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团被迫僵持在城内。
火枪在林间失去射界,硝烟被枝叶遮断;骑兵无处驰骋,钢铁的冲锋力被树根与沟壑切割成碎片。
第七军团最锋利的矛,被生生折断在绿影之间。
库中尚余两月粮草,但补给线久未畅通。
四周的道路被袭扰不断,运输的车队不是折返,便是干脆被劫。
若局势继续拖延,不是粮草先尽,就是士气先崩。
营地里,士兵们的眼神渐渐变得沉郁。
日复一日的对峙,磨掉了他们初来的锐气。
号角声每次响起,都让人心口一紧,却总在等候与撤回之间徘徊。
而在莱昂耳边,那句梦境中的低语始终回荡:
“你没有慢慢赢的余地。”
短短几字,仿佛冷铁,重重钉在他的心口。
莱昂缓缓闭上眼,掌心贴近火盆铁沿。
炽热的温度顺着皮肤逼迫而来,像一根无形的钉子,将他从梦境的迷雾中重回清醒。
他想起王都卡斯顿的繁华街巷,想起父亲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想起南境沦陷的土地被肆意践踏与燃烧,村落在烈焰里化作灰烬,在兽人的咆哮中,人们的哭喊被硬生生撕裂。
也想起那些与他并肩的同袍与部下,他们的呐喊在战鼓声里逐渐湮没,最终只剩血流浸透大地,染得黑红一片。
火盆的热气扑面,映照着这些记忆一幕幕重叠。
他的心脏仿佛被炽铁敲击,每一次跳动都更急促。
若梦境为真他的祖国已站在崩塌边缘,离灭亡只剩数步之遥。
即使那场梦境只是虚妄,他也必须将它当做真相来准备。
莱昂睁开眼,目光冷硬如铁。
继续拖下去,只会等来败亡。
唯有速战速决,击溃这支困守林间的兽人主力,才能带着第七军团从亚文公国抽身返回。
莱昂走到帐口,拨开帘幕。
夜色浓重,远处城墙上的火炬一盏盏燃烧,映得守军的盔甲泛着沉光。
巡逻的脚步声沉稳,却掩不住暗中的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涌入胸膛,将最后的犹疑压下去。
决心已定。
等到天色破晓,他将召集军官们,亲自下令。
第七军团,不会再困守于城墙之后。
他们要出击。
要在林海阴影里燃起火与钢,把敌人彻底碾碎。
唯有如此,他才能再无后顾之忧,率领整支军团踏上归国之路。
……
黎明的灰光从东方渗入,天色尚未明亮,阿伦斯坦的城墙上已然传来号角声。
这低沉的音调并非警报,而是常规的换岗声。
莱昂走出营帐时,盔甲已重新披在身上。
铁的重量贴在肩背,像是提醒他昨夜梦境所言的每一句话。
要塞广场上,数十名接到命令的营队长与团级军官正在等待。
火盆燃烧的光芒映在他们的脸上,有人憔悴,有人疲惫,却全都安静站立。
莱昂径直走上石阶。
火光下,他的身影比众人都要高一截,披风猎猎作响。
“诸位。”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人心口一紧。
“我们已经僵持太久了。”
他环视众人。那些眼神或疲惫,或怀疑,但在他的注视下,没有人退开。
“兽人退入森林,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他们懂得等待。等待我们缺粮,等待士兵失去斗志。若我们被困在这里,他们不需攻城,时间便足以拖垮一切。”
石阶下,几名军官眉头紧锁,有人忍不住低声喃喃。
莱昂没有给他们更多迟疑的机会。
他猛然抬手,指向要塞以南的黑影:“所以,我们必须出击。”
一阵轻微的哗然响起。
“军团长大人,林中有兽人伏击,极其凶险”一名亚文贵族出身的军官忍不住开口。
莱昂的目光立即冷冽如剑,压得那人声音戛然而止。
“我比你们更清楚风险。”
他的语调低沉而坚决:
“火器在林中会受限,骑兵也难以驰骋。但若不战,我们会在困守中死去;若一战,我们至少还能选择何时、何地、如何死。”
沉重的话语落下,广场上顿时安静。
“我不会让第七军团死在饥饿与等待里。”
莱昂一步步走下石阶,直至与最前方的军官们面对面。
他停下脚步,目光冷冽如刃,在他们之间缓缓掠过。
“我意已决。”
莱昂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在晨雾中传得分外清晰。
“去集结你们的士兵。”
“让战马披甲,把兵刃磨利。”
“让军旗升起,号角响彻全营。”
“当太阳完全升起时,我要第七军团的所有将士在要塞之外列阵待命!”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空气中像有无形的火焰被点燃。
广场上的军官们彼此对视,先是沉默,随后,一名老练的将军猛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低声却铿然:“遵命!”
又一人紧随其后高声应道:“遵命!”
应和声接连响起,压抑许久的气息终于像被劈开。
曙光愈发明亮,照亮那些逐渐挺直的身影。
莱昂站在火光下,目光沉冷。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寻常的出击,这是孤注一掷的决战。
他必须速战速决。
然后,带着第七军团,回到王都。
第313章 雾下伏兵
晨雾迟迟未散,林海间依旧阴沉。
枯枝上滚落的水珠滴进泥里,溅起班驳的泥点,和血腥的气味混在一起,腥臭得让人胸口发闷。
篝火在阴影间断断续续燃烧,兽脂和血液在火舌里滋滋作响,散发出刺鼻的油膻味。
雾气裹挟着这股气息,像阴冷的帷幕,把整个营地罩住。
碎颅氏族的营地就扎在这片沉重的林间。
上万名战士静静潜伏在木栅与火光之间,呼吸声低沉而整齐,仿佛成千上万头困兽共处一隅,压抑却充满危险。
他们的眼睛在暗红火光下闪烁,獠牙咬紧,肌肉在兽皮下鼓胀,随时可能再次扑杀而出。
他们曾是族群的利刃。
不久前,他们声势浩荡,近一万五千战士在族首沃鲁塔尔的率领下,硬生生将阿伦斯坦要塞的石墙撞得轰鸣颤抖。
可攻城也让他们付出了极大代价:火枪喷吐的火光将密集的兽人撕开口子,火炮的轰鸣将血肉和碎石掀上天空,石块与火油如暴雨般倾泻,把无数战士拖进泥泞与血泊。
数次猛攻之后,尸山堵满壕沟,血流汇入泥地,连雾气都被染得腥甜。
如今,沃鲁塔尔麾下的战士仅余一万出头。
可即便如此,它们却依旧能咆哮杀戮。
……
篝火旁,几名年轻战士躁动地来回踱步,獠牙下呼出的热气混着血雾。
有人忍不住低吼:“我们为什么不再攻?石城就在前面!若再杀一回,定能把他们劈开!”
一旁的老战士冷哼,伸出粗壮的手指指向他胸口:“你没看到壕沟里的尸体吗?你想像巴尔那样被火烧得只剩黑炭?”
年轻战士嘶声咆哮,却不敢再顶嘴。
营地深处,祭司们正在吟诵古老的祷词。
骨杖敲击地面,兽血泼进火堆,黑烟卷起。
那气息让战士们的血液沸腾,呼吸粗重,眼珠充血。
可在族首沃鲁塔尔看来,这一切依旧不够。
……
他独自坐在火堆旁,远远望着北边的要塞。
那座灰色石堡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死死挡在路上的铁兽。
他记得不久前,血雾翻滚的南边。
那里曾经是瓦伦西亚王国的南境,是人类的庄园与田地,但如今已化作血色荒原。
那里的人类被他们屠戮、掳掠,十不存一。剩下的,不是被当作奴隶驱赶,就是像牲畜一样圈养。
血祭的火焰燃烧整整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