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围猎,围猎东边的人类主力。”
鲁卡望着使者远去的背影,沉默许久。
片刻后,他转身走向前营,命手底下的各位百兽长集合队伍,开始标定封锁线路。
夜里,斧影悄无声息地潜入树林、草坡与废弃庄园,将白岩堡三面围合。
不攻其墙,不破其门。
只等他们耗尽水源、粮食与勇气。
再将他们埋在山谷之中。
……
月过中天,白岩堡的军营逐渐归于寂静。
偶有风掠过旌旗顶端,带起一连串短促而低沉的猎猎响声。
山丘之间,火盆燃烧已久,烧得木炭泛白,仅剩余烬。
特雷蒙仍未就寝。
他坐在主堡二层的书房内,披着厚毯,桌前堆满了地图、简报与各位领主援军的名单。
烛火映照着他的面庞,使他看起来像是更衰老了几分。
侍从正站在门口,轻声道:“第六批援军也已经全部就位了,防线自三角岭至西坡壕沟,总兵力八千多人。除东侧火油储备偏少外,其余物资齐备。”
“粮食还能撑几日?”
“主堡的仓库还有七日的余粮,外线营地粮仓中也有三日的干粮,加急征粮仍在路上。”
“斥候来报,碎骨丘南缘有异动,敌人开始构筑木栅与土障,疑似是想封路。”
侍从顿了顿,“不像是准备进攻,更像是……要将我们封锁起来。”
特雷蒙点头,视线没从桌面挪开。
“我猜到了。”
他伸手,翻开一个记录袋,从中取出一小块兽皮制的骨哨,正是莱昂信使所赠之物,静静搁在他手边。
他盯着那物许久,忽然开口:“你说,那位年轻人,叫什么来着……莱昂,他不仅屡次击溃兽人小队,斩了敌人的头领,还敢把首级扔回去。”
“这是毫无理智的疯子所做的事情,还是另有所图?”
侍从犹豫了一下,道:“他并未以战功索取什么封赏,也未提出给他加封军职,只说愿援战线。”
“他不求封赏,便是要名。”特雷蒙低声。
“他若只要名,便只是个有着一腔热血的少年,可若他真懂得挑衅的分寸,那他就不仅仅是个少年。”
他轻轻将骨哨摆正,盖上一页地图,仿佛将这个话题也随之掩起。
“让他待在格林泽里,是对的。”他低声道,“那里有他的位置。”
“而这里,是我的。”
他起身,缓步走至窗边,望向东坡外营。
那里的壕沟与木墙在夜色中如暗线划过大地,静默地围住整座山丘。
“敌人已经围过来了。”他说。
“但那个年轻人说得对,我们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
而此时,堡外营区,士兵们静静卧于战壕与栅栏旁的草垫之上,抱剑而眠。
火光映照下,一名年轻士兵凝望着堡垒方向,轻声低语:
“你说……我们真能挡住那些怪物吗?”
旁边的老兵翻了个身,没有睁眼,只回了一句:
“白岩堡上不是挂着那些怪物的头颅吗?他们又不是不死之身,我们这么多人,有什么好怕的。”
再无人说话。
风吹过壕沟,吹过木桩与铁甲,吹过那些等待着第二天黎明到来的眼睛。
战线静止如绷紧的弓弦,尚未松开。
但空气,已经开始越发紧张起来了。
……
天未亮。
东方天际泛出一层黯淡的铅灰,照不清地表,却将一切轮廓钩勒得愈发森冷。
丘陵间低雾未散,冷风穿过密林与浅坡,将昨夜余火吹灭成残灰。
白岩堡东侧第二岗哨,是整条防线最外延的一处高点。
三名士兵值守至此刻,眼皮已沉重如铁,但仍强撑站在栅栏后方。
远处坡脚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泥地踩碎了干草。
一名士兵屏住呼吸,慢慢拉开弓弦,手指贴在箭羽根上,声音几不可闻:
“听见了吗?”
另一个点头,正要上前细看,忽然,一枚羽箭“嗖”的一声贴着木桩擦过,钉入脚边!
“敌哨!”
第一声警哨刺破静夜,如号角刺入心脏,白岩堡的整片外围前线瞬间震动!
“敌人逼近距前壕两百步!”传讯兵连滚带爬冲下坡去。
下一刻,鼓声响起!
木槌撞击战鼓,营地内的帐篷簌簌作响,士兵从营帐与壕沟中翻身而起,穿戴好盔甲、握紧武器,在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与雾气中奔赴各自阵位。
营火被迅速点燃,照亮主堡外围。
远方低洼地带,一抹红火在风中一闪而逝那是敌人故意暴露的位置,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白岩堡高墙上,特雷蒙已披甲登楼,站在风口,望着对面原野的黑雾翻腾。
他身旁侍从喘着粗气赶来:“斥候称,敌方斥哨试探已至防区一线。未有进攻意图,但行动迅速,疑似是在标定阵型。”
“他们不急着进攻。”特雷蒙看着那抹微弱红光,“他们要看我们慌张起来的模样。”
他转身下阶:“让所有士兵按战备状态各自就位。”
“命滚石、火油、投石机部封死主坡,丘脊的弩车不许提前射击暴露。”
“今日不一定会战。但阵,必须立得如墙。”
清晨薄光穿透雾幕。
整座白岩防线,从壕沟到坡岭、从岗哨到堡垒,全数归于沉默列阵之中。
八千余人屏气静候,如沉睡火山之下的洪流。
微风吹过,旌旗并未摇动,盔甲也未发声。
但有某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在山与山之间缓缓聚集。
那是距离。
是威压。
是蓄势待发的斧与矛。
而山那头的兽人军团,还未动。
他们也在等。
在等弓弦崩断的那一刻。
第215章 援军已至
天色尚未大亮,白岩堡的高墙已被寒风扫得铿然作响。
东侧山脊的灰雾还未散尽,山谷间的残雪也未全然融化,但从城头往下望去,那些泥泞、血污、破败的壕沟与倒塌的木栅早已不再有冬意,唯余死气。
岗哨上,一名年轻的民兵靠在木栅后打着瞌睡,肩上的矛斜着滑落,直到一阵低沉的咳嗽声将他惊醒。
他猛地站直,神色慌乱地扫视四周,却只见身旁的老兵蹲在矛架旁,把盔摘下放在脚边,用一把生锈的小刀割着干裂的咸肉干。
“别睡着了,狗娘养的,”老兵头也不抬地咕哝,“这地方可不是让你做梦的。”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强撑着站好。
他的靴子已经湿透,脚指冻得发紫,一整夜没换岗,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不远处,壕沟边燃着残火,一堆带血的破布和木屑正冒着灰白的烟。
那是昨夜被冻死的两个士兵之前的营帐,他们的尸体还未来得及埋,只用一块麻布蒙着。
整个东坡战线,从壕沟到哨塔,从箭垛到防墙,皆悄无声息。
没有敌人进攻,没有号角响起,没有巡逻的脚步声。
只有寒风和偶尔的呛咳,像沉重的喘息,提醒着这座堡垒尚未死去,但也快活不下去了。
白岩堡的议厅中,一张地图铺在长案上,边角压着铁盔与两支空水囊。
特雷蒙侯爵坐在桌前,披着一件沉重的灰狼皮披风,双目通红,脸颊浮着病态的血色。
他已经很久没有合眼过了。
炉火烧得极旺,热气却无法驱散他身上那股泛着寒意的肃杀。
“主堡蓄水井的水位昨日清查过了。”侍从站在一旁,小声汇报,“按昨日配比,再喝两日就要见底了。”
“外围的粮仓呢?”
“剩下的全数调进堡里来了,还有几匹伤病的战马,也都宰了熬汤。现在前线每人每日一块干饼、一杯水。”
特雷蒙侯爵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的南缘,那里是通往格林泽的山路,此刻被一枚黑色小石压着,标记为“已断联”。
“斥候还在试图探出东边那条山径。”侍从小声补充,“但前天派出的那支五人小队……一直没有回来。”
特雷蒙移开视线,缓缓吐了一口气。
他不是第一次在困局中坚持,但这是第一次他觉得无路可退。
几日前,他们尚有八千多名士兵,有火油、有石弹、有滚木,士气虽谈不上高昂,但至少可堪一战。
但六日过去,未见兽人攻城,也不曾听闻援军的消息,粮食和水日益减少,伤病却反到与日俱增,士兵们眼中的光越来越少了。
“卡洛子爵的人昨夜又在营中闹事了。”另一个侍从低声道,“说要保留兵力,不肯派人轮值前线。”
“处理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