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林恩猛地一拍桌子，声若惊雷，“你还不明白么？你口中的名义，连一枚北境银盾都不值！”
名义真的一文不值么？倒也没那么绝对。
林恩从王室那拿到的两个头衔就挺好用的。
之所以贬低名义的价值，自然是为了在谈判中获取更多的主动权。
卡列博，或者说谷地公爵开出来的条件看似诱人，实则埋了不少的坑。
嫁女儿附带继承权？只是有可能，又不是百分百，变数太大，完全算不得数。
谷地公爵今年还没满四十呢，生育能力又没完全老化，随时都有可能生个儿子出来。
借助谷地公爵的名义攻占其他贵族的领地？
没有你的名义，我林恩照样想打谁打谁啊！
我可是王室执行官，拥有讨伐一切叛逆的特权！
至于谁是叛逆？我说谁是谁就是呗！
况且打完之后如何分配战利品也是一桩麻烦事。
林恩借助了谷地公爵的名义，分战利品的时候双方肯定会有扯皮。
最致命的坑还不是这两项，而是出在‘地缘’上。
林恩目前所拥有的地盘，是一个从北到南的长条形，摆在北境王国的地图上就跟个油条似的。
因此，他与静河以南的谷地公爵领接壤范围相当小。
若是向南打，就只能与镜铁伯爵开战。
林恩眼下已经与镜铁伯爵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
这位伯爵的实力放眼全北境都相当能打，再加上其领地内部地形复杂，进攻起来难度颇高。
但凡有一丝理智尚存，他都不可能先拿镜铁伯爵开刀。
谷地公爵那点小九九藏得太浅了。
开出巨额的支票，无非就是希望林恩帮他去打最难啃的镜铁伯爵。
一旦镜铁伯爵战败，谷地公爵就可借此机会对其他稍弱的桀骜贵族动手，并伺机重振公爵权威。
只能说，这北境权力场的顶端就没几个蠢人。
看似诱人的利益背后，都潜藏着无数的陷阱与漩涡。
林恩深知一个道理，任何人答应的事都不能算数，只有自己能做主的事才能算数。
无论是谈判、结盟还是联姻，他都必须掌握绝对的主动权。
现在的北境，就是谁拳头大谁说话算数，人家沼地公爵都靠着军队捅到琥珀港下了。
国王尚且瑟瑟发抖，传承两百年的谷地公爵又能怎么样？
最强势的沼地公爵我都敢打，还怕你一个山沟沟里的落魄公爵？
哦，你管不了麾下的贵族，就想着借助我的军队去帮你打仗啊？
你就出个女儿，再开两张空头支票？想得倒挺美！
我林恩差你一个女儿么？这北境强悍的军队难寻，漂亮温顺的女人却是一抓一大把！
卡列博的一张老脸顿时拧巴起来，他期期艾艾道：“大人，话不能这么说，名义怎么就不值钱了呢？”
“我认为不值钱就不值钱！那两箱子金器倒还值点钱，至于这张画像，我看你还是先带回去。”林恩也不跟他废话，直接将画像塞进木箱，推到卡列博面前。
卡列博迅速又将小木箱推了回去：
“大人，别急嘛，条件都是谈出来的，您要有不满，我们还能继续谈嘛。”
卡列博并非全权使者，无法替谷地公爵开出额外条件。
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职权范围内尽可能讨好林恩，以促成这桩同盟。
林恩瞟了眼箱子中的画像，冷冷一笑：“我看不到谷地公爵有多少诚意，不过就他目前的现状，恐怕也没法提供多少诚意。”
面对林恩近似挑衅的态度，卡列博沉住气问道：“伯爵大人，我想听听您所认为的诚意。”
“我只有三条要求，若是谷地公爵能够答应，我就愿意迎娶他的长女，并与他结为坚如铁石的同盟。”林恩右手伸出三个手指，缓缓道，
“其一，谷地公爵应该在长女出嫁的同时支付一大笔嫁妆，我要求不高，两万北境金盾即可；
其二，他需要公开承诺，但凡我攻占的领地都将属于嫁妆的一部分，并交由我全权支配；
其三，他还需公开声明，如果这位长女生下了儿子，那么他就必须要将这位外孙立为继承人。”
卡列博听完都惊呆了，这三条要求可谓是一条比一条过分。
光两万金盾的嫁妆就不是一笔小数字。
要知道三河城每年交给沼地公爵的城市税才五百金盾。
两万就是这座自治市四十年的城市税，或者说四十座类似城市一年的城市税。
谷地公爵的领地较为贫瘠，境内的自治市能缴纳的税款也不多。
每年收上来的税还要维持一支五百余人的公爵亲卫队。
短时间内，让谷地公爵上哪去搞这么大一笔巨款？怕不是得将大半家底卖空，才能满足林恩的要求。
条件二就更过分了，等于说林恩借助公爵名义打下来的领地全部属于林恩，公爵将无权分享战利品。
那这还嫁个屁的女儿？
条件三就更不消说了，等同于直接将谷地公爵领的宣称权拱手让给林恩。
无论谷地公爵将来是否能生出儿子，公爵头衔都会落入林恩手中。
不是，有你这么开谈判条件的吗？
卡列博在惊讶之余，对林恩的胃口之大简直叹为观止。
谷地公爵嫁女儿，是要将一根看得见但很难摸得着的胡萝卜吊在林恩身前，并促使他去攻打以镜铁伯爵为首的桀骜贵族，达到借力打力的效果。
林恩倒好，一口将胡萝卜吞了不说，甚至还想将整块菜地都给撅了。
卡列博抬手擦了把额角的冷汗，勉强平复心绪，回道：
“伯爵大人，您开出的这些条款已经不是我能够处理的了，我认为，您应当派遣可靠的使者去白鹰堡与公爵当面谈判。”
林恩直截了当道：“没这个必要，如果你下次没能带来足够多的诚意，那么谈判就到此为止了。”
谈判？谁有闲工夫和你扯皮？
按照上次谈判的结果，我这边都打下三河城了，你谷地公爵的军队呢？
不是说好要捅沼地公爵的腚眼子么？
就这么一位只能开空头支票手头毫无实力的公爵，林恩愿意见他的使者都算是给他面子了。
而且他开出的三条要求，其实也就第一条需要谷地公爵让渡实实在在的利益。
就要两万北境金盾，要求已经很低了！
“是，我明白了，大人。”那卡列博还能怎么办呢？
他就是个中层的外交官员，所能做的无非就是传信递话罢了。
只不过他这次出使白河领的结果很是差劲，回到白鹰堡必然是得不到公爵的好脸色了。
待到谈判结束，林恩却突然换了副面孔，笑意盈盈地端起酒杯：“好了，别苦着张脸了，陪我继续喝上几杯！”
抛开政治立场不谈，林恩对卡列博本人并无任何恶意。
此人游历北境，见识过各地的风土人情，主要还非常能喝，酒量惊人的同时酒品也不算差，算是顶级的酒友了。
卡列博稍作迟疑，最终还是捧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他心中的郁闷也随着美酒一同咽进了肚子里。
喝酒的同时，林恩与卡列博再度闲聊起来。
“说起来，你上次还承诺要为我举荐一批人才，怎么到现在都没个准信？”
“大人，您放心，下次再来我一定为您拉一船的人过来！”对于这事，卡列博倒是很有底气。
“哈哈，好，喝酒喝酒！”
第214章 军队的底层逻辑
北境的雨季从来不跟人讲道理。
七月下旬的雨势尤为凶猛。
低矮的铅灰色云层将三河城都压矮了几分，豆大的雨点持续不断砸在大地上，溅起的泥浆混着雨珠腾空半尺，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令人不适的潮湿味道。
卡列博本就是顶着风雨出使白河领。
待到他离开时，风雨依旧，甚至雨势还更大了。
就在昨天下午，一条试图逆流而上的商船被风雨和漩涡联手绞成了碎片，上游冲下来的尸体被整齐码放在河岸，残破的桅杆则插在尸体边，勉强充作墓碑。
在见识过那些尸体的惨状后，卡列博不得不舍弃危险的静河航道，改走陆路返回白鹰堡。
回程兴许要花掉他大半个月的时间，且一路跋山涉水，路途很是艰辛。
从表面上看，卡列博此次的出访可谓是一败涂地。
礼物是送了，联姻与盟约却是毫无结果。
可在临出发前，卡列博骑着马回首眺望蒙蒙雨幕中西郊行宫，心中却是满怀收获的喜悦。
乍一看，林恩开出的三条要求一条比一条过份。
又是索要两万金盾的嫁妆，又是要独享战利品，甚至还要强横夺取谷地公爵领的继承权。
条件过分不假，可既然林恩愿意开出条件，就说明他并不否认与谷地公爵联姻。
细思之下，这些条件其实也不是很过分。
嫁女儿给嫁妆，这在北境本就是约定俗成的习俗，头衔越高的贵族需要陪嫁的嫁妆也理应更高。
公爵的女儿陪嫁两万金盾很过分吗？还真不算过分。
至于说后两个条件，在卡列博看来，完全就是林恩想要确保自己在后续联盟中的主导地位。
这也不过分啊。
在卡列博离开白鹰堡之前，谷地公爵都明说了，现在的北境什么最重要？实力最重要！
比起货真价实的实力，头衔和出身就只算个屁。
如果说林恩真有足够的实力，可以扫平谷地公爵领的一众桀骜贵族，那他不理所应当地拥有战利品分配权么？
归根到底，林恩也就第三条要求过分了些，直接索要继承权，属于是完全把谷地公爵当荒民整。
可这又不是不能谈。
外交谈判嘛，本来就是一方开价一方杀价，和在菜市场找小贩买菜没有本质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