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只是在顺着你们的心意说下去。”歌雅拒不承认。
“那你干嘛每天晚上都要去遗忘石碑旁边,观察日记的更新情况?”
“我哪有每天?”
“你瞒不过我的。”
布鲁托笃定地勾起嘴角,
“因为我也每天都在。”
歌雅有些无语瞥了布鲁托一眼,紧跟着将目光落在演讲台上,用一千零一句痛骂,斥责这种行为的乌拉桑导师。
在短暂的沉默后,她忽然说:
“但我是既得利益者。我愿意牺牲创作的自由,换取一份稳定、富足的工作。”
“没错,所以我从来没有找过你。”
歌雅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身旁,如今已坐满了熟悉的面孔。
不乏当晚喝酒时,痛诉自己的诗篇‘因为主角不是贵族’而被毙掉的同级……
她终于明白了过来:
“所以你集结了这么一批人。你打算做什么?”
“用自由的星火点燃在每一篇呕心沥血,却永远无法问世的诗歌里直至燎原在这片思想贫瘠的大地。”
“你这可不是‘改革’。你是‘反叛’。”
布鲁托认可这一点:
“前者需要你拥有足够的话语权,但我并不具备。
或者说我曾经有可能具备,但是你的存在,阻塞了我向上的通路
耀眼与否都是对比出来的,但任何人站在你的身边,都只会在你的对比下变得黯淡。”
诗人学院只有一所。
也便没有那么多的教师职位。
这导致它的上升渠道屈指可数。
歌雅问:“所以你觉得是我的错?”
“不,我曾经怨怼过你。但‘按照规则谋求生活’是错吗?我不这么认为所以没有对错,我没资格怪你。”
她有些诧异地瞧着布鲁托,打量这个神采奕奕的男人许久,才忽然道:
“你改变的或许不只是外在。”
布鲁托却摇了摇头:“我从来没变过。只是有时……难免在迷茫中寻找不到方向。”
“我不会祝愿你成功的。”
歌雅说,
“反叛总是会流血的。而我还想安稳度过这一生。”
“祝愿毫无意义,我们只要脚踏实地做好力所能及的每一件事,结果是最不重要的一个。”
“那你还是先祈祷怎么度过眼前这个难题吧。”
歌雅指了指演讲台上的文稿,
“导师生气起来,从不会对谁留情面。”
她看到布鲁托开始向身旁的‘同僚’们四处打听,似乎也是在确认文稿的归属。
可当所有人都向他摇头,展示文稿仍在手中之时,布鲁托的神色也不再像刚才吐露心声时轻松:
“不是社团泄露出去的,那还能会是谁?
苏文?
不、那小子甚至没有抄录文稿的胆量……”
在他犹疑之际,乌拉桑终于结束了斥责,已然将手中的文稿轰然砸在演讲桌上,几乎是咆哮着吼道:
“所以是谁!?
是谁在抄录的这份文稿,是谁在置我们整个诗人学院的死活于不顾我劝你现在主动站出来,承认这一切!
看在师生一场的情面上,我可以对你从轻发落。最多将你逐出学院、永不录用!
可如果你现在不愿意承认,等到被我人赃并获
到时候,我会以‘侮辱贵族’的罪名,将你送上帝国法庭,予以公正的审判!”
“我明白了。”
布鲁托叹了口气,
“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文稿丢失。只是院长切实知道了这件事,便伪造出一篇抄录的文稿,利用它来压迫我们心理的防线,从而主动认罪。”
当认清这一点后,他和同僚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到底是想要‘反叛’的社团,十足的胆量,让他们无惧院长的威胁:
“大不了之后行动起来,更隐秘一些就好……”
“不。你们不了解导师。虽然他看起来古板、刻薄,实际上却是一位慈善、宽容的人。只是刀子嘴,豆腐心,交代什么事情总是弯弯绕绕……”
歌雅有些担忧地看向布鲁托,
“但导师从不会‘射没有靶子的箭矢’。”
布鲁托的心弦再度紧绷起来,他瞧着歌雅的眼神,只觉得对方在瞧着一具即将死去的死囚。
她叹了口气,解释道:
“他只是在给你们一个机会,而不是没办法找到你们。”
布鲁托感到屁股下的座位,像是针扎似的,要鼓动他站起身来。
但宽容的机会,却稍纵即逝。
乌拉桑沉闷道:
“很好,我欣赏每一个有胆量的学生。但是你们的胆量用错了地方。”
他手中搓动着一颗符石,坐在阶梯最高处的歌雅,很快便听到金属碰撞时所发出的“铿锵”声响。
在沉闷的脚步中,六架构装守卫从会议室的入口处走进来,双手持以巨剑,沉默立于向下的阶梯通路,以保证接下来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悄然逃离这里。
乌拉桑紧接着冷哼着,戴上一顶正中位置,镶嵌红色宝石的半遮蔽头盔,又取出一枚羊脂玉石,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走近眼前的一位诗人,将玉石放置在他的手中,忽然问:
“你是否知道遗忘石碑?”
“知道……”那个学生颤颤巍巍地回答道。
手中的玉石没能出现任何变化。
“你是否阅览过石碑上的文字?”
“没、没有……”
他摇了摇头,却瞧见玉石上的色泽,肉眼可见地晦暗起来。
以至于吓了一跳,连忙向乌拉桑解释:
“我、我阅览过上面的文字!但、但就是遗忘石碑重新复苏地那一天,我跟他们一样,看过上面书写的第一篇日记!”
那玉石这才焕发出了乳白的光晕。
乌拉桑并不介意他的隐瞒,只是继续问道:
“你是否抄录过,石碑上的文字?”
“没有、绝对没有!”
玉石仍然保持光泽。
乌拉桑紧接着将它交给另一个人,以相同的问题询问起来。
这一切都被歌雅尽收眼底。
得益于她的履历丰富,难免与施法者打交道,她认出了那两样物品:
“【诚实之石】。持握它的人说出真话,则会保持光亮,反之则会晦暗。却无法分辨那些模棱两可的话术。
但【心灵感应头盔】,则可以侦测你的思想,通过不断地问题,深入到你的思想深处,看到你由于问题而发散的思维、画面……
换言之,它可以分辨出那些‘模棱两可’的源头,确认你是真的在思考,还是在编织谎言。
布鲁托,看来你们的小船,会沉没地比我想象中更早。
点燃‘自由’的星火,还没开始燃烧,就已经要熄灭了。”
歌雅叹了口气,忍不住捏紧自己的眉心,压抑着心头的烦躁讽刺道,
“甚至,差点还要将我的船掀翻。”
她现在唯一后悔的,便是结束《爱与恨》的创作,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抵达这间会议室
哪怕抄录文稿是经过导师授意。
可通过【侦测思想】的魔法,她抄录时的心情,也仍然会被导师捕捉到。
甚至刚才布鲁托还在与自己讲解什么‘自由’、什么‘改革’,如果自己接受询问时,思想忽然一抽,跑偏到了其它地方去。
难保不会减去自己在导师心中的印象分。
如果她因此而失去了成为助教的资格,一定会忍不住掐死布鲁托的。
此前大谈‘改革’的布鲁托,也忍不住苦笑道:
“我现在自首还来得及么?”
“你们已经错失这次机会了。”
歌雅说,
“除非是面对贵族,否则导师会捍卫自己的原则。”
布鲁托迟疑道:“‘侮辱贵族’的刑罚你还记得么?”
“没收所有积蓄、剥夺终身权利,贬为奴隶。再视情况的严重性,施以肉体上的惩罚鼓动民心,情节严重者,最高将判处死刑。”
“哈,我们帝国的法律可真是严苛。唐奇温伯格要是回到帝国,恐怕会被直接判处死刑吧?”
但他甚至没能撑到那一天。
歌雅这么想着,却见到布鲁托已经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旁的同僚见到他的举措,忍不住按下他的肩膀,低声叱喝道:
“布鲁托,你要做什么!?”
“反叛总是会流血的,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