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实在漫长,然而脚下泥土柔软,鲜花芬芳,绿草清新,耳边悦耳鸟鸣不断。
甚至还有可爱美丽的小精灵,好奇地看着他们,在他们身边飞来飞去。
这一切,足以抚慰他们灵魂的一切。
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了神殿的基座之下。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那高耸壮丽的十二层白玉台基。
每层一百零八级台阶。
每一级台阶,都有一肘那么高!
这对于神来说,或许只是一步。
但对于早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且已经步行过远的众人来说。
这每一步,都是一次艰难的考验,都是对意志的极致压榨。
而且,他们手中还一直恭敬地捧满鲜花与浆果,不敢有丝毫大意。
汗水,一滴又一滴。
从额头滑落,掉落在洁白的玉石台阶上。
摔成了一个个好似花瓣形状的水渍,随即又悄无声息的消失。
但是。
没有停歇,没有休息,没有骚乱,更没有抱怨。
已经无力的人,就由身边的人相互搀扶着,互相支撑着。
哪怕双腿在颤抖,哪怕肺部像火烧一样疼。
他们的步伐,也一直是稳定而坚定地向上!向前!
向着神!
直至,当最后一名勇士,也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他们终于到达了神殿殿前!
站在了那扇巨大的、仿佛通往天国的拱门之下!
“呼……呼……”
所有的人,都在剧烈地喘着粗气。
肺部像风箱一样拉扯着,几乎最后的力气都被榨干了。
口中干渴得好似要燃起火来。
双腿更是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几乎要站立不稳。
然而。
他们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神殿大门。
眼中的光,却是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
欧多罗斯并没有急着下令入殿,依然保持着冷静。
他回过身,看着这些为了信仰而拼尽全力的同伴。
他并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手势,招呼着伙伴们暂时原地调整。
将汗水擦拭干净,将急促的气息调匀。
绝不能如此失态面见神颜!
即便是在休息,所有人也是一丝不苟地站着,保持着最恭敬的姿态。
没有任何人敢坐下,更没有人敢喧哗窃语。
待所有人都终于缓过气力,平复了心跳,整理好仪容。
到了终于要踏入那扇大门、进入神殿的伟大时刻。
突然。
却有人……
打起了退堂鼓。
那是一位少了一条左臂,脸上还有一道从额头贯穿到下巴的可怖疤痕的战士。
他的名字叫斯皮罗斯。
意为“有精神的”。
一个非常朴素简单的名字。
他是队伍里最勇敢的战士之一。
他的伤,是在这趟漫长的旅途中产生的。
他的断臂与疤痕,是为了保护同伴,与一头三人大的雄狮殊死搏斗,硬生生被撕扯掉了一条手臂,抓烂了半张脸。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危险,面对多么恐怖的怪物。
他都是最勇敢、最无畏的那一个。
他从未退缩过半步。
可在此刻。
当他已经站在了最神圣的殿堂之前,距离终点只有一步之遥时。
看着眼前这辉光无限、美妙绝伦、圣洁到不染纤尘的神殿。
看着那光洁如镜的地面,倒映出自己残缺丑陋的身影。
一股前所未有的自卑与不安,却如潮水般涌上了他的心头,淹没了他的勇气。
他退缩了。
他向后缩了缩身子,强忍着心中的不舍与痛苦。
低着头,不敢看那神圣的大门,不敢看欧多罗斯的眼睛,毫无底气地低声说道:
“尊敬的欧多罗斯……”
“我……我还是,不进去了。”
“能够来到这伟大神圣的神殿之前,能够看一眼这神迹……”
“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即便是现在死去,我也再没有任何遗憾了。”
他苦涩地笑了笑,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肩:
“像我这样的……残缺、丑陋、可怖之人。”
“又怎么有资格,踏入这圣洁完美的殿宇呢?”
“若是让伟大神圣的神,见到了我们人如此难堪、如此可怕的模样……”
“这……这也是对神的不敬啊!”
“甚至是……亵渎啊!”
“现在已经到了最后一刻,我们不应该让神看到不好的样子。”
“万一……因为我的丑陋,让伟大的神心生不喜,怪罪下来……”
“那我就是罪人了。”
“我就在外面……守着吧。”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但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他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也戳中了很多人心底最深处的自卑。
在这趟长达七年的死亡旅途中。
即便是侥幸存活下来的人,又有几个是完好无损的呢?
大多数人,也都是各有伤残,有的跛了脚,有的瞎了眼,全部都是满身伤疤。
现在还算完整体面的人,实在是寥寥无几了。
一时之间,气氛变得无比沉重。
许多人极为低沉地纷纷开口,附和着斯皮罗斯的话。
皆是表示不愿入殿,以免污了神的目光,只愿在殿外礼拜。
他们不愿意,这趟已经付出太多沉重代价,承载了所有族人与同伴希望的旅途。
在最终的这一刻。
因为他们的残缺与丑陋,让完美无瑕的神心生不喜,甚至迎来功亏一篑的结局。
即便,这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们也不敢赌,也不愿赌。
欧多罗斯原本是眼中带着笑意,准备倾听同伴的感慨。
可是。
伴随着斯皮罗斯的话,伴随着大家那自卑的低语。
他眼底的笑意,迅速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凝重。
他皱起眉头,眼神坚定如铁,眼底深处,却藏着深深的悲伤与痛惜。
他大步走到斯皮罗斯面前,严肃直视着他,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斯皮罗斯仅剩的那只右手。
无比认真、一字一顿地大声说道:
“斯皮罗斯!”
“看着我!”
“告诉我,我们是什么?”
“我们,是不是最亲密的伙伴?!”
“是不是生死与共的同胞?!”
“难道不是吗?!”
不待斯皮罗斯开口。
他猛地转过身,环视众人。
尤其是将目光,温柔而坚定地停留在那些身有残缺、低头自卑的同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