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朵开的是清香茉莉,第二朵开的是淡雅白莲,第三朵开的是浓妆牡丹。
太爷看见崔九阳领着九姑娘进来,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朝着崔九阳招手:“九阳九阳,快来,你看看这株花,怎么一枝上开出三朵不一样的来!而且这每一朵呀,都那么好看,都开得那么合适。”
崔九阳走过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音来:“是啊,天底下恐怕没有别的人能养出这样的花了。”
太爷摇摇头说道:“此言差矣,这花儿可不是我养的。你忘了,你刚来的时候闲着没事在这墙角边拔草来着,也不知怎么着,那些草都拔了,便从这地上长出这么一枝花来,所以其实这一株三朵花是你养的呀。”
崔九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是吗?原来是我养的呀,我可真厉害。”
太爷回过头去看向西厢房,点点头说道:“是啊,眼看你这都步入七极了,当然是厉害。”
崔九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正看见素素朝着他奔过来,好似乳燕投怀一般,直接扑到了他身上:“公子,你终于回来了!”
他左手拂住了素素的背,右手却被随后走过来的师姐牵住了:“师弟,你没什么事吧?”
崔九阳看着李明月说道:“师姐不必担心,没什么事。”
随后他在心里补了一句,只是眼前没什么事,一会便不知道了。
因为他正感觉到来自济水的阴寒之气正在他身后爆发。
李明月看了一眼站在院中的九姑娘,笑了笑,又转回头来看着崔九阳,眨巴眨巴眼,露出个揶揄的笑容。
素素则从崔九阳的怀中抬起头来,看着九姑娘疑惑地问崔九阳:“这位姐姐是……?”
崔九阳偏过头来,看着九姑娘说道:“这是九一枝九姑娘,她是济水主祭,我跟你们说过,我丹田里那化龙壁便是九姑娘做了大牺牲才换来的。”
九姑娘银牙紧咬,露出一个吃人一般的笑容看着崔九阳:“公子?师弟?”
崔九阳笑得比哭还难看,介绍道:“这是白素素,素素虽然修为低了些,但在京城的时候,救了我一命。”
然后他又转向李明月:“这是李明月师姐,出身关外圆月潭,当初在关外碰上胡十七,就是师姐千钧一发去找溟救我。”
九姑娘看着崔九阳说道:“京城和关外的事你都讲给我听过。”
说完这句她便没往下说,不过崔九阳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因为给九姑娘讲这两件事的时候,都隐去了素素和师姐的存在。
所以此时在九姑娘的目光之下,他便更心虚了,只好在心中埋怨自己:哎呀,崔九阳啊崔九阳,你早该想到有今天她们见面的时候,当时便应该趁着与九姑娘重逢情热之时,先将两个人的存在透露一下。
可是男人嘛,在那种时候适当漏掉一些信息也是人之常情。
这三个姑娘都目光悠悠地盯着他看,崔九阳只觉得她们三个好像能从眼睛里射出两道玄光,将他射成筛子一样。
实在没办法了,他将目光转向太爷,那眼神之中全是求救的意味:“太爷,你是家中长辈,这个时候正是需要你出来说句话的时候!”
太爷接收到了崔九阳的求教,缓缓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掐了掐手指,在崔九阳的期冀下,一脸严肃地说道:
“村外二十里东山上,有上古凶兽现世。若是放任为之,必然又是一场塌天大祸。今日你们四个重逢,正是叙话的时候,便不劳烦你们,我亲自去除掉那孽畜便是。”
说完太爷便放出魂剑,化成一道灰光消失在原地。
崔九阳看着那道剑光,心中骂道:到底有没有上古凶兽咱就不说了,可村东二十里是他妈一条河,哪来的东山?而且你以为我看不懂啊?至八极我也会!你刚才掐的那手指明明是在算城里羊汤铺子开没开门!
在心中骂完太爷,崔九阳看着三个姑娘,用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容,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道:“要不咱们先去屋里坐坐吧,我有些口渴了,咱们喝杯水。”
素素向来心思单纯一些,闻听崔九阳渴了,她一阵风似的跑进了屋里:“公子,我去给你泡茶。”
李明月看着还没弄清当前状况的素素,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崔九阳,便进屋里去了。
院子里只剩崔九阳和九姑娘。崔九阳搓着手,好半天才挤出一个词:“那个……”
谁知九姑娘嘴一瘪,眼一红便要哭:“见着她们两个就喊我叫那个了是吧?我没有名字吗?”
崔九阳一看要坏菜,赶紧奔上前去牵住她的手说道:“不是不是,你别这样。哭什么呀九姑娘。”
看着崔九阳如此紧张自己,九姑娘倒也是略微受了一点委屈,只是仍然有些抽搭着说道:
“你不是说你小时候都不敢跟姑娘说话吗?怎么离开济宁一年不到的光景就在老宅子里藏了两个女人?”
崔九阳便拉着九姑娘的手,将与素素和师姐所经历过的事情一起说出来。
而在屋子内,素素已经泡好了茶,当即便要出门去喊崔九阳来喝,却被李明月一把拽住了:“哎,素素,别去!你公子此时可正忙着呢。”
素素便伸着头朝门外看了一眼,看见崔九阳正手忙脚乱地一边说话,一边给那九姑娘擦眼泪。
“哎,李姐姐,公子和那九姑娘似乎……”
李明月敲了一下她的头,说道:“你现在才反应过来吗?”
素素笑了笑说道:“我还知道,此时那九姑娘肯定是正吃醋呢。”
李明月也笑了,捧过一杯茶来,一边啜着一边问道:“那你不吃醋吗?”
素素摇了摇头说道:“我有什么可吃醋的呢?反正崔公子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将来一辈子我都要跟着他。”
李明月隔着门看着崔九阳不知说了什么,将九姑娘突然哄得笑了一下,幽幽说道:“可是我却有点吃醋呢。”
素素却道:“吃醋做什么呢?平白让公子心里也为难。”
李明月笑道:“你倒是看得开。我可跟你说,这九姑娘乃是九阳情窦初开的女人,在他心中必然是不一般的,咱们两个得站在一起才行。”
素素却在此时爆发出了惊人的智慧,说道:“我们应该都跟公子站在一起才行!”
李明月一愣,随即哑然失笑:“说得好,九阳没白疼你呀。”
而院子中崔九阳已经将素素与师姐的事情与九姑娘说了个明白。
毕竟与她们两个也是性命相交,九姑娘自然也能听出当时的凶险之势。
说不得,要是没有这两个姑娘,崔九阳这短命鬼便真的成了短命鬼。
这么一想,九姑娘便也对她们两个有些感激。
可是无论如何心里总是难受的,明明是两情相悦定下终身的人,却又平白掺和进来另外两个,这怎么能不让九姑娘伤心呢?
九姑娘自小被父母丢在城墙根下,孤苦无依,跟着傩戏班的老板长大。
九阳是她这辈子遇见的对她最好的人,不是以前那些富家公子想要轻薄她,所以才好的那种好。
而是真真正正的,心疼她,愿意为她付出。
亲生父母将她丢下,而崔九阳却在油尽灯枯之时,仍然一步一步将她背出那天坑。
明明自己已经倾心于他,可是他却要问出“姑娘为何会喜欢我”这样的傻问题。
九姑娘朝着屋子里看了一眼,正对上李明月与白素素的眼神。
她们两个又何尝不是与九阳托付过性命呢?
而且眼看着九阳便要前往天河源泉,还不知此行凶险如何,总要让他无后顾之忧地去才是。
看着正在小心翼翼哄她的崔九阳,九姑娘又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坏蛋心里肯定是打着三女共侍一夫的主意!
这么想着,她又气鼓鼓地想打崔九阳一下。
然而终究是舍不得用力,最后拧了一下崔九阳腰上的软肉,算是稍稍出了气。
崔九阳如今自然不是初遇九姑娘时的他了,眼见得这一拧是九姑娘在撒气,便顺水推舟,拉着九姑娘说道:“咱们去屋里坐吧,别在院子里了,让村里邻居听见了笑话。”
这话就是纯哄人了,就崔家这老宅,那是来个大罗金仙都看不透,怎么可能让邻居听了墙角?
不过九姑娘也终究是对眼前的情况无可奈何,想着那万里之外的天河源泉,最终她也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任由崔九阳牵着她进了屋子中。
若遇不上这坏蛋,在傩戏班子里唱上几年戏,最终也不过是被班主嫁给城里的富商或者大官,放在大清国的时候,那叫妾,如今叫做姨太太。就算凭着一手傩面的本事,嫁了吃不了什么亏,可是终究都是苦命人。
眼下许了他,却怎么也都能算得上是两情相悦,总比浑浑噩噩过一生好得多。
只是这两情相悦里的人数,也太多了些。
就这样拉着,九姑娘进了屋里,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八目相对,三个姑娘各怀心思,而崔九阳却只是盯着眼前的茶杯看。
这茶杯好,这茶杯可太茶杯了。
最后是李明月开了口:“素素,还不给你九姐姐敬茶吗?”
素素十分乖巧地捧起茶杯来,走到九姑娘身边,将茶奉上说道:“九姐姐请喝茶!”
九姑娘毕竟是江湖儿女,知道这便是在排家中的位次了,她接过素素的茶,朝素素笑了笑,喝了一口又还给素素,然后转身看向了李明月。
李明月嘴角噙着笑与九姑娘对上目光,不知道她们两人都在想什么,但最终李明月捧起茶杯来,走到九姑娘身前说道:
“九姑娘,我长你些岁数,今后我称你一声妹妹,你称我一声姐姐,不过我却去你房中奉茶如何?”
九姑娘看着眼前的茶杯,却没让李明月等很久,伸出手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还给李明月,说道:“便谢谢姐姐的茶了。”
崔九阳自他眼前那茶杯上抬起目光看着三女,虽然他有些不懂这将茶杯递来递去是为了什么,但是隐约觉得三女之间完成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仪式。
这么想着,他感激地看了一眼李明月,心想,还得是师姐呀,直接用喝茶的事打破了僵局。
要不我再去添点茶叶,烧点开水呢?
第415章 夜谈
直到天黑之后,太爷才风尘仆仆御剑归家来,剑光一落地,他却没有直接进屋,而是竖起耳朵静悄悄地在听。
好半晌,崔九阳的声音在墙角悠悠响起:“怎么样,今天羊汤好喝吗?”
太爷一转身,发现崔九阳正在盯着那一株三朵的花在看,于是他说道:“盐放得多了些,不过羊肚确实吃过瘾了。”
然后崔九阳就扑上去,掐住了太爷的脖子拼命地摇晃:“当初没修为的时候我都敢揍你,别说现在我七极你六极!”
“你见死不救,跑的也太快了!一点也不讲义气!”
太爷使了个金蝉脱壳的法子,脱离开崔九阳的魔爪,在房顶上闪身出现:“这事儿你也能赖我?你自己招惹了三个孙媳妇,怪我见死不救?”
崔九阳道:“你好歹是家里长辈,就不能在旁边劝劝她们?”
太爷摸了摸自己脖子:“你刚才掐我的时候,可没觉得我是家里长辈!”
“唉,这可怎么办?”崔九阳也闪身出现在房顶上,瘫坐下来,满脸的愁容。
太爷见他不再“谋杀祖宗”了,便也坐在他身边,掏出两瓶灵酒来,自己开了一瓶,递给崔九阳一瓶:
“愁的什么啊?我看她们也没挠你个满脸花,这事儿不就差不多过去了么?我在四川那边搞到的灵酒,味道不错。”
崔九阳接过酒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这酒果然不错,入口甘甜同时,还有一股药材清香:
“我愁什么?这就真得赖你了。谁让你把房子盖这么多间的,现在她们仨一人一个厢房!明摆着让我自己选!我怎么办?”
太爷挥手拂过房顶屋瓦,几个凉拌小菜出现在他们两人之间,碗筷具齐:“跟这些菜一样,凉拌。来,喝酒!现在你知道为啥我没着急给你找太奶奶了吧?!”
聊到这个话题,那崔九阳便想起一个大兔子来,他跟太爷干个杯问道:“少说这种话,当我不知道呢?你应该看出来了吧,我那师姐可是出身圆月潭。”
太爷夹了一筷子猪耳朵:“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李圆月嘛,她现在怎么样了?”
崔九阳斜着眼看他,酒瓶伸过去,又跟他碰了一个:“圆月姥姥可还是在等你呢。”
太爷喝了口酒,咂么咂么嘴,笑眯眯地竖起手指指了指天上。
崔九阳嘿嘿一笑:“怎么,总不能是老天爷不让你跟她在一起?”
太爷摇摇头,伸手一指,油炸花生米成串飞到他口中,被他嚼得嘎吱作响:“我的意思是,耽误飞升。”
崔九阳一愣,却又了然,是啊,太爷就是这样,他只想飞升,这一辈子除此之外,从不作他想。
看太爷嚼得香,他也拈了两枚花生米放进嘴里道:“那就是说,人家对你如何,其实你心里都清楚?”
太爷点点头道:“是啊,我心里清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