来说,他应当两只眼睛全都盯着敖烈才对,因为敖烈的封地就在殿下封地的正北面,乃是最直接的威胁。
殿下无论与哪个龙子开战,坐山观虎斗的敖烈都得了最好的借口,可以立即出兵,以平叛或调停为名,趁火打劫,蚕食殿下的封地。
若是真的想要开战,那么殿下必须在敖烈先向其他龙子开战之后,才能根据局势做出选择。
其次便是,如今的东海,虽然看起来暗潮汹涌,各路龙子私下里动作不断,但是明面上,仍然没有任何一个龙子敢公然挑战老龙王的权威。
老龙王垂垂老矣,可他还是四海之主,龙王的威严仍在!
他仍能号令四海,凡水族所属莫敢不从。
虽然当年龙王登基大宝的时候,也是经历了一番腥风血雨的厮杀,但是今时今日,他却绝不可能允许自己的儿子们在他还在世的时候便相互攻伐。
历史从来都是重复,每一任龙王,几乎都曾经历过手足相残的夺嫡之争。
但是每一任龙王的晚年,都将众龙子的势力压制到再也压制不住,才会彻底放手,让一众龙子杀个血流成河,最终杀出新的龙王。
此时殿下若第一个跳出来向其他龙子开战,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遭到龙宫的强势镇压。
暮龙将死,其怒也盛。
这个时候,绝对不是薅老龙王龙须的好时机。
最后一条,便是敖东平作为臣子,为自己的一点私心了。
殿下此时若是铁了心想要开战,就算是最后被龙宫镇压,或者遭到敖烈的偷袭而失败,到时候大不了两手一挥,放弃这片封地,在茫茫大海中重新开辟个新的地盘,做个逍遥自在的闲散王爷,无非就是绝了将来登基大宝的念想而已。
可是,作为殿下开战的先锋官,他敖东平和雷将军到时候便只有两个结局:
一个是战死沙场,落得个悲壮的名声。
另外一个,则是作为内乱罪臣最终永镇海眼。
战死沙场,固然是荣耀,那不必去说。
可若是被镇入海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夜承受无边苦海的煎熬,那到时候岂不是白瞎了这一腔胸中抱负吗?
在信的最后,敖东平反复向雷将军强调道:
只要在军令没有下来之前,能够打消殿下要开战的想法,那么一切便仍然有转机。
若是到时候军令下来了,以殿下素来一意孤行从不回头的性格,那便军令如山,绝无可能再收回去了。
所以,想要避免身死沙场或者永镇海眼的悲惨结局,便一定要在军令下来之前,想办法面见殿下,旁敲侧击,晓以利害,打消他开战的念头。
对殿下来说,此时最好的选择,便是等。
反正殿下本身就不是最有希望能荣登大宝的龙子。
不如在自己的封地之中耐心蛰伏,发展实力,等待时机。
等其他龙子们先大打出手,打得天翻地覆,打得龙宫焦头烂额,再也无法掌控局面的时候,再率领大军出去,坐收渔翁之利,岂不美哉?
按理来说,他作为殿下眼前的近臣,私交外将,乃是大忌,不应该以这种密信的形式私自结交武将。
但是按照殿下当日露出来的话语来看,他跟雷将军已经是一张网里的鱼,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此时二人只能联结一气,共同打消殿下的开战之心,方能有一线生机。
这封信明显是敖东平在匆忙之间写下的,字迹甚至都有些潦草。
但是信中所蕴含的分析,却可谓是条理清晰。
特别是他跟着殿下上千年了,对于殿下的性情和行事风格,还是有足够了解的。
既然他能做出这种判断,那么殿下的心思,应该也差不了太远。
雷将军终于从沉思中缓缓醒来,他深吸一口气,随即掌心之中悄然闪过电光。
嗤的一声轻响,那封信便在他手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崔九阳来的时候,雷将军正在独自参悟电闪龙鸣,所以身上并没有披挂盔甲,只穿着一身轻便的常服。
此时他缓缓踱步到盔甲架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那套陪伴多年的金色战甲,冰冷的甲片触感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好半晌,他才转过身,看向崔九阳问道:“这信,是敖大人亲手交给你的?”
崔九阳点点头,躬身答道:“回将军,正是。在军师府的书房之中,敖大人将这信亲手交给属下。
属下拿到信之后,便一刻也没有停留,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大营。”
雷将军微微点头,又追问道:“那这几日,敖大人府上可有见过什么客人?”
崔九阳再次摇摇头,说道:“回将军,近几日属下一直跟着敖大人府上的一众族人,一同在书房的外院学习家学。
敖大人则始终是独自一人在内院书房中读书,处理事务,并没有见到任何外客经过家学的课堂,进入内院。”
雷将军回想起当日从殿下书房中出来之后,那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心情。
当时他整个人沉浸在欢喜之中,其余的人也都为他高兴不已,所以大家竟然一时之间都忽略了殿下所说的话中,隐含的那些微妙信息。
近几日,他得了电闪龙鸣这等梦寐以求的军阵,更是全身心投入进去,废寝忘食修炼参悟,根本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
多亏了敖大人老成持重,能冷静复盘整件事情。
不然再过几日,领了出发做先锋的军令,自己恐怕还会心中激动万分,觉得终于有了英雄用武之地,却不知早已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如何才能打消殿下的开战想法呢?
殿下自从成年之后,便领了老龙王的令箭,在东海之中开辟自己的封地,杀伐决断,自立一方。
自那以后,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事情,殿下虽然也会多方征求意见,与臣下商量,但最终拍板决定的时候,仍然会有自己的坚持和决断。
虽然殿下生性暴烈,性情悍勇,有时候显得有些鲁莽,但这么多年来所做出的决定,也并非完全都是莽夫之勇,大部分时候,还是颇有建树的。
所以殿下对于自己的决定从来都非常自信,甚至可以说是自负,绝不可能简简单单便被人说服,将其推翻。
若想旁敲侧击,打消殿下开战的想法,必须要有一个足够分量足够让他动心的理由才是。
如此一来,倒是顾不得什么内臣与武将不得私下结交的规矩了。
自己必须尽快与敖大人当面详谈,共商对策才是。
想到此处,雷将军心念一动,对着帐外喊了一声,立即有一名亲兵掀开帐帘进来,躬身听令。
雷将军道:“本将军于军阵之上心有所得,需闭门静修几日。若无军机要务,任何人不得进帐来打扰我!”
那亲兵不敢怠慢,连忙恭敬领命出去了,在帐门口严加守卫。
雷将军这才深吸一口气,催动体内刚刚凝聚不久的微薄龙气,施展化龙之法。
他的身体先是迅速变化,化作一条碗口粗细的电鳗,在帐中盘旋了一圈。
紧接着,他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妖身再次变化,龙气全力催动,将自己的体型急剧缩小,最终变成了一条只有筷子粗细的小电鳗。
小小的电鳗在空中灵活地一扭身,便哧溜一下钻进了崔九阳的怀中。
“杨成户,你便如寻常一般,返回海天柱,前往军师府。本将军要与敖大人秘密一聚。”
这电鳗变化之快,身形之敏捷,差点便一头撞上崔九阳藏在怀里的五猖兵马册。
幸亏崔九阳反应迅速,心念微动,那兵马册便顺着他的袖子滑落到了袖口之中,将怀里的空间腾了出来,这才没有暴露。
崔九阳整理了一下衣衫,不动声色地离开军营。
临走之前,他还与守门的黄刀棱打了个招呼,谈笑了几句,一切看起来都天衣无缝。
一路之上,他神色如常,该行路时行路,还顺手在街边买些东西,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海天柱小妖一般。
到了军师府中,他穿过前院,经过那外院的课堂时,还与几个正在休息的小海龟说了些笑话。
这才最后来到敖东平的书房外,轻轻叩响了门板,说道:“敖大人,属下回来了。”
书房内,敖东平的声音十分平静:“进来吧。”
崔九阳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他先是左右扫视了一眼书房内的环境,然后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敖东平。
敖东平不动声色挥了挥手,一股无形的力量散发开来,将弥漫在书房中的龙气全都退出了房间。
紧接着又随手布下了一个专门用于消弭音形的禁制,将整个书房笼罩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口道:“好了,雷将军请现身。”
话音刚落,一条筷子粗细的小电鳗便从崔九阳怀里飞了出来。
小电鳗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周身电光微闪,摇身一变,便化作了雷将军的人形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