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便道尽了他的处境。
而崔九阳,早就在那夜三人对谈时做出过这样的猜测了。
此时看着虎爷失意的神色,哪里还能不明白这事其脉络如何。
崔九阳大体上能理解他那报答知遇之恩的想法,却无法从根本上认同。
陈知事很明显为了高官厚禄放弃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曾经是他作为读书人的信条,是他来到阳山时的抱负。
而虎爷却还困在他自己的忠义之中,却忘了他的主官早已经将这些东西丢弃。
虽然崔九阳解决不了虎爷的心理困境,却可以解决现实困境。
他给虎爷续上茶水,说道:“虎爷,昨夜我引阴气入云,大雨浇透满城妖气,那孙老道怕是再也炼不出丹药来了。”
虎爷抬起头来,将杯子放到一旁:“真的?”
崔九阳拿出一枚银锭,扔给虎爷:“相信我,一天之前,我绝对不会这么随意的扔给你一锭银子。”
虎爷拿着这银子左看右看,道:“我分辨不出这个,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相信你。”
崔九阳哈哈一笑:“你分辨不出银子上的妖气,那你以前怎么从人群中认出妖怪的?”
虎爷露出个笑容:“直觉,狩猎的直觉。满城的人都好像山林中的小鹿,突然冒出来狼或者熊这种猛兽,老虎不可能认不出吧?”
崔九阳并不意外的点点头,天下秘法何其之多,自然各有其强大之处。
虎爷想起什么似的笑笑,又说道:“那晚上你在窗户后面看我,我就觉得……林子里来了个新野兽。”
崔九阳饶有兴趣的问:“是什么野兽?”
虎爷回答道:“将来有缘见面,再告诉你。崔九阳,听我的你走吧,让那个小白梨也离开这里。
上次我跟你们两个说过,阳山的事,终究要让阳山人来解决。”
崔九阳没回答他的话,反而问道:“你想怎么解决?”
虎爷拍了拍身侧长刀:“像以前一样。阳山来了作孽的妖怪,我便拔刀斩之。这次,也没什么不同。”
他暗自思忖,那老道炼不出新的延寿丹来,那他便再没有什么价值了。
不下蛋的老母鸡当然是无所谓留着或者炖汤,想来陈知事……也就默认了吧。
虎爷站起身来,跟崔九阳告辞。
崔九阳起身相送,将虎爷一直送到旅店门口。
两人却发现外面满大街都是巡警和缉拿队,提着钱袋子在到处收钱。
虎爷喊过来一个缉拿队,问道:“你们干什么呢!?”
缉拿队忙回道:“队长吩咐,提前收下个月的除妖银子。”
虎爷挥挥手,让他走了,自己喃喃道:“队长?”
那老油条早就不太管这些事,乐意做个后勤,怎么今天突然插手这些事。
再说了,提前收除妖银子,这不是给老百姓添乱吗?
他想了片刻,突然醒悟这是陈知事的意思。
而崔九阳也说道:“提前收银子,这是想看看外面流通中的银钱是不是能炼出新丹药来?”
虎爷心中明白,这就表明,现在陈知事仍然是支持孙老道的。
两人无言,只是相互对视。
崔九阳朝虎爷拱了拱手:“虎爷,我不会离开阳山。
明日孙老道发现新收上来的银子炼不出丹药,必然还会有新的变故。
到时候,若有什么事,你尽管派人来找我。”
虎爷看着崔九阳,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是江湖人,管这……闲事干什么?走你的路便行了,何必惹一身麻烦。”
崔九阳哈哈一笑:“虎爷,天下人管天下事,理所应当。人人为了自己身上干净,那这天下便脏了,天下脏了,哪个人还能干净呢?”
虎爷盯着崔九阳看了好久,最终缓缓的一拱手,转身离开。
外面天色已晚,夕阳最后的余辉染红天边的云,火烧之色蔓延天际,映红了天空与落日下的阳山城。
虎爷宽阔的背影行至街道尽头,消失在红光漫地的街角,好像……走进了烧天的大火之中,坚毅而决绝。
崔九阳转身回了旅店,他随身带着的符都在大雨中泡烂,还要画出一批来。
另外,他还要研究一下……怎么才能将此时满城银钱上封住的命源,全都散出去。
毕竟此时命源只是被阴气中和了感应,并不是不存在了。
如果他能有方法将这些命源散出去,哪怕有流失,这样多少也能给全阳山的百姓补回一些命源。
崔九阳愣愣坐在桌前,符纸摆好,却没有动笔。
今天,崔九阳有些被虎爷触动。
他从来到这个时代以来,一直都有一种……疏离感。
或许疏离感还不够准确,只是没有别的词能够更准确的表达他的感觉。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玩游戏,一个存在于那种古早网游小说里的全息视角游戏。
小说主角在与真实无异的全息游戏里认真的玩,代入感十足,真实感满分。
却从心底始终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然而,虎爷今天让他模糊了那股疏离感。
他清晰的感受到了虎爷心中的纠结与失望,那是信念失调带来的迷茫。
这种迷茫,却瞬间将崔九阳拉近,似乎他与这个时代不再那么陌生。
因为他好像曾经在另外一个时代,也看见过、感受过、甚至体会过这种失调……
转头看着窗外的火烧云,他愣了好久。
直到夜色降临,他才拈起笔来,在油灯下一张一张画着符。
他有些预感,身上多准备一些符,没有坏处,也许没多久就能用的上了。
同样在做准备的,还有回到家的虎爷。
在油灯下,虎爷用磨刀石,一寸一寸打磨着刀刃,雪亮的刀刃反射着寒光,那也是虎爷心中盈满的杀意。
第38章 炼丹
第二日,孙老道没有疯狂,没有愤怒的跳脚,没有狂躁。
他很冷静的坐在府库中,面对着一堆对他来说一文不值的银钱。
铜钱、大洋、碎银子堆在一起,可却对他没有丝毫作用。
没有命源感应……一点都没有。
这意味着别说陈知事新要六枚丹药,半枚他也炼不出来!
而且他试过,根本没办法在这些银钱上施放长生术了……
他只知道大概跟那场雨有关系。
一切都完了。
他有些绝望。
不过……也许……还有最后一搏,如果能成,丹药自然也就有了。
孙老道急匆匆前往陈知事的办公室。
他坐在陈知事办公室的木椅子上,将目前的困境说给陈知事听。
陈知事皱着眉头:“孙道长,你是说,以后我们阳山再也炼制不出延寿丹来了?”
孙道长说道:“正常情况下,难了。不过……”
陈知事没了平日那四平八稳的模样,急道:“不过怎样?”
孙老道压低了声音,面色阴冷的讲出了自己的计划。
陈知事听完,犹豫不决。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孙老道。
将这老道所说的那个灭绝人性的法子,跟满城的阳山百姓放在天平上。
而终于,一张轻飘飘的委任状落在天平中残酷的那一边,他却再也不去看百姓那边的天平高低了。
他点点头,同意了孙老道的计划,叮嘱到:“一定要适度,不要弄出大动静来。
不日我也许就要入京,到时候你必然要跟我一起去。
带着丹药去是必须的,可是不能有任何不利的消息从阳山传出去。”
这边陈知事话音刚落,那边却有人站在门口行礼,正是他器重的缉拿队副队长,虎爷。
“知事大人,我有事汇报。”
陈知事朝孙老道点点头,示意让老道去做吧。
然后他和颜悦色的对门口虎爷说道:“担山啊,进来吧,有什么事先坐下说。”
虎爷等着孙老道离开,走远了才开口道:“大人,孙老道炼不出丹药来了是吗?”
陈知事脸上有些不耐烦,那表情好像在说这人怎么还纠缠这事,却还是压了一压性子,道:“喔?你从何处得知?”
虎爷确认知事大人已经知道这件事,他心中怀着一丝希望,深深行礼,道:“知事大人,卑职请斩孙老道,其人心思歹毒,所炼制延年益寿丹药来自邪法。
其借银钱流通之便利,将汲取百姓寿命的邪法附着银钱之上,再借由除妖银子的名义收回县衙。”
“此等戕害百姓之妖道,卑职认为可以按照妖魔处置,当街斩首示众,以正民心!”
虎爷慷慨激昂说了一大通,满心以为陈知事会准许他出去追上孙老道一刀砍了他首级。
谁知道陈知事脸色铁青,甚至隐隐有些怒气,他这次没能压住火:“我问你的是,你从何得知孙道长炼不出丹药来的?你跟我说了一大串什么话?”
虎爷被陈知事问的有些懵,他抬起脸来,看着眼前陌生的知事大人。
……那个斯文的读书人不见了。
现在站在他眼前的是阳山县的知事大人,跟以前的知事大人们很像,跟前清的知县大人们没什么不同,跟也许往前数几百年上千年的阳山父母官们都没什么不一样。
唯独不像的是那个提拔他做缉拿队副队长的陈为民。
虎爷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陈知事却彻底压抑不住怒气,他已经有了些推测:“说吧,担山,你我之间不用隐瞒。
你将这些事情透露给了什么人,又是请什么人做了手脚,让那一场雨坏了孙道长的法术?”
虎爷反应再慢,此时也已经陡然警惕,他揣摩着陈知事话里的深意。
陈知事……此时彻底偏向了孙老道,他想找出崔九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