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回身,指向北面高坡一处松林。
“军团长阁下说,他要亲自送您离开。”
……
片刻后,莱昂与卡尔一同登上那片松林山丘。
那里空无一人,惟有马蹄印与略显凌乱的草地痕迹表明曾有战马踏足。
不远处的山风吹动松针沙沙作响,带着一丝谷风的清凉。
奥雷尔就站在一颗松木后方的岩石上,身后是远方灰色的山峦与若隐若现的河道。
他没有穿甲,只披着一件深蓝色披风,脚边放着一柄在剑鞘中的长剑。
“你来了。”他回头,目光中带着几分笑意。
莱昂行礼道:“军团长大人。”
“你身上的血气味还没褪干净。”奥雷尔微微皱眉,走近几步,“你昨天的那一轮突袭……当真震动整个军团。”
“只是恰逢其时。”莱昂平静回答。
“若不是这‘恰逢其时’,我们要面对的,可能就是早已从谷中奔涌而出的一万多头凶兽。”奥雷尔语气一顿,神色收敛,“所以我说,你不是偶然的胜利者,而是王国真正的柱石之一。”
他望向远方被炊烟与尘埃染灰的平原。
“昨晚,从维尔顿方向传来了军报,你想知道吗?”
莱昂点头。
“我来告诉你。”奥雷尔缓缓道,“维尔顿的撤离还算成功。”
“南征军团原本是王国应对兽人战事的中坚,由陛下钦点雷纳德殿下统帅南下。”
“雷纳德殿下并非无能之人。他曾在北境军团中历练多年,经历过真正的战事。他的排兵布阵、调度手段,都有章有法,称得上不错……但不错,并不意味着能够支撑那样一场旷日持久的巷战。”
奥雷尔语速稍慢,似是回忆或感慨般地继续道:
“赤阳骑士团惨败之后,兽人的援军接踵而至,维尔顿城内的巷战持续了近一个月。短兵相接、白刃对杀、屋楼焚烧、街巷间血流成渠……每天产生的尸体,都几乎要将整座城市堆满了。”
莱昂眉头微动,低声问道:“后来呢?”
“如今维尔顿早已变成一座死城。”奥雷尔摇头,“即便王国几度增援,但城中兵力消耗过快,战损难以承受,又面临后路被断的风险,雷纳德殿下终究未能顶住,不得不下令撤军。”
“现在已经成功撤出了?”
“嗯。”奥雷尔点头,语气凝重,“雷纳德调集了中央军团和禁卫军团最后的精锐留下殿后,其他部队则从北门迅速撤离。”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地图上,手指轻轻点过维尔顿以北。
“好在兽人应该也在此战中元气大伤,再无余力追击。他们放弃了继续北上,而我们……则彻底失去了维尔顿。”
莱昂缓缓抬眸,喉头微动:“维尔顿是南境通往王国腹地的重要支点,若被彻底夺下……”
“那将是一场灾难。”奥雷尔接道,“但南征军团若不撤,只会死得更快。”
他顿了顿,神情冷峻,“禁卫军团的精锐伤亡过半,连中央军团的士兵也折损了近乎三分之一。剩下的兵马虽多,却多为各地贵族拼凑的私军,真正能打的精锐……所剩无几。”
帐内再次沉默片刻。
“如今维尔顿守不住,王国将腹地门户大开。”莱昂低声说。
“是的。”奥雷尔没有否认,反而说得更沉重,“但雷纳德殿下也并非全无准备。在决心撤离之前,他已经在后方组织好另一道防线了。”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莱昂身上。
“那东境呢?”莱昂问。
“东境的局势倒是稳了下来。”奥雷尔道,“靠着群山险要与数座要塞死守,兽人多次攻山皆被击退,已经不再进攻,转为观望态势。”
“如今,惟有西境”
奥雷尔轻轻一笑,目光望向那条被血染过的谷道。
“是王国三大战场中唯一一处打出优势的战场。”
莱昂低声问:“是唯一一处……胜利的战场?”
“没错。”奥雷尔语气坚定。
“唯有西境,因为你率领联军,死守三日,在敌军冲垮一切之前,将他们锁死在这条谷道中。”
“待我带领北境军团的主力赶至,前后合围,才一举将这支万人规模的兽人主力大军葬送在了乌戈平原。”
“这是自开战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胜。”
他语气微沉:“如此胜果,必须大肆宣扬不仅是为了嘉奖你,更是为了鼓舞王国各军的士气。”
奥雷尔顿了顿,目光锋锐地看向莱昂。
“整个王国所有人都需要知道,这场战争并非没有希望胜利。”
话音落下,他自披风下取出一卷信封,递给莱昂。
“这是我亲笔所写的战情陈报与推举信,我会再以王国北境军团的名义为你背书。”奥雷尔语气郑重,“我请你,将此信送往王都,面见陛下查尔斯三世。”
“为王国陈述真相,为你与你麾下的战士争取应得的荣耀。”
莱昂接过信封,缓缓点头:“我会去的。”
奥雷尔笑了笑。
“如果你问我这场战争是否就此结束?”
他说着,语声一顿,目光缓缓移向远方那片仍散着血腥气的原野,仿佛在凝视着看不见的未来。
“我会告诉你还远没有结束。”
“但,确实该暂时落幕了。”
他的语调低沉,像是在为这场旷日持久的战役盖棺定论:
“敌人的西路主力在此战覆灭,中路主力与王国的南征军团两败俱伤,东路主力久攻不克……再加上寒冬将至,冰雪将封山道、断粮道,寒风也会席卷草原与丘陵。”
“无论是人是兽,都撑不起下一轮攻势了。”
他微微侧身,望向南方沉沉的天际:“我将率北境军团南下,整肃防线,稳住西境……你,无需再为此挂心。”
话锋一转,他背负双手,目光重新落回莱昂身上,神情难得凝重:
“但你要去的地方,是另一片战场。”
“王都。”
空气仿佛一瞬间沉静下来。
“那里没有战阵交锋、血战厮杀,但有比刀剑更锋利的事物。”
“你做了这一切,迟早要面对那座城中的那些人他们会问你,你是谁,你为何能做到这些,又该得到些什么。”
奥雷尔微微一笑,低声道:
“为自己,也为这场仗走得更远……你必须亲自走上一趟。”
……
谷口外的平地上,西境联军列阵整队。
这支部队已历连日血战,衣甲斑驳,神情疲惫,许多人脸上仍带着血污与绷带的痕迹。
有人咳嗽,有人轻倚长矛喘息,靴底裹着干涸的泥血,整列却无一人失序。
他们没有恢复初战前的锐气,更谈不上整齐划一,但在那疲惫之下,却有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出的铁血之气,沉重、凝实,宛如烧透了的兵刃,未出鞘先逼人。
盔甲未必光亮,却一件件扣得紧实;马匹的鬃毛凌乱,却安静稳立,喷吐着温热的鼻息;一张张面孔写满倦意,却无一丝退意。
这是莱昂征战西境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自己麾下的这支杂牌之军如此整肃肃穆。
他们不是正规军,没有整齐的号令与制度,没有统一的军袍与徽记,但他们从谷底血战至谷巅,从颤抖的新兵走到了真正的前列,在一次次冲锋与抗击中,用血肉代价换来了属于士兵的沉默与坚定。
山风顺着谷道穿行而下,吹拂在每一张面孔上,带来久违的安宁。
莱昂策马走至军阵前,卡尔与十余名随行骑兵随他而行。
他身后挂着奥雷尔所赠的北境军旗,深蓝底色之上,一头银色怒狮仰天咆哮。
临出发前,奥雷尔曾再三强调,这面旗帜将为他打开王都的大门,也象征北境军团对其功绩的背书。
莱昂未佩披风,只着常战之甲,剑悬腰侧,面容沉静,眼神笔直望向前路。
他缓缓策马至队伍最前。
“西境联军,原地解编。”
话音落地,阵列之中无人动作。
莱昂继续道:“各部按原隶属地解散,待命北境军团统一调遣。”
“……诸位。”他顿了顿,收敛语气,“此战之后,你们不再听命于我。”
他未说感谢,也未说祝福,只是自马背上翻身而下,走到队列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每一张脸都带着风霜与血痕。
这些是随他征战山野、夜袭、伏击、死守谷道的士兵,是曾于林泽深处寒夜里烧火取暖、在烈日炙烤下分食干粮的同行者。
一位胡须花白的老兵走出一步,抱拳行礼。
“莱昂阁下。”
他不是军官,只是普通的猎户出身,在战事爆发后被征召入伍,如今却仿佛在这短短一月间脱胎换骨,带上了某种沉沉的坚毅。
“你救过我的儿子,在山崖东侧的断壁下,那夜我们险些被围。”他嗓音低哑,“他如今还活着,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你。”
莱昂看着他,没有言语,只抬手郑重回礼。
随即,他重新上马。
“启程。”
……
马蹄声在山谷间踏出整齐的节奏,一列列骑影自谷道缓缓而出。
莱昂未曾回头。
他知晓,身后的士兵们在看没有喝彩,没有高呼,只有沉默的注视与长久不散的目光。
卡尔骑在右侧,回头望了眼。
“他们……不会忘记的。”
莱昂没有作答,只将缰绳勒得更紧,策马踏入前方那条逐渐向东延展的山路。
北境军团派出的护送队伍在前方开道,三十名骑兵列成雁形阵,在两侧警戒森严。
他们不是在护送一位平民,而是护送一位将前往王都陈情、承载数万将士战功与血汗的使者。
马队穿过山口时,阳光刚好从东侧的云缝中洒下,一道金光映照在崖壁与旗帜上,蓝底银狮之旗下,莱昂的身影被拉长,融入那条曲折的远路中。
远方是通往王都的道路。
是通往风暴中心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