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头饭上的香冒出三缕青烟,飘向纸人的面部,然后轻轻渗透进去。
虎爷听见纸人的心跳声逐渐平稳,慢慢的与常人无异……
等那倒头饭上三根香燃尽之后,两个纸人突然动了。
它们先是用胳膊撑着地面坐起来,又扭了扭脑袋,转了转脖子。
崔九阳跟虎爷同时有了一种感觉,刚才纸人把头转过来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盯着他们看了有几息时间。
只不过他们俩也不确定到底是真停顿下来看,还是纸人活动不利索,那一下可能是卡住了之类的。
之后,两个纸人站起身来,沿着之前用黄纸铺的路,慢腾腾的向铁轨走去。
他们走出仪式范围后,那七根烧着绿火的白蜡烛,噗的一声同时熄灭了。
虎爷觉得眼前的景象实在有点诡异,他低声问道:“这就行了?”
崔九阳点点头:“我也是头一回用这方法……而且这不是太爷教给我的功法里有的法术。”
“这是太爷记在笔记中,川东一个小门派的旁门术法,如此施为之后,纸人便有了假魂魄,在鬼类眼中,便与活人无异。”
虎爷道:“那我们现在就在这里等着?”
崔九阳道:“是啊,不等怎么办?常守金遇上的到底是什么咱也不清楚,为了避免危险,咱们只能躲远点干等了。”
突然,他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八根用红线缠好的小棍,围着两人周边按照八卦插好,然后又掏出一根红线来,将小棍连起来。
虎爷问道:“你忙活啥呢?”
崔九阳一边系红绳一边道:“把咱们两个藏起来……这样那俩纸人就像黑夜里的明灯,能将所有鬼类都吸引过去。”
缠好了红绳,两人便枯坐在八卦阵中干等。
好半晌,无聊的崔九阳从怀里掏出包花生,倒给虎爷一捧,两人咔嚓咔嚓磕起花生来。
“咱们得等到什么时候?”
又一列火车呜呜冒着烟亮着灯,从不远处铁轨上跑过,虎爷无聊的数着到底有多少节车厢,问崔九阳。
崔九阳同样也在数车厢,道:“那哪儿知道啊,说不定今晚一晚上啥事儿也没有呢?”
火车驶过,崔九阳数了十六节车厢,虎爷却说只有十四节。
两人正在争论。
远处却又有火车驶来的声音由远及近,咯吱咯吱……声音有些奇怪,怎么不是咔嚓声?
崔久阳又察觉还有一点不对,道:“怎么跟刚才那一辆是同方向来的?两列火车离得这么近不怕追尾吗?”
虎爷虽然是头一次听追尾这个词,但也能迅速理解,他也觉得不对劲。
两人站起来伸着头朝火车来的方向看。
黑暗中,能看见的仍是一枚独眼龙正远远朝这边开过来,声音咯吱咯吱的响着,不过这车却没有冒烟……
也许冒烟了,只是太黑了,所以看不见?
这火车的速度比刚才的好像慢一些,远远看见它了,却只是慢慢的一点点靠近。
正在崔九阳纳闷什么火车这么慢的时候,一件瞬间让他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那火车头上的独眼灯……眨了一下……
他看的清清楚楚,绝对不是突然熄灭了一下又亮起来!
就是有一块眼皮从上面合下来,然后又抬上去!
他声音都有些劈了:“虎…虎爷,你看见那玩意,眨眼了吗?”
虎爷声音里也满是难以置信:“我不止看见它眨眼了,我还看见它冒烟了,那是从它嘴里哈出来的热气!刚才咱俩说的那个蒸汽机,是在它嘴里装着吗?”
此时那车头已经到了百步之外,两人的夜视能力足以看清它的全貌。
那是一条独眼巨蟒,正在“行驶”在铁轨上!
它的鳞片摩擦着铁轨,发出吱吱的刮擦声,庞大的身躯碾过枕木与碎石,发出的正是刚才崔九阳听了奇怪的咯吱咯吱声!
这巨蟒的身躯竟然与火车差不多大小!
那巨蟒头上端坐着的不是司机,而是一道黑色人影,那人影藏在巨蟒明晃晃独眼后的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目。
只能看见一个头戴进贤冠,身穿文士袍的剪影,随着巨蟒火车的前进,那剪影的袍带在风中飘飞。
不时的,他会敲打一下身下巨蟒的头颅,这时巨蟒便会相应的加速或者减速。
那是什么人?
在崔九阳的感应中,那道黑影好像完全不存在。
他既不是人,也不是鬼,也不是什么妖,只是个“空”。
若不是眼睛能看到他,崔九阳绝不相信巨蟒脑袋上有人影在操纵。
而更让崔九阳浑身发麻的事发生了,那巨蟒驶过两个纸人身边的时候,它身上的鳞片突然片片掀开,从里面伸出无数条青黑色的胳膊,向铁轨外伸展着。
有几只胳膊抓住了两个纸人,紧接着就将它们拽了进去,等巨蟒的鳞片再次合上,那两个纸人便消失无踪。
为那两个纸人点睛的墨水里,都有崔九阳头发烧的灰和指尖血,崔九阳其实随时都能感应到那两个纸人的存在。
在巨蟒鳞片合上的瞬间,那两个纸人便在崔九阳的感应里消失无踪就像常守金的魂魄一样。
彻彻底底的消失在天地之间,再也无法找到了。
而之后发生的事,让崔九阳后背寒毛都立起来了。
当巨蟒头颅“行驶”到与他们直线距离最近的地方时,那道身影转过头来,看了崔九阳和虎爷一眼。
只这一眼,崔九阳和虎爷周边那个红线缠绕的八卦阵便瞬间燃烧起来!
隔着八卦阵燃烧起来的火光,崔九阳永远记住了那黑影的脸。
那张脸额头到下巴分成两半,一半是丰神俊朗的中年男子,一半是布满伤痕的白骨骷髅。
那半张白骨脸的眼眶里,镶着一枚碧绿色的珠子,在夜晚的微光下,反射着诡异的毫光。
只是一瞬间,巨蟒便驶过去了,那黑影也没有再看过来。
不过崔九阳却从心中领会了那半人半骷髅的意思。
我看到你了,我记住你了。
第15章 不懂
那个白骨脸,是什么鬼怪?
还有他那条大蟒,为什么要顺着铁路行驶?
那条大蟒已经离开他们很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而崔九阳的额头上,冷汗还没有擦去。
“虎爷,我们刚才……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别管是什么,我感觉……咱们很难打赢吧?”
“那,你用腰牌给阴司发信吧,就说……就说我们看见了一不知道什么鬼怪的东西,中年文士打扮,半白骨脸半人脸,骑着一条巨蟒经过泰山府站。
他沿路会带走靠近铁路的人,并且被他带走的人,是彻底消失,而不是死亡或者失踪。”
虎爷问道:“你不知道他是什么?”
崔九阳茫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好半天才说道:“他是个“空”,眼睛能看到,可他却不在我的感应里,甚至我已经悄悄推算过他了。
可推算的结果是没有大蟒,也没有那个人。”
虎爷心中一震,问道:“这说明什么?”
崔九阳摇摇头:“说明他的修为远远超出我不知多少,跟他一比,我如井底之蛙,草中鸣虫啊。”
虎爷没再说话,掏出腰牌将所有他们知道的信息都发回阴司,却半天没等来回复。
崔九阳将所有的一应杂物收拾好,免得吓到白天路过此处的人,毕竟又是白蜡烛又是黄纸铺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邪术现场。
两人径直从火车站走,也没敢跟张琪见面,也没敢去看望常守金。
那都没有意义了,难道还真能告诉张琪说有跟火车那么大的巨蟒沿着铁轨行驶?
难道再去告诉常嫂子,常守金的魂魄被带走了,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一路上,崔九阳跟虎爷谁都没有说话,他们仍然沉浸在夜半巨蟒的震撼中。
以至于上次吃过后回味无穷的豆腐面,再进嘴里都索然无味。
崔九阳甚至剩了小半碗没吃完。
…………
阴司中,一个小老头拿着一张宣纸正在聚精会神的看。
正是跟崔九阳和虎爷报了假名字的陆判,此时他手中拿着的是新晋临时鬼差齐担山发来的消息。
泰安城内妖鬼作乱的事,他早就知道,也早就派人调查过。
只是……损失了两个鬼差之后,他已经逐渐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便打算等几个好手处理了其他地方的案子后,一齐调查。
而刚好,崔九阳跟虎爷两个来到道场,陆判心中一动,一个鬼将苗子,一个崔成寿的后人,这两个岂不是更好的人选?
此时看见虎爷发来的信,更让陆判感觉自己当日的决定是正确的。
特别是汇报中他们看见的那个白骨脸的男人陆判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只是……这事牵扯重大,还是要禀报府君才行。
他拿着手中宣纸,迈步向府君殿中去,也不知道今日能不能见到府君。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想见到府君越来越难,甚至府君经常不在道场,没人知道府君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最近在干什么。
陆判跟着府君几十甲子,却是头一次见府君如此不在意阴司之事……
他来到大殿门口,却正碰见从大殿之中出来的人道将军刘元达,双方相互行礼后,陆判道:“刘将军,府君可在?”
刘将军道:“陆判官,府君确实在,不过……”
陆判道:“不过何事?”
刘将军道:“某家乃是粗人,不知该如何言语。还请陆大人进去劝劝府君,阴司中诸多事宜,还全需府君用心。
倘若总是今日在,明日不在,有些呈上去的事,几日都不见批复下来,恐怕阴司便会运转不畅啊。”
陆判点点头,与刘将军告别。
他走在大殿中,负责伺候府君的鬼仆一个也不在,大殿里空落落的,只有长明灯不知昼夜的燃烧着。
行到大殿后书房,正是府君平日里读书处理阴司公务的地方,他站在书房外,道:“府君大人,陆判求见。”
里面传来一声清朗的声音:“老陆啊,进来吧。”
陆判推门进去,发现府君没有读书,也没有在批阅公务,而是手中拿着一个瓷质的小碗,在反复的看。
不是什么法宝,也不是什么灵物,就是个普通的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