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特被自己脑补的三流小说剧情吓到了,他慢慢站起来,挠着头,四下观察着周围环境中的异样。
这种事情未免也太荒诞了,这在社交舞会上说出口会被称赞是优秀的俏皮话,但在正式场合说出口,是会被长官和同僚轮流猛踢裤裆的级别。
一些三流通俗小说作家也许会借着这个创意,写出贵族少爷小姐们在学院课堂上藏在课桌底下偷偷看的骑士浪漫小说畅销书《身为铸国四骑士的我以英灵之躯归来》,当然,还要再加入几位志同道合的骑士同伴,最好还有一位落魄的贵族女孩……
这也太诡异了!
他咽了口唾沫,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将此事上报。
他踱着步,在麦田中心烦意乱地走来走去,试图找到一些别的东西。
旁边立正发呆的军士们看着长官像钟摆一样左走右走,茫然的视线也跟着长官,像钟摆一样左晃右晃。
叮。伯特的军靴踢到了麦田中的什么东西。
他慢慢俯身,从焦黑的麦秸之间捡起一片被斩断的收割刀片。
根据形制判断,其来自于旁边被烧毁的收割车械。某种利刃将它从刀片轮盘上砍了下来。
刀片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幽青锈铜镀层,像是亡灵附着在上面,散发着冰冷的寒意。
他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刀刃外寒冷的锈铜,忽然意识到,收割车械是针对无甲和轻甲目标的。魔化者的尸体上有来自沙丘战蝎的甲壳,怎么可能会被普通的刀片切割致死?
他快步来到收割战车的刀片轮盘前,却发觉其他刀刃上似乎并没有寒冷的锈铜镀层。
又或许,曾经有过,但却像幽灵一样消失了。
“我不确定。”他低声说着,“我只能把这个荒诞的想法汇报上去是一个幽灵,一个鬼魂,一个和北方雪松骑士家族有关的鬼魂杀了苏帕尔帝国的魔族和魔化者。”
他把带有锈铜镀层的寒冷刀片塞进大衣口袋,准备回头汇报的时候作为证据呈递。
军士们面面相觑,怀疑自家长官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也许应该轮流猛踹他的裤裆,才能让他清醒过来。
……
堵住主干道路的矮人运矿铁车已经修好,道路再次通畅。行商们的车队飞快地涌入道路,赶往各自的目的地。
“之前那个要运棉花去北方骑士领的愣头青小伙子呢……怎么不见他了?”
“他说有人把他的三车棉花都收购了……应该已经回头去跑其他货物了。”
“运气真不错,都深秋了,还能在帝国靠南的地区碰到收购这么多棉花的客户……”
流亡者行商们的十几辆货运马车哐啷作响,夹杂在人类行商的车队之间,在道路上疾驰。
车窗外的景象快速后退,秋风从车窗中送进来一片金黄的落叶,轻飘飘地落在萨麦尔头盔上。
“喔……”萨麦尔迟缓地动了动脑袋,像是某种披着锈铜鳞甲的巨大爬行动物。
落叶卡在他头盔的缝隙中了。
虽然他的身躯并不需要睡觉,但是某种精神层面上的疲倦仍然存在。在结束了一场头脑与身躯双重层面上的艰难战斗之后,萨麦尔暂时陷入了某种困倦的迟缓中。
“你好像一只打瞌睡的大蜥蜴哦。”身旁的塔莉亚亲昵地伸手,轻柔地把他头顶的落叶取下来,在他头盔边低声说。
她显得活泼了很多。一直以来猎杀者的追踪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般令人昼夜难安,现在猎杀者被解决了,她也渐渐表现出了一些这个年龄的女孩应有的活泼性格也许这才是她原本的样子。
“哦……谢谢。”萨麦尔从迟缓的发呆中回过神,“你原本的性格原来是这样的吗?”
“什么?”
“没事……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萨麦尔摇了摇头,“以前感觉你有点凶残的。”
“我父亲教育我要谦和仁慈,我母亲教育我要残忍凶暴。”塔莉亚出神地望着手中的落叶,落叶一面是鲜亮的枯黄色,一面是发白的淡银色,“我的父亲因为他的谦和仁慈而被杀了,你觉得我应该选择什么样的自我呢?”
“我不知道……等一下,我以为你父亲才是魔族,母亲是人类。”萨麦尔发愣,“你没说反吗?”
“我父亲是个恪守骑士礼仪的谦和仁慈魔族骑士,而我母亲是个崇尚弱肉强食的残忍冷酷人类学者。”塔莉亚耸肩。
“我父亲虽然是魔族,但却是被帝国北方的罗诺威雪松骑士家族养大的。父亲十二岁时,在我祖父地下城的君主继承人竞争中输给了我的叔叔。按照魔族的传统,弱者出局,被遗弃,被赶出了地下城。”
“一位人类骑士在边境线的雪地里捡到了几乎要冻僵的他,却不忍心杀害孩童。那位骑士把他裹在毛皮披风中带回了城堡,隐瞒了他的身份,将他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教他骑士家族代代传承的品德与精神,教他人类的文化艺术与知识,教他剑术与战略。”
“说起来也很尴尬,我的父亲被弱肉强食的糟糕魔族家庭驱逐,却因祸得福,意外加入了一个充满爱与温情的人类骑士家庭,还继承了帝国四大骑士家族中【雪松骑士罗诺威】的高贵家族姓氏。”
“这让他成为了一位……很特殊的魔族。”塔莉亚叹了口气,“品格高尚,钟爱文化与艺术,乐观向上,尊重与善待他人,信任朋友,关爱家人,体恤下属。”
“就好像你身上所表现出的一样。”她望着萨麦尔,“如果我父亲还活着,大概也会很欣赏你。”
“而我母亲不同,她出身自帝国阴暗角落的黑帮,靠着阴谋诡计和互相谋害硬生生爬到了一个研究神代知识的高级学者组织高层。她尤其喜欢研究魔族,研究魔族的社会形式与文化传统。”
“包括我姐姐我父亲原本不想搞什么继承人竞争,也不想让我姐姐离开隆多兰,是我母亲强迫父亲遵循魔族优胜劣汰的文化传统。”
“最终我父亲和母亲大吵了一架,我姐姐则主动跟着一队流亡者行商离开了。”塔莉亚小声说。
“喔噢!我不是有意偷听,只不过,萨麦尔先生,你居然不知道伟大的隆多兰之主,巴尔顿罗诺威的传奇故事?”亚奇从前面的车座探头。
“呃……不知道。”萨麦尔回答,“实际上我现在也不太确定隆多兰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为什么每个人提起来都好像它是个离经叛道的传奇。”
“你和隆多兰之主的女儿并肩作战这么久,连传奇的隆多兰都不了解吗?”亚奇惊讶得微微睁开一点眯眯眼。
“我们其实……”塔莉亚插嘴。
“……不是很熟。”萨麦尔补充,然后胸甲上哐啷一下挨了一记肘击。
“认识时间还是太短,还需要更多时间来了解彼此。”萨麦尔感觉自己空荡荡的身体里回荡着被肘击的回音,下意识改口。
“拜托,萨麦尔先生,除了隆多兰,你见过哪个地下城能让人类、矮人、精灵和魔族四大种族和睦相处、齐心协力共同劳作的?”亚奇夸张地皱眉,“要不是其他魔王和冒险者联盟的合力围攻与绞杀,也许隆多兰能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
“什么?!”萨麦尔哐啷地坐直了身躯。
“隆多兰群山之国啊。”亚奇说,“又被称为【永夜新世界的极光】。魔族流放者,黑矮人,暮光精灵,人类的黑暗学者和冰海蛮族,被隆多兰的允诺汇聚在一起,建造起的奇迹之国。”
第39章
帝国境内,主干道路边,一处隐蔽的林间树荫下。
头戴皮帽、身着羊皮外套的老人在亚奇耶维尔的搀扶下慢慢下车,望着面前的萨麦尔与塔莉亚。
“隆多兰虽然坍塌了,但隆多兰的互助精神仍然没有被遗忘。感谢二位将我们从西提卡的凶残猎杀者手中救出来沙海暴君对流亡者态度很糟糕,而且经常会抓捕周边地区路过的流亡者作为奴隶。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跑过东部路线了。”他用沙哑而儒雅温和的声音说,“我是柯林斯杜克,是这个流亡者部族的大家长。”
他头发花白,发白的胡子和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属边的小圆眼镜,镜片像是弗洛伦王国巧匠磨制的高档货。虽说衣服被穆萨的倒钩长鞭划破得不成样子,但也能看出是位体面人,甚至称得上是位帅老头。
“干什么?干什么啊?搀着我干嘛?”他扒拉开亚奇的搀扶,“我再老也是魔族,揍两拳划破点皮的这点小伤早就愈合了!真把我当老山羊啊?”
“哦哦。”亚奇回过神来,放开了搀扶老杜克的手。
“隆多兰之女,以及征服死亡的幽魂骑士。”老杜克抬起右手,按在左胸前,向塔莉亚与萨麦尔颔首行礼,“如果有什么能够帮到二位的地方,请尽管开口。我们流亡者部族有恩必报,二位请不要推脱,否则我们也心中不安。”
魔族流亡者们的行商马车已经顺着主干道连续狂奔了几十公里。帝国铸造所已经变成了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小点。
这里已经安全了,车队停下来稍事休息。
塔莉亚和萨麦尔被流亡者们热情招待了一路。萨麦尔没办法进食,他们编织了两个巨大的花环套在他脖子上和肩膀上,而塔莉亚则顶着一个花藤和草叶编织的冠冕,被投喂了一路食物,现在还叼着两块糕点,手里还抓着一杯魔族流亡者自制的酸甜佳酿。
“呃……我们需要前往大陆中心的骸心平原。”萨麦尔扒拉着自己脖子上的彩色大花环,尴尬地回答,“如果能麻烦大家顺路带我们去那边就好了。”
“喔,小事一桩!我们也打算在销售掉货物之后去骸心平原再收集一批素材。”老杜克微笑,“骸心平原的外围有很多流亡者呢,因为其他魔族往往不屑于伪装成人类的样子穿过宜居带的防线,这么大一片富饶的魔域,反而都成了流亡者们的乐园。”
还有这种好事?塔莉亚与萨麦尔对视一眼。算是意外收获了。
“只不过,二位要去骸心平原做什么?”老杜克询问,“骸心平原和其他魔域不同,充满了难以控制的成建制死灵军团。即使对魔族流亡者而言,骸心平原也远远算不上安全,我们都只敢在外围活动,否则会惊扰到内区的危险高等死灵……”
他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正站着一位堪称顶级的高等死灵,忍不住又笑了。
“萨麦尔的死灵光环可以镇压其他死灵,他也有方法可以号令大批量的死灵军团,不必担心。”塔莉亚回答,“我们准备去骸心平原建造新的地下城。”
“准确来说,是与隆多兰风格类似的地下城。”萨麦尔补充。
塔莉亚望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
“如果各位未来路过骸心平原,随时可以来我们建造的新地下城歇息就像曾经在隆多兰一样。”塔莉亚说。
“不过,我们对于建造地下城的专业知识并不了解,如果各位流亡者能够加入我们,成为新地下城的一份子,为地下城奠定坚实的基础,我们将不胜荣幸!”萨麦尔手按胸口,向周围的流亡者们颔首。
老杜克沉吟着。周围的流亡者们微微骚动着,互相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呃……你居然不嫌我们弱小吗?”亚奇从老杜克肩膀上探头,“我们并不是战士,如果不驱使魔兽,我们的单体实力大约只相当于三四级冒险者。”
“知识就是力量这是我故乡的一句话。我认为专业知识是另一个层面上的强大,也许比个体的战斗力更重要,亚奇朋友。”萨麦尔致意,“我已经见识过你改造收割车械与处理喷火器枪机时候的干净利落与熟练迅捷,这是强大的力量,无可置疑。”
“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都有自己的力量,只不过未被赏识,未被发掘,未被理解,或者因为往事而蒙尘。在我们即将建造的地下城中,各位可以尽情发挥自己的力量。”
亚奇和另外几位流亡者望向老杜克。
“并非我不信任二位,只不过我们亲身经历过隆多兰的毁灭。”老杜克温和地说,“将美好的事物毁灭是世界上最悲痛的事情。这样盛大的心碎与悲痛,我们不愿再经历第二次。”
“曾经的悲痛并不是拒绝未来美好的理由。”萨麦尔回答,“所有要塞都会坍塌,所有伟业终将毁灭,但总有新的要塞会建造,总有新的伟业会成就我们必须不再渴望拥有一个更好的过去,而是试图创造一个更好的未来。”
“您是一位充满智慧与勇气的骑士,萨麦尔阁下。”老杜克笑了笑,“我再瞻前顾后,怕这个怕那个,反倒显得扫兴了。”
“尊敬的长者,我理解您的担忧流亡者原本是一股中立的势力,如果贸然站队,可能会被西提卡与玛尔娜等君主报复。”萨麦尔摘下自己脖子上的一个花环,戴在老杜克脖子上,“关于这一点,还请放心。我们会保守秘密,并且各位如果觉得我们的地下城不合心意,随时可以离开。”
“我和萨麦尔承诺,各位流亡者朋友是自由的,随时可以离开我们的地下城。各位绝不是我们的奴隶,而是我们值得尊敬的盟友。这不是立场的绑定,也不是站队,如果西提卡与玛尔娜等君主再次前来,我们会承担起责任,绝不会牵连到各位。”塔莉亚补充道。
老杜克沉思了片刻。
“您去询问他们吧,看看他们的想法。”他最终说,“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不好多说。”
“我干了。”亚奇举起手,“老天,你知道魔族的自我实现欲有多强吗?我们种族的传统文化和自然天性就是必须要去创造,去开拓,去实现,去活得有价值,不然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齐刷刷一片举手,在混乱而热烈的附和声中,老杜克点了点人数,无奈地笑了笑。
“好吧,二位。”他叹了口气,“未来的骸心之主,以及未来的新隆多兰之主,我代表杜克流亡者部族,向二位献上忠诚。”
……
厄德里克帝国第五铸造所,驻军堡垒。
堡垒距离帝国铸造所只有几百米,建筑物之间回荡着铛铛的金属砸击声,以机械锻锤特有的固定频率不断重复着,听起来单调而死板,带着嗡嗡的泛音,像是一杆音叉。
伯特想起了年少时自己在帝国综合理工及军事学院的课堂上,一位来自弗洛伦王国的学者兼宫廷乐师曾经在讲堂中演示,敲击着一杆铁质的Y型小音叉,告诉他们这个东西的音调是固定的,因此经常用来给失准的乐器调音。
不符合音调的就是错误的,就像纪律严明的军队一样。
屋里很昏暗,因为高大的铸造所漆黑建筑遮蔽了阳光,而且墙上的油灯火苗被周边的金属铛铛声震得微微颤抖,导致屋内的灯光也微微颤抖。
在昏暗中,伯特望着面前厚重的镶铜橡木桌,以及桌后的人影,伸手把那片带着奇异锈铜镀层的断裂小刀片放在堆满文件条目、羽毛笔和墨水瓶的办公桌上。
桌后的军礼服人影伸手捏起小刀片,上面锈铜的寒冷低温让他的动作略微顿了顿。他背对着窗户和窗户两侧的猩红底剑冠铁冕王徽挂毯,视线从阴影中投射出来,细致端详着。
“汇报。”他在剑冠铁冕挂毯的阴影中说。
“凌晨时听到了打斗的动静,立刻带队前往,抵达时在麦田中发现了六具尸体,来自一位高等魔族与五位魔化者。均为褐色皮肤,琥珀色眼睛,疑似苏帕尔帝国的人。”伯特回答。
“在现场发现了新鲜的车轮轨迹和营火灰烬,似乎曾经有人驻扎,但是大约在我们赶到的两三分钟之前就离开了,留下了新鲜的车轮印。我们尝试了追踪,但是车轮印很快就汇入了主干道,与其他几百辆行商的运货马车痕迹混在一起,无法再继续追踪。”
“我们询问了附近的农民,其声称在夜间听到了喊叫声,有两个关键词,一个是【罗诺威】,一个是【幽魂骑士】。”
“这枚刀刃碎片是在战斗现场的残骸之间捡到的。来自断裂的收割车械轮盘刀刃,车械损毁,疑似曾经被作为武器使用。但是其他轮盘刀刃上并没有铜镀层,只在钢面上有一层浅白色的加热印子,疑似曾经有,但是被巧妙地剥离回收了。”
桌后的人影沉默着,铛铛的金属砸击声仍然在窗外回荡。
“你的结论?”他问。
伯特深吸一口气。
“苏帕尔帝国派遣了高等魔族间谍,来到帝国铸造所附近试图打探消息,或者破坏血钢武器的铸造。而【雪松骑士】罗诺威家族的古老英灵化身为幽魂骑士,来到此地忠心耿耿地又一次守护了帝国。”
“?”桌后的人影沉默着。
伯特也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