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响动划破死寂。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不远处的巷子深处传来,紧接着,一个粗鲁的声音在静谧的废墟间回荡
“滚开,你这狗崽子!滚吧!”
莱昂眉头微蹙,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他屏住呼吸,悄然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脚步轻盈无声,借着残破的墙壁隐匿身形,缓缓靠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嘶哑的叫骂声和低沉的犬吠声交织在一起,逐渐清晰
“滚啊!再不走,我就一铲子拍死你!”
莱昂悄然靠近一个巷口,目光透过湿漉漉的破墙,向小巷内看去。
在冷雨滂沱的小巷内,一个背对他的男人站在废墟间,手中紧握着一把铁铲,正恶狠狠地挥舞着,对着前方的一只狗怒吼,企图驱赶它。
那是一只白棕相间的杂种犬,瘦骨嶙峋,毛发紧贴着皮肉,显然已经在风雨中熬了许久。
尽管浑身脏污,它仍然警惕地低伏着身子,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不肯退缩半步。
而那男人则越发暴躁,握紧铲柄,高高扬起,作势便要朝猎犬狠狠砸去。
莱昂脚下发力,瞬间跨步上前,来到男人的身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牢牢制住了那铁铲的下落。
男人吃了一惊,猛然回头,眼中满是警惕与慌乱。
莱昂定睛一看,这张脸……有些熟悉。
记忆的齿轮缓缓转动,他在脑海中翻找着,终于想了起来
斯卡里茨磨坊的雇工,巴舍克。
另一段记忆也随之浮现而出,特丽莎脸色苍白,咬牙切齿地对他说的那句话
“巴舍克……他为了活命,把我推给了那些野兽,然后自己逃走了……”
想到这里,莱昂的心头涌上一股冷意,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眼神骤然冰冷。
“发生什么事了?”他沉声问道。
巴舍克的脸色不善,甩了甩被莱昂抓住的手臂,声音里透着不耐烦:“你觉得我在干什么?挖萝卜吗?这畜生想咬我!”
他说着,手中的铁铲往前一指,目光里透着烦躁,瞪向不远处那只依旧在低吼的狗。
莱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仔细打量着那只狗,越看越觉得熟悉。
突然,他心中一怔。
这不是村子里的屠户养的那只狗吗?
那只狗,平日里极为机警忠诚,性格却很温顺,从不随意对人露出獠牙。
然而此刻,它却凶狠地挡在一个倒下的身影前,喉咙里发出阵阵愤怒的低吼,浑身毛发炸立,四肢紧绷,显然正竭力守护着身后的东西。
莱昂微微眯起眼睛,绕过巴舍克几步,视线落在了那狗的身后。
那是一个男人的尸体,早已僵硬冰冷,倒在雨水与泥泞之中,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满是泥污与血迹斑斑。
“这具尸体……”
莱昂认出了他,尽管尸体已经僵硬扭曲,但他依然还是辨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难道是村里的那个屠户?”他低声呢喃,心底腾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屠户已然死去,而他的狗却始终守在他的尸体前,不愿离去,哪怕眼前的巴舍克试图驱赶,哪怕周围早已被死亡与腐臭所吞噬,它仍然坚守在这里。
它或许不明白死亡是什么,但它知道,它要守护它的主人。
莱昂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缓缓从狗身上移开,落在巴舍克身上。
这个男人……这个曾为了活命而将特丽莎推入地狱的懦夫,如今却在这里,为了什么事和一只忠诚的狗起了冲突?
他的手无声地握紧了剑柄,心中一丝怒意悄然升腾。
“巴舍克,你想干什么?”莱昂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寒意。
巴舍克耸了耸肩,嘴角浮现出一丝嘲讽:“这畜生一直赖在这儿,挡着我的路,我只想把它赶走。”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莱昂缓缓逼近一步。
巴舍克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语气敷衍道:“我在找东西……一些能卖的东西。”
莱昂的眼神更加冰冷。
他已经明白了,这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拾荒者,他根本不是来寻找亲人,而是趁着村庄的毁灭,来搜刮财物的。
他的目光落在巴舍克手中的铁铲上,想到自己原本正是来找这东西的。
他冷冷地说道:“把铲子给我。”
巴舍克一怔,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铁铲,皱眉道:“凭什么?”
莱昂的目光缓缓抬起,寒意透骨,他缓缓拔出剑,锋利的剑刃在雨中泛起冰冷的光芒。
“因为你不配拿着它。”
巴舍克被那锐利的眼神刺得心头一寒,手指微微颤抖,最终不情不愿地把铁铲丢在地上,啐了一口:“该死的……”
莱昂无视了他的抱怨,缓缓俯身拾起铲子,目光落在仍然守在屠户尸体旁的小狗身上。
它蜷缩在原地,眼中透着哀伤与警惕,却始终不愿离去。
莱昂蹲下身,轻声安抚,语气温和,伸出手缓缓向它靠近。
小狗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善意,并未龇牙咧嘴,也没有后退,只是安静地望着他,最终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任由他轻轻抚摸着自己冰凉的毛发。
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人更懂忠诚。
莱昂不再理会向巷外跑去的巴舍克,起身往回走,步伐沉稳,眼神坚定。
他要去给逝者一个归宿。
雷声低沉,乌云在天际翻滚,空气中弥漫着湿土与焦木的气息。
雨势渐急,冷冷洒落,模糊了天地。
莱昂来到家旁的菩提树下。
这棵古老的树依旧矗立,叶片被雨水冲刷得透亮,雨滴顺着枝叶缓缓滴落,在泥土上溅起浅浅的涟漪。
第54章 伙伴
“我就想在斯卡里茨这里终老,到时候被埋在那颗菩提树下,埋在你母亲的身边。”
父亲曾经的话语,又在莱昂的脑海中回响。
这里,是父亲曾说想要长眠的地方。
莱昂的手指缓缓收紧,掌心已被雨水与泥土浸湿。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悲痛压回胸口,然后抬起铁铲,开始在菩提树下挖掘,亲手为亡者铸造归宿。
雨水早已渗透进泥土,使其变得湿润而沉重,每一次铲起,都需要比平时付出更多的力气。
莱昂没有停顿,他一下又一下地挥动着铁铲,泥土飞溅,落在他的靴子上,落在他的衣摆上,也落在这片哀伤的大地上。
雨滴顺着他的额发滑落,与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要为父母挖出一个足够深的墓穴,让他们远离风雨侵蚀,不再受苦。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挖了多久,直到手中的铁铲再次铲入泥土,却没能再挖出多少,他才停下动作。
他撑着铁铲,喘着粗气站起身,望着自己亲手挖出的墓坑。
坑穴很深,足够让父母在这里长眠。
莱昂的目光微微颤动,嘴唇紧抿,胸口的起伏仍然急促。
他缓缓走到一旁,坐在菩提树下的草地上,雨水顺着树叶滴落,溅在他肩头。
他缓缓抱住双膝,低垂着头,将脸埋入臂弯之中。
寒冷的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刺骨的凉意爬上他的脊背,但比起此刻心中翻涌的情绪,这点寒意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的身体轻微颤抖,疲惫、悲痛、愧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千斤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一刻,天地寂静,唯有雨声落在废墟之间,轻柔得像是一场无声的哭泣。
就在这时,一阵温热的触感轻轻拂过莱昂的手背,透过寒意浸骨的雨夜,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温度。
他微微一怔,指尖轻颤,缓缓抬起头。
一双明亮的眼睛映入眼帘。
那是先前的那只狗。
它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湿漉漉的毛发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但它的眼神却清澈而坚定。
它低头轻舔着莱昂的手背,动作缓慢而温和,似乎在试图给予他些许安慰。
莱昂怔怔地望着它,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并不确定那是雨水,还是自己未曾察觉的泪痕。
那狗见他抬起头,轻轻停下了动作,静静地坐在他身前,与他对视。
风掠过荒凉的废墟,吹动菩提树的枝叶,带起细微的沙沙声,雨滴沿着枝桠滑落,在泥土上溅起微小的涟漪,发出轻柔的滴答声。
莱昂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的头顶。
狗儿没有闪躲,也没有退缩,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他的手掌覆上自己的额头。
雨夜里,二者沉默无言,却似乎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鸣。
莱昂的喉结微微滚动,轻声呢喃:“所以……”
他的嘴角勉强勾起一丝弧度,那笑容疲惫而苦涩。
“你和我一样……都没有家了吗?”
狗儿没有回应,亦或是它本就不懂言语。
它只是这样望着他,仿佛在默默理解他的痛苦。
一切皆已成灰,唯有他们仍在这片废墟之中彼此依靠。
莱昂缓缓叹了口气,拍了拍它的头。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风雨仍未停歇,天地间依旧阴沉,他却已经做出了决定。
“你已经没有主人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从今天起,就跟着我吧。”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尽管笑意仍带着些许疲惫,却透出一丝久违的温暖。
“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叫呆呆。”
这句话不是什么命令,也没有任何强迫的意味,它更像是一种承认,一种认同从此,他们不再是孤独的个体,而是风雨同行的伙伴。
狗儿似乎听懂了什么,低低地叫了一声,然后站起身,紧紧跟在莱昂身旁。
莱昂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