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仍旧翻滚,潮声依旧轰鸣。
锡尔文,依然是那座安然矗立在雾与石之间的繁华之城。
……
入夜的锡尔文,雾气愈发浓烈。
白日里尚能透出几分灰蒙的光晕,而一旦黑夜笼罩,整座城市便彻底沉入雾海,仿佛被一层厚重的帷幕封死。
惟有港口区的灯塔与铁盆里燃烧的火焰,还在竭力驱散黑暗。
火光微弱,却像是在溺水的深渊中挣扎,勉强划出几道模糊的亮痕。
幽港的海面此刻一片死寂。
涨潮过后,浪涛重重拍击堤岸,声响低沉,像是大地在沉重地呼吸。
偶尔,有几艘迟归的渔船摇摇晃晃驶入,橹声在雾气里来回荡漾,随即被夜色吞没。
码头上的守卫裹着厚重的披风,长矛抵在石板上,火光映在他们的铁面甲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这样的守夜,对他们来说再寻常不过:
偶尔检查一艘商船的文书,盘问几个醉酒的水手,再确认港口的铁链闸门是否升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皆是如此。
“真希望能调去上层当城卫。”一个年轻守卫打着哈欠,把头盔往后一推。
“在那里守门,至少能听到贵族酒会的喧闹,不至于被这鬼天气冻透。”
他的同伴轻笑一声,声音闷在雾里:
“等你熬够五年吧。只不过到那时候,你大概宁愿在这儿吹海风,也不想听他们为了议会的席位吵个没完。”
说罢,他抖了抖披风,手掌伸向火盆,火光映红了满是老茧的指节。
守军们的闲聊声被厚重的雾幕吞没,传不出几步远。
更远的地方,唯有浪涛声与雾气的低鸣。
夜色沉沉,似乎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直到某一刻。
……
远处的雾幕深处,忽然浮现出几道模糊的黑影。
桅杆与船帆的轮廓若隐若现,在翻涌的浪涛间摇晃,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雾气吞没,溶解成虚无的幻象。
“有船来了。”第一个发现的守卫猛地眯起眼睛,用手掌挡住火光,盯向灰白的雾幕。
很快,他的同伴也走到栈桥边,顺着视线望去:“嗯……是一支船队。”
“这个时候?”年轻的守卫皱起眉头,脸上写满困惑。
“或许是返航的商队吧。”同伴轻声回道,“雾太浓,走偏了航道也正常。”
他们对视一眼,语气虽显疑惑,但并未真正紧张。
不多时,那些船影逐渐近了。
果然,是熟悉的船型:修长的瓦伦西亚式双桅船,船首的雕饰与锡尔文港常见的商船几乎一模一样。
桅杆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光影映出甲板上来回走动的水手们的身影。
“来自南边的商队吧。”一名老守卫轻轻点头,语气笃定。
“可奇怪了,”旁边的年轻守卫低声嘀咕,“南边不是乱成一团吗?还有人敢跑航路?”
“正因为乱,才要往北跑。”
老守卫不以为意,压低声音道,“要么是带货逃命,要么是想趁乱捞一笔。商人啊……为了利益,什么都干得出来。”
几人听了,纷纷点头,心底的疑虑也被这句话压了下去。
守卫们并未生疑。
锡尔文是天然的商贸港口,每日都有无数船只进出,迷雾遮掩了海面,也掩盖了戒心。
只要不是发现敌舰大举压境,他们绝不会想到危险。
很快,船只在雾气中缓缓靠近。
昏黄的火把在船头摇曳,仿佛一只在迷雾里挣扎的眼睛。
甲板上,一个身披斗篷的老船长举起火把,高声用通用语喊道:
“我们来自瓦伦西亚!带着盐与皮毛!迷雾耽搁了行程,请求入港!”
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砾摩擦,又带着浓重的瓦伦西亚口音。
火光下,那张脸皱纹纵横,眼神被阴影遮住,看不真切,只能见到嘴唇在一下一下艰难地吐字。
港口的守军面面相觑,神情紧绷。
他们辨认了片刻,听见老船长口音纯正,身后水手也齐声呼喊“货物!交易!”,一个个带着地道的瓦伦西亚腔调。
疑虑渐渐散去,原本警惕的目光,也开始动摇。
按照惯例,几名守卫登上木筏,划向那艘商船。
木桨在雾水中劈开涟漪,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船舷上,老船长低眉顺眼,弯腰迎候,脸上写满了疲惫与谦卑。
他递上文书与货单,口中不住地诉说:
“兽人烧毁了南边的城镇,许多人死在屠杀中……我们好不容易才躲过来,船上还有几个病号,求放一条生路……”
守卫们听得面色一变,心头酸楚。
其中一人点头安慰:“好吧,锡尔文从不拒绝正经的商人。”
他们依例检查货舱。
黑暗的舱底堆着盐块、皮毛与陶罐,虽然数量不多,却足以证明并非空船。
盐块散发着微白的冷光,皮毛上还残留着血腥的腥气。
一切看上去,都再寻常不过。
然而,甲板下更深的阴影里,却有低沉的呼吸声在蠕动。
那声音极轻,夹杂在木材吱呀声与海浪拍击声中,不仔细分辨,几乎无法察觉。
但若能细听,就会觉得那并不像普通病号的呻吟,而更像是某种庞然巨兽,被硬生生压制在封闭的笼中。
只是,疲惫的守卫们并未察觉。
检查很快结束。
老船长弯腰致谢,声音低沉而恭谨:
“感谢锡尔文的宽厚,愿圣光庇佑你们。”
守卫挥手示意:“放行,进港吧。”
伴随着沉重的轰鸣,铁链闸门被缓缓放下。
木桨与浪声交织,港湾的水面微微震颤。
这支船队,仿佛无数往来商旅中的一员,缓缓驶入雾都锡尔文的幽港。
火把在雾霭中逐一消隐,宛若沉没进深渊。
然而,没有人知道
这一回,雾霭庇护的,不是生意,而是杀戮。
第298章 伪商之船
铁链闸门伴随着沉重的轰鸣缓缓沉入水下,铁节间溅起一片白色水花,仿佛一条漆黑的巨蟒重新潜回幽港的咽喉深处。
三艘“商船”一字排开,桅灯在迷雾中摇曳,像被风吹弯的星火,随着引航小船的灯光引领,静静滑入港湾。
第一艘靠上了内码头。
浪花轻轻拍打着木桩,发出湿闷的声响。
桅间的缆绳被抛下,带着湿意砸在石沿上。
两名码头工人弯腰去抓,鞋钉在浸水的石板上“嘎吱”一响,他们手脚利落地绕过系缆柱,打出一个熟练的活扣。
桅顶的号灯在雾中忽明忽暗,映出班驳的船侧。
在厚厚的涂漆之下,若仔细凝望,仍能辨出模糊的雕纹
那是瓦伦西亚式商船特有的曲线与纹饰,只是被刻意抹去,又重新涂上颜色,显得格外刺眼。
“稳住!”
守卫把长矛抵在脚边,俯身接过第二根缆绳。
“慢点,小心滑。”
“知道知道”码头工人咧嘴应声,身体一晃,鞋钉在湿石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
甲板上,那位老船长正把斗篷裹紧,动作里带着几分迟缓。
他摘下帽子,向码头上的港务吏致意。
他满头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紧紧贴在头皮,眼袋深陷,面色疲倦,像是长年在风浪与失眠里磨尽了精神。
“南边一路风暴,不敢夜里强行靠岸。”他开口,声音低哑,通用语流畅自然,却带着沉重的瓦伦西亚腔调。
“幸得灯塔与引航相助,才不至于搁浅。”
港务吏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纸,抖开,墨迹在雾中微微晕开。
“名字。”
“白鲸号。”
“队列?”
“三前四后。”
“载货?”
“盐、皮毛与陶。”
“病患?”
“两个轻伤,一个风寒。”老船长垂下目光,语气里透出几分哀恳,“若能交给你们的教区救济所照看,便是救了几条命。”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划过,墨迹被水汽晕成了一圈淡黑。
港务吏低声道:“可以等清点之后。”
他例行抬眼,顺势瞥了船侧刻线:“吃水……嗯,与货单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