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心底,他却是一片清明。
重锤这一手玩得很高明。
斩杀叛徒立威,再树立一个外来英雄的榜样来鼓舞士气,顺便……
将他李昂,彻底绑死在蛮锤氏族这辆即将倾覆的战车上。
从这一刻起,他在要塞所有矮人心中,都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时抽身离开的过客,而是一个同生共死的“盟友”。
想要脱身?
可以。
但那样一来,他就会背上和地上那三个叛徒一样的名声。
李昂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轻轻一哂。
想绑住我?
那就要看,你这辆破车,究竟还有没有被挽救的价值了。
台下的气氛,随着重锤的言语,从死寂的冰点,逐渐攀升至沸腾的边缘。
每一个蛮锤战士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血性的光芒。
他们看着台上那个身形挺拔的人类,再看看地上那三颗丑陋的头颅,一种夹杂着羞愧、感激与决绝的情绪在胸中激荡。
羞愧于氏族中竟然出现了叛徒,险些让他们万劫不复。
感激于这位异族盟友在危难之际的挺身而出。
决绝于即将到来的,不死不休的血战。
“从今天起,李昂阁下,将是我们蛮锤氏族最尊贵的客人,最值得信赖的盟友!”
重锤的声音如同山崩,响彻要塞的这片区域。
“他的敌人,就是我们所有蛮锤战士的敌人!”
“他的意志,将与我的战锤同在!”
这番话,无异于赋与了李昂在要塞中仅次于他本人的地位。
这既是拉拢,也是一种更为沉重的枷锁。
重锤锐利的目光扫过李昂,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勉强或不安。
然而,他失望了。
李昂的脸上依旧挂着那份从容不迫的微笑,他甚至微微躬身,向着台下的矮人战士们致意,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仿佛这份天降的功劳与地位,他受之无愧。
“蛮锤的勇士们,永不退缩!”
李昂的声音并不响亮,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矮人的耳中。
他没有用激昂的语调,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但这平静中蕴含的力量,反而更能安抚人心。
“吼!”
台下的矮人战士们终于爆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怒吼,他们高高举起手中的战斧与铁锤,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回应着台上的两人。
军心,在这一刻,被重新凝聚了起来。
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重新焕发斗志的坚毅脸庞,重锤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转过身,面对李昂,脸上那股浓烈的煞气收敛了许多。
“李昂阁下,请随我来。”
他的声音依旧洪亮,但其中多了一丝真正的敬意。
李昂点了点头,跟随着重锤,走下了这座简易的行刑台。
周围的矮人战士自动为他们分开一条道路,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他们穿过喧嚣的人群,走过布满裂痕的石道,最终来到了一扇厚重的精钢大门前。
大门上悬挂着雕刻蛮锤氏族徽记的旗帜一柄被闪电环绕的战锤。
门口的守卫看到重锤,立刻躬身行礼,合力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厅。
石厅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形石桌,桌面上雕刻着整座铁炉要塞以及周边山脉的详细地形图。
此刻,石桌周围已经坐了七八位气息沉凝的矮人。
他们有的身披重甲,显然是军中将领;有的则穿着镶嵌着符文的皮甲,手中握着造型古朴的法杖,应该是氏族中的符文师或施法者。
这些人,才是蛮锤氏族在铁炉要塞真正的核心。
看到重锤带着一个人高马大的人类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李昂身上。
这些目光比外面那些普通战士的要锐利得多,充满了审视、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
“都起来,见见我们的盟友,人类领主李昂阁下。”
重锤大步走到主位,沉声说道。
他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些矮人高层纷纷站起身,尽管表情各异,但还是朝着李昂微微颔首。
“这位是来自长风领的子爵,李昂阁下。”
重锤为众人介绍道。
“昨夜,正是他率部守住了西侧被炸开的城墙缺口,为我们揪出叛徒争取了时间。”
听到这话,几位矮人将领脸上的审视缓和了些许,取而代代之的是一丝惊讶。
他们很清楚西侧城墙的情况,能在那种绝境下守住缺口,绝非易事。
“这位是葛罗姆长老,我们氏族中最有智慧的长者。”
重锤指向一位须发皆白,手持符文法杖的老矮人。
葛罗姆长老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李昂,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人类,感谢你对蛮锤氏族的帮助。但你要明白,铁炉要塞的战争,已经不是你能轻易脱身的了。”
他的话语很直接,带着警告的意味。
李昂微笑道:“长老阁下,既然我选择站在这里,就已经做好了与各位并肩作战的准备。”
“说得好!”
一个脾气火爆的独眼矮人将领猛地一拍桌子,瓮声瓮气地说道:“我叫布罗克,负责要塞的防御。小子,不管你是什么子爵,只要你敢跟外面那帮杂碎玩命,我布罗克就认你这个兄弟!”
李昂笑着向他点了点头。
重锤示意众人坐下,然后直奔主题。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石桌中央的要塞模型上,表情凝重无比。
“目前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那三人的叛变,让我们损失了五成的库存粮食和近八成的储备水源。更致命的是,他出卖了我们所有的防御节点和火力布置图。”
“也就是说,现在的铁炉要塞,在敌人的眼中,几乎是不设防的。”
此言一出,整个石厅的气氛都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我们还能守多久?”
葛罗姆长老沙哑地问道。
独眼矮人布罗克烦躁地抓了抓火红的胡子:“粮食还能撑七天,但箭矢和弩箭最多只能撑三天!三天之后,我们就只能用斧头和锤子去跟攻城的敌人拼命了!”
“我们的战士呢?”重锤又问。
“伤亡惨重。”布罗克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昨夜一战,我们阵亡了三百四十七名兄弟,重伤一百二十人,轻伤者不计其数。”
布罗克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与痛苦,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柄重锤,砸在石厅内所有矮人的心上。
“能继续投入战斗的,不足一千人。”
这个数字,让整个石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一千人。
用不足一千名疲惫之师,去对抗外面那数倍于己,并且对要塞了如指掌的敌人,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绝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每个矮人的心头。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一位将领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重锤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虬结的肌肉将臂甲都撑得鼓胀起来,但他同样一言不发。
身为指挥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绝对的数量差距面前,任何战术都显得苍白无力。
整个议事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矮人们沉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清晰地回荡在石厅之内。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镇定的人类身上。
是李昂。
“人类,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独眼矮人布罗克猛地转头,赤红的独眼中满是暴躁,“你以为这是你们人类贵族间的过家家吗?我们只剩不到一千人!不是还有一千人!”
李昂没有理会他的咆哮,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重锤。
“重锤阁下,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说。”重锤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铁须他们,为何非要攻下这座要塞?”李昂缓缓问道,“仅仅是为了削弱蛮锤氏族吗?我不这么认为。”
“他们的胃口,远比这更大。”
葛罗姆长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你的意思是?”
“一场战争,尤其是这种规模的战争,必然是为了某种巨大的利益。”
李昂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地形图,最终定格在要塞东侧的一片空白山脉区域。
“粮食?水源?这些他们可以通过封锁轻易获得。”
“铁矿?武器?我想铁须部族并不缺少这些。”
“他们如此不计代价,甚至不惜暴露内应也要速战速决,只能说明,他们真正在意的东西,并不在这座要塞之内。”
“但他们又无法绕开这座要塞,所以……”
“他们只能对这座要塞下手。”
李昂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死寂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在场的矮人将领们都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沉思。
他们之前只想着如何防守,如何应对敌人的进攻,却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敌人的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