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谁留下了?”他问。
凯尔抬手,指了指自己,咧嘴一笑。
“我,还有几个实力不错的老兵,他们都曾是你的部下,稳妥可靠。”
“啧啧,可惜你没看见。那时候,可是一堆人都抢着想留下来照顾你,尤其是你亲手带出来的那些家伙,不过最后只挑了我们几个。”
他顿了顿,又微微侧头,目光落向角落里的女孩。
“还有她。”
莱昂转头看向还蹲在一旁整理药草的小女孩。
凯尔苦笑了一下:“这小姑娘硬是要留下。说她父母曾经是药草商人,她也懂点草药的事,能帮得上忙。费尔南本来不同意,最后还是被她说服了,点了头。”
帐篷中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
莱昂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细心包扎过的伤口,再抬头望向蹲在一旁的艾琳。
她没有理会莱昂和凯尔的交谈,正低头自顾自地将一些草药捣碎,然后包好,小心地收进破旧的布袋里。
她的神情专注,指尖瘦小而灵巧,每一道动作都异常轻柔,像在处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
帐篷外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马蹄声,随即归于沉寂。
凯尔抬头朝外看了眼,回头随口补充道:“这两天,一直都是她在照顾你。我们几个粗手粗脚,打仗还行,但真弄不好这些细活。”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叹了口气:“她一个小女孩,天天守着你换药喂水,硬是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多谢你了,艾琳。”莱昂沉声说道。
艾琳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抱着布包,低声道:“如果没有你……我早就和父母一同死在那些怪物的斧下了。”
声音很轻,却又透着一种异样的坚定。
“是你替我挡住了劈下的那一斧,我的命是你救下来的。”
她继续说,头低着,眼神落在指尖捻着的草药碎屑上,一字一句地说道:“即使……把命还给你,也是应该的。”
帐篷里又是一阵静默。
莱昂心中微微一颤,却没有开口反驳。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年幼的孩子。
女孩的话稚嫩而生涩,但那种直白的情感,却比任何虚浮之词都来得沉重。
他一时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回应,只是垂下了视线,手指缓缓收紧,按在自己膝盖上。
一旁的凯尔轻咳了一声,没有接话,目光在帐篷门口与两人之间来回徘徊。
外头的风吹动了帐篷边缘,带进一丝冷冽的林间气息。
艾琳的话,像一记无声的敲击,让莱昂内心深处的某根弦微微颤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蒙已经褪去,只剩下冷静而锐利的光,一如往常。
他不能再留在这里。
他们所有人,都不能停在这里。
他们虽然已经逃进了这片偏远山林,但危险并未真正远离。
那股席卷整个南境的狂潮,仍在迅速推进。
兽人的兵锋不会因为他们藏身于此而止步不前。
在他们眼中,人类不过是行走的猎物,迟早有一天,这片林地也会被踏碎。
整个南境都会沦为废墟与焦土。
维尔顿城。
只有到了那里,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莱昂缓缓撑着膝盖站起身,动作显得略微生涩僵硬,但身体已经不再疲惫虚弱。
“……我们必须走。”
他低声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凯尔点了点头,神情迅速收敛了随意,重新紧绷起来。
身后的艾琳见状,也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抱紧了自己的小布包。
“费尔南带的人应该已经快要赶到维尔顿城了。”凯尔沉声道,“他们需要支援,我们也得赶上。”
“留下来的其他人呢?”莱昂问。
凯尔道:“他们几个在外面照顾马匹,整理装备。”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一角,探头望了望外面。
阳光透过树林洒落在地面上,斑斑驳驳,微风带动着干枯的枝叶细微地沙沙作响。
不远处能看到几匹拴着的马,莱昂的坐骑风暴同样也在其中,士兵们正默默整理行囊和铠甲兵刃。
整个营地小而简单,只搭了几顶临时帐篷,周围用折断的树枝和倒木围成了一个简易的防护圈。
凯尔收回视线,重新回到帐篷里。
他冲莱昂点了点头:“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出发。”
莱昂默默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绷带与衣物,随后弯腰捡起了放在一旁的佩剑。
剑鞘上沾着些许干涸的泥渍和草屑,但剑身依旧锋利无损。
他顺手扣好剑带,将剑牢牢挂回腰侧,动作平稳而利落。
帐篷内只剩下细微的衣物摩擦声与穿戴盔甲的碰撞声。
莱昂低头再次检查了身上的装备,确认无误后,缓步走到帐篷门口,推开门帘,跨入营地中。
林中晨雾还未散尽,空气带着淡淡的湿冷味道。
那种冰凉感贴在肌肤上,让人迅速清醒。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树梢的细碎沙响。
其余几名留守的士兵见莱昂走出,全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挺直了脊背,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惊喜与激动。
莱昂扫视了一圈,目光停留在每一个熟悉的面孔上。
这些人,有的是曾经维斯堡的家族私兵,有的是北撤路上带领的禁卫军旧部,还有的是从哈卡尔要塞一路跟着他杀出来的生还者。
无论如何,他们还在这里。
这本身,就是一种足够沉重的信任。
莱昂翻身上马,正准备轻夹马腹,缓缓起步,余光突然瞥见一旁的小小身影。
艾琳抱着自己的布包,站在一旁,低着头,脚步未动。
凯尔见状,低声提醒道:“她不会骑马。咱们也没多余的马匹了。”
莱昂微微停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坐骑,又回头看了看那瘦小的身影。
他松开缰绳,翻身下马,走向艾琳。
莱昂停在她面前,俯下身,双手轻轻托住她的臂弯之下。
艾琳没有挣扎,任由他抱起。
莱昂动作很稳,把她托起,稳稳地放到马鞍前端。
艾琳小心地扶着鞍桥,蜷缩着坐好。
莱昂确认她坐稳后,这才转身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手握住缰绳,一手护着她,防止她在路上滑落。
“出发吧。”
没有多余的话。
众人动作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系紧缰绳,调整坐姿。
凯尔策马至莱昂身侧,低声问道:“我在前面来探路?”
莱昂握紧缰绳,眼神沉静,望向北方林间模糊的方向。
“我来。”
他勒紧马缰,一夹马腹,风暴发出一声低嘶,带着他缓缓起步。
凯尔微微一笑,跟了上去,其余几人也一一驱马列队,跟在身后。
队伍缓缓离开营地,踏入更深的林间小道。
艾琳抱着布包,缩在莱昂怀前,小小的身躯随着马匹的起伏轻微晃动。
风从密林深处吹来,带着寒意与湿润的泥土气息。
阳光被厚密的枝叶遮断,只在林间投下细碎的光点。
他们穿行在沉默与风声交织的世界里。
远处山林寂静,只有一条细长的羊肠小道蜿蜒向北。
那里,维尔顿城正在等待。
等待着这支在命运边缘挣扎着前行的微小队伍。
第149章 渡河
夕阳穿过稀疏的山林,微弱的余晖像最后一线挣扎,洒在湿冷泥泞的土地上,映出一道道斑驳的光痕。
林间的风卷着腐叶与泥土的气息,仿佛也在耳畔催促着他们继续向前。
莱昂一行人默然穿行在这片逐渐稀疏的林地中,马蹄踏在泥泞中发出闷沉的声响。
前方林子逐渐稀薄,地势缓缓抬升。
莱昂勒紧缰绳,策马登上了一处低矮的丘陵。
随着视野的开阔,远方的景象涌入眼底。
维尔顿城。
那座他们日夜兼程、几乎耗尽全部力气赶来的城市,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可怖的光影之中。
南方的天空早已失去了温柔的余晖,取而代之的是血色的火光与厚重的黑烟。
巨大的烟柱像巨蟒般翻滚着冲天而起,缠绕在阴沉的天幕中,将本已灰暗的天色压得更加沉闷。
火光将天边染成暗红,仿佛整片天空都在燃烧。
更远处,隐约传来悠长的号角声。
那声音低沉而遥远,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震动着人心最脆弱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