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回归到了最原始的状态，喧嚣震耳欲聋：
食物区：一堆堆干瘪的块茎、用脏污布袋装着的可疑肉干、甚至还有活着的、被捆住双脚的山鸡野兔，在与锈蚀的铁器、几块褪色的粗布进行着交换。
手工区：有人在地上铺开几张鞣制粗糙的兽皮，正对着一个举着豁口陶罐的男人大声比划；不远处，一个老匠人面前摆着几把新打磨的石斧和骨刀，正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妇人手中接过一小袋粮食。
危险品区：更深处，一些面目凶悍的男人聚集在一起，交易的东西明显不同打磨尖锐的长矛、绑着石块的木槌、甚至还有几把保养得极差、锈迹斑斑的铁剑。
他们的交易沉默而迅速，眼神交锋间便完成了谈判。
而最让克鲁泽感到心头一沉的，是位于集市最内侧，用粗糙木栅栏勉强围起来的一片区域那里是奴隶市场。
一群在贵族眼中的农奴，居然在贩卖奴隶。
数十个身影蜷缩在那里，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脖颈上套着粗糙的藤环或锈蚀的铁链，像牲口一样被拴在木桩上。
大多数人眼神麻木空洞，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少数孩子则在低声啜泣，很快便被看守不耐烦地呵斥打断。
一个看起来像是“商人”的壮汉，正唾沫横飞地向几个潜在的“买家”推销他的“货物”：
“看看这个！虽然瘦了点，但筋骨不错，回去喂饱了能顶一个壮劳力！只要五十磅粮食！”
他又踢了踢脚边一个看起来病恹恹的男人：“这个……便宜处理了，二十磅粮食就带走！死了算你倒霉！”
另一个角落，几个面色阴鸷、装备明显好于常人的买家，正仔细地检查着几个相对强壮的男性奴隶的牙齿和胳膊，仿佛在挑选驮马。
这一幕幕赤裸裸的、将人视为商品的场景，带着冰冷的残酷，冲击着克鲁泽的认知。
这远非他想象中的简单物资交换点，这里是一个法外之地自成体系的、冰冷而残酷的小社会，其混乱与庞大的规模，远远超乎了他的预料。
维尔斯通的手无声地按在了剑柄上，脸色凝重得可怕。
库博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去看克鲁泽此刻的表情。
第69章 杀价
克鲁泽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喧嚣混乱的法外之地，心脏却不由得越沉越低。
凭借市集的庞大占地面积、密集的棚屋数量以及其中涌动的人流来粗略判断，长期盘踞于此的人口，绝对超过了千人！
一个拥有超过千人的聚集地，这已经堪比一座男爵领地中最核心的城镇规模了。
更令人心悸的是，此地还深处霍纳斯山脉边缘，周围时常有危险的魔兽出没。能够在这种环境下站稳脚跟，并形成如此规模的市集，其背后所蕴含的武力绝非等闲。
这意味着，维持此地秩序、抵御魔兽侵袭的力量，最少也需要超过两位数的正式骑士常年驻守！
两位数的骑士！
这份力量，足以轻松碾压任何一个没有城堡依托的普通骑士领，甚至能与某些实力稍弱的男爵领正面抗衡！
“看来……还是我严重低估了这些‘流民’所汇聚的力量。”克鲁泽在心中无声地修正着自己的认知，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不，眼前这景象，绝不能再称之为“流民”的聚集点了。
这分明是一个有规模、有组织、有武装的隐秘政权雏形！
他们拥有自己的一套运行规则、交易体系，甚至拥有了奴隶贸易这种标志着权力结构的黑暗分支。
他们囤积物资，汇聚人口，磨砺武力……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
只要时机成熟，或者出现一个足够强力和有野心的领导者，这座隐藏在深山里的“蜂巢”，随时都能蜕变成一支足以掀翻整个坎普诺郡现有秩序的叛军！
其破坏力将远超寻常的强盗团，那将是真正意义上的战争。
“生面孔？”两个穿着简陋皮甲、眼神锐利的男人横跨一步，拦在了克鲁泽队伍的面前，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武器上，充满了警惕。
库博立刻从队伍中挤上前，脸上堆起熟络的笑容，连忙解释道：“两位大哥，是我，库博！我们老大是罗伯特，今天他有别的事抽不开身，就派我带几个弟兄过来，看看市集上有什么好东西能换点回去。”
其中一人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库博一番，似乎确认了这张面孔，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最终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通路：“进去吧。规矩都懂吧？别惹事。”
“懂，都懂！谢谢大哥！”库博连连应声，带着队伍快步走入这喧闹的漩涡。
一进入市集内部，维尔斯通立刻不着痕迹地靠近克鲁泽，用极低的声音急切地提醒道：“大少爷，这里龙蛇混杂，武力远超预估，实在太危险了！我们的目的已达，应尽快离开！”
克鲁泽却只是摆了摆手，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系统的调查任务尚未完成，那20枚能量结晶的奖励对他至关重要，足以将他的实力推至青铜骑士中期，甚至后期，他怎么可能就此空手而归。
更何况，以系统的尿性，没有完成现在这个任务，是不可能发布下一个任务，同时也无法放弃任务，这意味他的任务只能卡在这里，这是他所不允许。
“先看看。”克鲁泽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总觉得这里隐藏的东西，远比表面看到的更多。”说罢，他便率先朝着最近的一个摊位走去。
那是一个就地铺开几张兽皮的简陋摊位，上面陈列的并非寻常物资，而尽是些奇特的土制武器。
它们大多以坚韧的木材为柄，前端却绑缚着精心打磨过的尖锐石片或森白的兽骨、獠牙，造型原始而狰狞，透着一股蛮荒的杀伤力。
克鲁泽看得心中暗自惊叹，真是另辟蹊径。
他从未想过，这些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原料，竟也能被加工成颇具威胁的武装。
这背后所展现的，绝不仅仅是生存的智慧。
这更是一种赤裸裸的野心和战争准备。
在一个金属武器被贵族严格掌控的世界里，如此大规模地制造、交易这些替代品，只说明一件事：这里的组织者不仅在囤积人口和粮食，更在系统地、大规模地武装自己的力量，其图谋绝对非同小可。
“买不买？不买就滚开，别挡着老子做生意！”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秃顶壮汉，见克鲁泽只是拿着武器端详却不吭声，很是不耐烦地吼道。
他的摊位的确实在火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有好几个面色凶悍的流民爽快地用一小袋粮食或几块毛皮换走了看中的骨刃或石斧。
“买！”克鲁泽立刻应道，随手拿起一柄绑着锋利獠牙的木矛和一把磨得锃亮的石斧，问道：“这些怎么换？”
摊主斜眼打量了一下克鲁泽这一行人，虽然穿着破烂，但气色似乎比一般流民好些，便瓮声瓮气地开口：“哼，眼力不错，挑的都是好货。两件一起，五十斤粮食！”
“五十斤？”克鲁泽立刻叫了起来，声音拔高，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你怎么不去抢？你看看这矛身，这木料都干透吧？再用点力掰一下怕是要裂开！还有这绑獠牙的藤条，松松垮垮，万一打着打着飞出去了，是杀敌人还是杀自己人？”
他一边说，一边煞有介事地用手指用力捏了捏矛杆，又晃了晃那硕大的獠牙，一副随时会散架的样子。
摊主顿时瞪圆了眼睛，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头肥羊的家伙居然会杀价，而且句句戳在点上：“放屁！老子做的武器最结实！你用一辈子都不会坏！五十斤，少一斤都不行！”
“三十斤！”克鲁泽毫不犹豫地砍价，同时作势要将武器放回去，“爱卖不卖，我看那边那家的石刀好像也不错，还便宜。”
“三十斤？你他妈打发乞丐呢！”摊主怒了，一拍摊子站起来，“四十五斤！最低了！这可是上好的黑狼獠牙，见血封喉！”
“狼獠牙是不错，可你这手艺真配不上。”克鲁泽摇摇头，一脸嫌弃，“三十五斤！最多这个数，不行我们就真走了。”说完，他转身作势欲走。
第70章 不伦不类
“喂喂喂！等等！”摊主见他要走，顿时有点急，这单生意跑了可惜，“四十斤！四十斤粮食立马拿走！再少老子亏本了！”
克鲁泽停下脚步，回过头，皱着眉头，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才一脸肉痛地咬牙道：“唉，行吧行吧，四十斤就四十斤！算我吃亏！库博，给钱！”
站在后面的维尔斯通和几名骑士扈从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完全没想到，平日里在城堡里运筹帷幄、气质沉稳的大少爷，杀起价来竟如此熟练老道，活脱脱一个市井老手。
库博连忙从身后背着的布袋里，小心翼翼地称出四十斤粮食递给摊主。
摊主嘟囔着“亏了亏了”，但还是手脚麻利地接过粮食，把武器塞给克鲁泽。
交易完成，克鲁泽拿起新买的“破烂”，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不仅仅是省下了十斤粮食，更是让他彻底融入了这个环境，更像一个真正的、会精打细算过日子的流民头目了。
克鲁泽那番为了几十斤粮食而面红耳赤、斤斤计较的表现，不仅完美地掩饰了身份，也成功骗过了暗处审视的目光。
在市集边缘一栋利用天然岩洞扩建而成的简陋石屋内，几个身影正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他们将克鲁泽与摊主讨价还价的全过程尽收眼底，原本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下来。
“看来没什么问题。”其中一人低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丝不屑，“真正的贵族老爷可拉不下脸来，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唾沫横飞。他们应该是罗伯特的人，没错。”
旁边一位身背一张老旧猎弓、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人赞同地点了点头：“嗯。听说罗伯特那个家伙前段时间带人干了一票大的，抢了一个骑士领整个夏收的粮食，发了一大笔横财。估计这会儿正躲在哪个山窝窝里享受呢，派手下人来这里换点他们缺的玩意儿。”
最先开口的人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罗伯特这家伙，胆子大，也有点实力。既然他的人来了，正好尝试联系一下他们。看看能不能把罗伯特整个团伙收编过来。能成功拿下一个骑士领的夏粮，证明他们战斗力不错，正是我们需要的力量。”
“没错！”背弓的中年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一盘散沙的流民要多少有多少，但真正能打敢拼的战力，可是稀缺货。这件事得尽快去办。”
………………
当克鲁泽一行人完成采购，背着换来的大包小包物资正准备离开这片喧闹之地时，方才市集入口处的那几名守卫却再次出现，不动声色地堵住了他们的去路，态度虽不似之前盘问时那般凶悍，但沉默的姿态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维尔斯通瞳孔一缩，手下意识地就握向了剑柄，肌肉瞬间紧绷。
为首的那名守卫却抬起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他的声音刻意放缓，却带着一种与这野蛮市集格格不入的、近乎正式的腔调：
“诸位，请勿激动。我等并无恶意。”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被众人隐隐护在中央的克鲁泽，继续以一种宣告式的、带着古老礼仪感的语调说道：
“我等奉此地主人之命，特来向诸位传达一份邀请。我们尊贵的首领，诚挚地期望能与您，以及您的同伴，共同享用今日的午餐。他认为，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力量与智慧理应相互识别，而非彼此漠视。这是一次难得的际遇，旨在开辟对话的可能，共商……或许存在于未来的某种秩序。”
这番文绉绉又带着强大自信的邀请，如同在嘈杂的市井声中突然奏响了一段庄严的乐章，让维尔斯通准备拔剑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看向克鲁泽，等待着他的决断。
克鲁泽心中念头飞转，瞬间明白这绝非简单的“共进午餐”。
这更像是一次鸿门宴，一次来自阴影中对手的正式试探与实力展示。
拒绝，可能意味着立刻撕破脸皮；
接受，则意味着踏入对方精心布置的舞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向前一步，以一种丝毫不逊于对方的沉稳，回应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守卫听得清清楚楚：
“承蒙贵主人盛情相邀，此乃我等之荣幸。混乱之中，秩序乃众生所向；纷争之下，对话乃智慧之光。请前方引路，我等愿欣然赴约，聆听贵主人的高见。”
他的回应，既接受了邀请，保持了风度，又不卑不亢地强调了“秩序”与“智慧”，暗中接下了对方抛出的议题，甚至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守卫首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料到对方能如此流畅地接住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仪式感的邀请。
他不再多言，只是微微躬身，表示敬意，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克鲁泽面上维持着波澜不惊的从容，心中却已有无数草泥马奔腾而过。
眼前这情形，荒诞得让他只想发笑就像是一群从未真正踏入过上流社会的泥腿子，笨拙地模仿着贵族圈那套繁文缛节，硬要挤出几分高雅，结果却弄得不伦不类，充满了可笑的既视感。
偏偏他还得配合演出，用同样文绉绉的腔调回应，甚至因此还收获了对方几分“知音”般的敬意。
这套虚头巴脑的东西，在真正的贵族宴会里都早已被许多务实派摒弃，没想到在这法外之地的流民老巢里，反而被这群大老粗玩得不亦乐乎。
在守卫的引领下，他们来到了市集中央一处最大的建筑一座利用天然洞穴扩建、并用粗大原木加固的石厅。
厅内被布置成了一个简陋的“餐厅”，一张粗糙的长木桌上甚至铺着一张洗得发白、却仍能看到不明污渍的“桌布”。
长桌的主位及两侧，只坐着四个人。
第71章 幕后
当克鲁泽的目光扫过这四人时，他心中的嘲讽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紧张感，几乎让他呼吸一窒。
这四个人气息沉凝，目光锐利如鹰，仅仅是坐在那里，就仿佛四座蓄势待发的火山，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力。
凭借维尔斯通之前的提醒和他自己的感知，克鲁泽几乎可以肯定这四人，每一个都拥有着至少白银骑士级别的实力！
四位白银骑士！
这股力量，足以在正面战场上击溃一支小型军队，如今却齐聚在这肮脏混乱的流民市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