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狼奔行其间难以发力,蹄爪被泥浆牢牢吸附,几步便踉跄打滑,有的甚至在淤泥里翻倒挣扎,发出愤怒低吼。
带队的是一名年轻的狼骑兵队长。
年轻队长有些不服。
他认为,像他这样的战士理应参与正面突袭,挥斧劈开敌阵,而不是被派来执行这种“绕道探路”的苦活。
可他也知道,莫尔巴斯不是讲情面的首领,若违令,次日就能在营门口看到自己脑袋挂在骨矛上。
于是他带着队伍,在北岭陷入一整夜的泥泞。
天空转黑时,迷雾自湿地缓缓升起,浓稠如蛛网,缠绕在座狼的四肢之间。
树影交错,风声如啼,狼骑们渐渐失去方向。
一整夜,他的队伍都没有找到一条可以通行大军的路。
他们甚至不再确定自己还在北面山脚,还是误入了某处死地。
直至次日清晨,雾气渐散,才有一半队伍踉跄归来,个个浑身泥泞。
他们带回的信息也只有一句:
“北岭,湿沼,大军不可行。”
第224章 不眠之夜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一支步行战士组成的勘探队也悄然出发,奉莫尔巴斯之命,尝试沿山崖寻找上山通道。
这些人没有坐骑,只有手斧与钩索。
他们是裂喉氏族中最擅长攀爬与夜行的战士,十余人结组,从北侧山崖的小径摸索而上。
山势陡峭,一旦离开山脚缓坡,立刻就成了碎石、崖隙与枯枝藤蔓的交织。
战士们用钩索攀援,有人不慎跌落、有人被尖石划开面颊,也有人在转过某处山道时遭遇了意想不到的迎接
迎面射来的箭矢。
短短片刻之间,三名攀援的兽人战士惨叫着翻落山崖,血洒岩壁。
“人类在上头!他们有阵地!”
勘探队长怒吼,挥手示意后撤。
他们没有上山成功,但他们看见了那一线崖顶,火光清晰,盾阵排列,居高临下,长枪如林,根本不是能轻易夺取的地形。
夜幕初起,几路前去探查的斥候纷纷回归。
“回报族首。”勘探队长伏地汇报导,“我们沿北侧山坡尝试攀援至崖上,但是北坡山势陡峭、地形险峻,人类布有弓弩手,易守难攻。”
“但……”他咬了咬牙,“同样也极难撤下。我们绕着北侧山崖找了一整圈他们没有道路可以轻易下山,若非他们能飞。不然,只要我们将他们围住,他们就只能死守在山上。”
莫尔巴斯静坐于一块岩石之上,听着报告,沉默了许久,未曾出言。
他只在所有人汇报完毕之后,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焦土满布、已然沉寂的山谷。
他终是开口:
“那就杀出一条路来。”
众人一震。
莫尔巴斯没有愤怒,只是陈述。
“山谷南北两侧都无路可走,是连座狼都能陷进去的水沼了。”
“崖上阵地易守难攻,但也难以下山他们的弱点在于:一旦被困,就会被耗死。”
“可我们不能等。”
“我们在人类腹地,他们若真有援军来援,拖下去便是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更何况,这些狡猾的人类既然敢上山,或许正是有把握不会被活活困死。”
“我们若是只围不攻,就是遂了他们的愿。”
所以,必须进攻。
“谷道是唯一的出路。”
“我们只有这一个选择。”
“若不攻破,我们将在此地,困死。”
莫尔巴斯的声音坚决:
“开路。”
……
夜色浓重,裂喉氏族的群帐间火光交织,连成一道道暗红的脉络。
莫尔巴斯站在高地上,举目俯瞰。
远处的谷道焦土已冷却成一块暗色伤疤,山崖上方仍有零星火光闪动,像某种潜伏的瞳孔,注视着这片死地。
营地中,号角未响,鼓声未动。
战士们围绕篝火静坐打磨兵器,只有金属交击与兽人低语穿行其间,悄然蓄势。
莫尔巴斯未召集战议,而是直接发出命令。
一块粗糙简陋的兽皮战图被铺展在临时营帐正中,族内的几位酋长被召入营帐时,尚不清楚究竟他意欲何为。
但莫尔巴斯并未给他们提问的机会,只是沉声开口,果断下令。
“夜半出击。”
“攻击目标山崖高地。”
“我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也不需要你们争功邀战。听命令,带人打。成败,死活,皆在今夜。”
他说着,指节在兽皮战图上重重点下。
“敌人死守高地,崖道狭窄,不适合大军正面冲锋。我要你们分成三批。”
“第一批攻坚部队。”
他抬起手指向那名白日里急于求战的大酋长:
“你带上你的人,一千名最精锐的战士,携盾上山,正面逼近山崖,趁着夜色,将敌人在山崖上的阵地给我夺下来。”
那名大酋长刚想出言质疑,又被对方凌厉目光一瞥旋即噎住。
“你往常不是说你部落里的战士都是最强的吗,我要你们扛着盾攻上山区。人类会丢石头、射箭你们挡住,没有我的命令,决不许下山,否则,我会亲自将你枭首示众。”
那名大酋长只能咬牙点头。
“第二批破障部队。”
他指向另一位酋长。
“你带着你部落里的斧手进谷底推进。挖开一路上的陷阱,斩断拦路的倒木,清除敌人设下的一切障碍,为大军的通过开辟出一条道路来。”
“你们是开路者,前面的死了,后面的接着顶上。”
“攻山的部队会替你们吸引山上人类的注意力,你们趁着夜色悄悄行动,崖上的人类看不清你们。”
莫尔巴斯又一指落在地图边缘,他盯着另外几名沉默的酋长。
“你们整合其余部众,组成预备队,驻守后方。如果我的命令一到,立即按我的指令支援。”
“这不是轻松的位置,你们要做好随时杀入火线的准备。”
话音落下,帐中一阵沉默。
所有酋长都听懂了这次部署的本质。
这是强攻。
硬碰硬。
要将山上的守军从崖上拽下来,用一层又一层的尸体去铺出上山的路,用战士的命换取过谷的时间。
“我们为何不等?”终于有一名酋长忍不住,“只要我们将山上围住,他们下不来,他们没有粮食和水,只需几日”
“几日之后,死的不是他们,而是整个裂喉氏族。”
莫尔巴斯沉声开口,声音冰冷。
“我们深入敌后数百里,你敢保证人类的主力不会发现我们?你知不知道他们援军在哪?你敢确保再拖几日我们不会被敌人断掉后路、彻底包抄?”
“山谷,是路。不是墙。”
“如果真的被堵在这里,我们就完了。”
他直视着那些仍在犹豫的脸,声音缓缓压低:
“这些人类不傻,恰恰相反,他们非常狡猾。既然我们都知道守在山上会被耗死,那为什么他们还敢守?一定是因为他们信得过什么。”
“可能是援军。”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不和他们赌。”
他顿了顿,低声道:
“我们猜不到人类的援军还有多久到来,但我们可以决定多快通过这处山谷。”
“不惜一切代价。”
“只要今夜拿下高地,谷口开通,我们便可继续推进你们的族人不必死在这山前的火坑里。”
众酋长沉默了。
“去准备吧。”
莫尔巴斯挥了挥手。
“今晚不是血战。”
“今晚是开路。”
“这山崖上有多少人,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他们再多,我们也必须打,他们再少,我们也不能忽视。”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突破。”
“明日之前,通路必须打通。”
“哪怕死上一千人,两千人,也必须得杀出一条道来。”
沉默中,营帐内的众位酋长一齐跪地,将手中战斧重重击地,发出短促的轰响,代表应命。
莫尔巴斯站起身,走出营帐,望向那一线高耸的崖影。
那里仍有火光跃动,隐隐可见远处旗帜的轮廓。
他不由冷笑一声。
“他们以为待在上面就无敌了?”他语气低沉,“只要他们还得吃,还得喝,就不是铁铸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