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荒结束,也就可以去死了。
那些神明,对着一颗荒芜的星球注入灵能,然后投放太空亚人和基础物种,让它们消耗灵能来改造生态,等到生态被改造得适合居住,灵能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这些没有用的东西都可以慢慢去死了。
灵能是一种粗陋而高效的强大工业燃料,所以对人类有害,也是因此要被消耗清除掉。
他在自己的UI中疯狂搜索着【太空亚人】的相关词条,最终在人工生命学的九级位置,他看到了那个文本描述:
【太空亚人培育技术】
【以人类基因作为模板,添加大量动植物复变基因,设置以太型灵能信号发生器,进行基于灵能学的阿克雷循环流程处理,以锁定灵能依赖项,控制生命周期,添加人工生命稳定锁,添加社会架构设计,添加基因功能记忆模板,锁定进化与突变路径,迭代养殖后生成稳定种群。】
这和穴居者的描述几乎一模一样……萨麦尔感到自己的金属身躯在微微颤抖。他疯狂地在UI界面中输入那个多次出现的关键词【阿克雷循环流程】。
【阿克雷循环流程,灵能学七级与人工生命学九级的交错产物。】
【通过灵能回路多次渗透生物胚胎,将预设的生物形态、生物本能与自然属性,形成稳定清晰的灵能记录,并锁死固定在生物基因中,随着繁衍而代代相承,以制造具有智力的工具物种。】
【与基础人工生命学工程创造的粗陋产物不同,阿克雷循环流程的高级产物能够承载基础智力,并将智力与生物本能结合为预设的功能产物。】
【人工生命学与灵能学的伟大杰作,诞生于第6纪元,异星殖民地建设的核心技术之一。】
【铭记-洛肯阿克雷(65325~65536),人工生命学的拓荒者。】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老板?”亚奇试探着问,“你还好吗?”
“亚奇?”他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魔族会是这个样子?为什么大家离开了灵能就会渐渐衰弱死亡?为什么要建造地下城?为什么灵能没办法再生?”
“我怎么可能知道?”亚奇摇头,“这些问题是诸多魔族学者都在研究的,包括大名鼎鼎的赤褐贤者瓦拉克,黑瓶恶魔贝伦诺,鲨岛巫师戈洛,但是一直没有结果我一个劣化种的流亡魔族建筑师,怎么可能会知道?”
萨麦尔沉默着。
“在过去,我曾经执着于很多模拟建造的游戏。”他低声说,“曾经的我也把游戏里的角色当成随意指派的工具,认为效率是一切,角色们的存在就是为了工作。”
“但是这一切……这一切都不同……我绝不会把你们当成工具的哪怕你们是作为工具而被创造。”
“你们是我的朋友,我的新家人,我的旅伴与搭档。”
他伸手从炉中取出坩埚,将其泛着蓝盈盈微光的炽热熔金倒进亚奇雕刻的陶土剑刃模具里,又插入了冥铜作为剑脊。
“不仅如此,我还打算去问一问们,为什么做出如此残酷的事情创造有自我意识的智慧生命作为工具。”
冥铜的吸热特性导致熔金快速冷却,凝固成型。在滋滋的白烟中,萨麦尔手甲一抖,冥铜剑脊、巫金剑刃的剑身挣开模具。
“每当我以为要建成什么的时候,总会有一只无形之手把我倾尽心血的事物摧毁,把我精心养护的花朵拔掉,我眼睁睁看着我建造的城堡倾覆,要塞坍塌。”他低声说,“我不会再让这一切被摧毁,无论是谁都不行。”
巫金骑士剑的剑身上泛着铜色的斑点,在寒冷中带着锋利的恐怖光辉。
“巫金剑需要时时刻刻打磨剑刃,精心养护。磨好的剑刃足以切割冥铜,但是最多两次攻击就要重新打磨。”亚奇提醒着,递过去一个小磨刀轮。
“足够了。”萨麦尔接过磨刀轮,用冥铜将磨刀轮焊接在自己臂甲外侧。
他铸造了一支冥铜剑鞘,将巫金骑士剑收回到低调的剑鞘中,遮蔽巫金的刺眼光芒。
腰间锁链叮铃微响,冥铜剑与巫金剑被锁链悬挂在腰间,微微摇晃着。
“你还知道别的什么与众神有关的事情吗?”萨麦尔望着亚奇。
亚奇摇了摇头。
“那些与众神有关的古老秘密,是黑暗学者们才有可能知道的。大家通常都对此避而不谈。”他摊手,“或许你应该去找几位学者,当然,魔族的黑暗学者们通常都是君主,至少也是君王亲信级别的人物,像瓦拉克那种级别的魔族君王大概很难接触到……”
“不,不,等一下。”萨麦尔摆了摆手,“我想我知道应该找谁……隆多兰之主的妻子是一位人类黑暗学者,而她的女儿正在宫殿里休憩。”
他一边转身离去,一边沉思着自己的【异星地下殖民地建设系统】到底是用来建造什么东西的。
魔族的地下城显然不是所谓的地下殖民地太空亚人们在众神眼里只是一群自动工具,按照预设的程序,完成星球地表生态改造的任务就可以通通死掉,怎么可能给他们住殖民地?
那么,【异星地下殖民地】到底是什么?
地下除了虫道迷宫和魔族的地下城之外,难道还有别的什么事物吗……
他猛的一个激灵。
神代遗迹。
自己居然一直忽视了神代遗迹,明明神代遗迹才是自己最先接触到的地下建筑构造。它们埋藏得更深,牢牢镶嵌在地层中,与厚重的地层浑然一体,其中隐藏着数不清的秘密。
从头到尾都被魔族的信息误导了。【异星地下殖民地】不是地下城,而是地下更深处的神代遗迹!
萨麦尔大步流星穿过地下城的街道,空洞的甲胄发出空洞的碰撞声,在工坊与宫殿门前的长廊立柱之间回荡。
两把剑被锁链缠绕着,在他腰间悬挂着摇来晃去,剑柄相互撞击,发出嗒嗒的轻响。
一把冥铜剑,也许能刺穿魔族战士。
一把巫金剑,也许能击败幽魂骑士。
但是如果要征服骸心,需要更多剑。
如果要寻找众神的真相,需要更多剑。
神明们的阴影笼罩在骸心的阴霾天空中,而在脚下深处的岩层里,不为人知的怪诞事物还在缓慢蠕动。
萨麦尔感到有点冷。
像是身处于一张庞大的棋盘中,看不见的巨手握住他的腰间,推着他跨过斜对角的黑白格。
蓬齐亚尼开局,白骑士进f3。
第64章 【林中鹿与原上马】
“众神?”塔莉亚望着他。
她蜷缩着双腿,抱着膝盖,整个人都缩在庞大的王座阴影里,在王座厅高远的天花板下轻轻摇晃着。
王座厅太大了,这张王座对她来说也有点太宽敞了。毕竟她的身形苗条而瘦长,没有了宽大的肩甲占据王座,她反倒显得格外娇小。
萨麦尔点了点头。
“还有,其他种族与众神的关系。”他补充道,“也许你会知道相关的情况。”
塔莉亚静静望着他。
“有人跟你说了魔族的事情吗?”她问,“关于魔族和灵能的事情?”
萨麦尔愣了一下。
“是。”他迟疑了几秒,最终回答。
塔莉亚慢慢的,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我母亲曾经给我讲过一些古老的神话。”她打着哈欠,带着黑眼圈,疲惫地伸了个懒腰,侧屈着双腿,在宽大的王座中伸展着胳膊,“人类是众神的子嗣。”
“他们是最受神明宠爱的孩子,和神明们长得一模一样。在魔族降临之后,人类从一面会发光的镜子里走出来,以神明的形象在大地上行走,耕种,狩猎,生活。”
“精灵与矮人是众神赐予人类的伙伴,分别由不同的神明创造。繁育者用绿叶、果实与野兽的内脏制造了精灵,铸造者则用岩石、矿物与地下的岩浆创造了矮人。”
“魔族则是被众神憎恨的,被厌弃的。很久很久以前,魔族曾经是人类的奴隶,人类用神赐的强大灵能造物作为武器,奴役着魔族。”
“后来,诸神似乎发生了一些事情,死伤了大半,剩下的神明也离开了这里。在一位被称为【渎神者】的古老君主的带领下,魔族奋起反抗,推翻了人类的统治。”
“也是因此,魔族通常都憎恨人类,也恨着精灵与矮人。”
“在冒险者联盟出现之前,魔族时常带着恨意发起战争,用噬地魔虫与成群的穴居者军团袭击人类的王国边境只不过魔族内部并不团结,经常互相征战,单独的地下城君主也没有足以摧毁王国的力量。”
“而冒险者联盟出现之后,大量冒险者在钱财的吸引下涌入地下城,疯狂采集灵能物资,也不断加速着地下城灵能的消耗,让荒芜魔域的范围越来越小。魔族的处境越发窘迫,已经渐渐失去了发起大规模主动进攻的能力。”
“那么,关于灵能……”萨麦尔顿了顿。
“那是众神留下的东西,在一切开始的时候,他们将灵能注入大地,魔族消耗灵能,让大地变得生机勃勃但是这个世界的灵能总量有限,迟早会消耗殆尽。”塔莉亚微微侧过脑袋,灰色的发丝垂落在脸颊侧面,“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目前,能够获取更多灵能的方法……只有那几种。”
“征战其他君主,占据更多富含灵能的荒芜魔域,从中获得更多灵能生态物资。”
“或者……高等魔族,以及被大量魔药学产物改造的高级冒险者体内,都富集着大量的灵能。”
“九级的冒险者尸体,体内的灵能含量足以让小型地下城额外运行一天。十级的冒险者尸体,足以让小型地下城额外运行一个星期这就是为什么大部分君主都互相征战,并且不断引诱高级冒险者来送死。”
“另外,在神代遗迹里,或者在宜居带的人类王国中,都会残留着很多强大的灵能造物,那些都是诸神的遗产,每一件灵能遗物都充满了灵能。”
“只要拿到一两件诸神遗物,埋藏在核心宫殿区域的下方,也许就能让地下城运转数十年许多强大的魔族君主都在地下城里藏着供能的灵能遗物,比如说瓦拉克,还有贝伦诺,这些君主的生活通常相当悠闲。”
“或许,还有其他可以获得灵能的渠道但是我们目前还没有找到。”
萨麦尔慢慢点了点头。
“那我先去扫荡骸心了。”他简单地说,转身准备离开。
“萨麦尔。”身后响起塔莉亚的声音。
他停下哐啷哐啷的战靴脚步声,腰间的两把剑被锁链悬挂着,摇摇晃晃,在惯性作用下碰撞着。
他转过头盔,望着王座里蜷缩的疲惫身影。
“你变了不少。”塔莉亚说。
“没变多少。”萨麦尔沉闷地说,“没有。”
两人沉默对视着。
“你一直瞒着我这些魔族的事情?”萨麦尔问,“这些灰暗的、残忍的真相?奴役,仇恨,作为工具与奴隶而被创造,带着恨意朝着注定的死亡命运狂奔?”
“我一直都不想告诉你关于我们种族的事情,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塔莉亚望着他,“因为我不希望你变得和我们一样,和这个世界一样,充满了憎恨。”
“你爱着这个精彩绝伦的陌生世界,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喜悦,幸福与期待。你爱着这个世界的每个人,像是神明爱着世人。”
“这个世界确实对我们很不好,但我不希望破坏了你对世界的热爱,不希望你也因此变得糟糕。”
“你是照亮我世界的太阳,我不想让阳光被污垢染黑。”
“我很抱歉,这个世界并非充满善意。或许大家都是恶棍,又或许,所有人都是渎神的罪人。”
沉默。
“嗯。”萨麦尔应了一声,“等我扫荡完骸心,我会看看地下有什么也许有其他能补充灵能的东西。”
他慢慢将甲胄身躯转回去,在沉重的甲胄碰撞声中离开了。
塔莉亚抱着刚刚完工的骑士小玩偶,蜷缩在椅子里,望着他的背影发呆。
……
在灰苔远野的边境线上,鸟群在阴霾的天空下扑扇着翅膀,落在骸铸战马的头上,落在粗壮的鹿角上,落在攻城锤似的庞大肩甲上。
安士巴靠着一块大石头,安静地坐着。那匹被大量冥铜加固了关节的巨大骸铸战马在旁边温顺地站立,像是一辆长腿的粗壮装甲车似的。
宽大而沉重的焰形大剑插在身旁的土壤中,像是一座火焰状的冥铜墓碑。
十几位桶盔的骸铸战士们拖着苔藓与根须编制的披风,在安士巴周围迟缓地游荡着,护卫着它们的君主。
现在是上午十点四十九分,薄薄的白色天光在云层中露出斑驳的光影。安士巴看着自己UI界面上的本地子午线时间显示,沉思着。
对方约定的时间是十一点整。
他动了动沉重的巨大蛙嘴盔这有点困难。毕竟为了强化防御能力,他用厚重的冥铜板,把头盔与胸甲焊接在了一起。
他望着面前地上坐着的芋头小怪物,打量着小怪物脑袋上怪模怪样的冥铜钟型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