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顿一战,我们守住了王都。”
话音落下,殿中无人鼓掌。
所有人都低垂着头,仿佛这并非胜利,而是一声丧钟。
“可你们都清楚这并非终点。”
国王缓缓起身,披风曳地,声音如铁锤般击打在每个人心口。
“兽人们只是退去,而非覆灭。他们终有一天会卷土重来,甚至比今日更快、更狠、更无情。”
几位将帅神色发紧,有人低声叹气,却无人反驳。
查尔斯三世的目光扫过殿中,最终停在莱昂身上。
年轻的军团长身披浅色披风,绷带在衣衫下若隐若现,面色苍白却挺直脊背。
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沉静,却燃烧着一种难以忽视的锐光。
“莱昂。”查尔斯三世缓缓唤出他的名字,声音沉稳而厚重,宛如在殿堂中回荡的钟声。
“你率第七军团千里驰援,于王都之外正面迎击兽人三大氏族;你不顾生死,当先冲阵,亲手斩杀赤焰氏族的族首,力挽狂澜,守住了王都。若无你在,今日的王都,恐怕只剩一片焦土废墟。”
国王目光炯然,言辞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此战,你是王国无可争辩的最大功臣。”
殿中一瞬寂然,所有视线齐齐投向莱昂。
有人的眼神敬畏叹服,有人的眼底暗藏嫉妒。
莱昂却只是低着头,沙哑开口:
“陛下,能守下王都,不是我一人之功。无数战士死在南门之外,是他们用鲜血才换来了这场战役的胜利。”
这句话落下,殿中几名将帅纷纷颔首赞同。
查尔斯三世眼神微动,却没有再说什么。
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回荡大殿:
“正因如此,我要在此宣布自此战起,瓦伦西亚不再孤军奋战。我们必须召集一切尚能举剑的战士,与大陆的诸国建立联盟。”
“联盟?”有人低声惊呼。
“与德萨拉王国和亚文公国?还是与阿尔特利亚王国?甚至是塞尔维安帝国与诺德海姆王国?”
第六军团的军团长布拉德忍不住皱眉问道。
“是的。”国王冷声回应,“无论敌人是否在他们国境出现,之前的惨痛经验已经证明:若我们各自为战,只会一个接一个的沦陷。唯有将全人类的力量汇聚一处,方能抵御这场来自异界的浩劫。”
殿中众人交头接耳,低语纷杂。
有人忧心亚文公国国力孱弱,疆土狭小,能有多少余力;
有人怀疑塞尔维安帝国是否会真心相助,抑或依旧恃强自傲,只把此事当作争权夺利的筹码;
有人则暗暗思量,远在极北的诺德海姆王国是否会顾及南方的劫火,还是依旧高筑冰城,袖手旁观。
更有人沉吟不语,目光交错,心思深藏不露。或在权衡利害,或在揣度人心。
整座大殿中,火光映在盔甲与披风上,却驱不散那股沉重的阴影。
黑锋骑士团的阿尔德里克忽然开口,声音冷硬:
“德萨拉的骑士不会退缩。只要瓦伦西亚举起旗帜,我们会与诸位并肩而战。”
这句话如同一柄利剑,斩断了殿中的犹疑。
片刻沉默后,第二军团副军团长的尼尔斯咬紧牙关:
“第二军团誓死为王国而战,直至最后一息。”
第四军团的卡尔维也随之出声,声音带着决绝:
“第四军团……愿意为王国献上最后的力量。”
殿中声音渐渐汇聚,犹如风暴前的低鸣。
查尔斯三世的眼神冷冽,缓缓伸手,重重按在王座扶手上。
“好。”
他沉声宣布:
“我将以瓦伦西亚王国之名,遣出特使,前往各国,宣告今日之战,再次号召联盟。”
“自此刻起,卡斯顿之战不再只是瓦伦西亚的血火,它将是联盟建立的转折,会成为整片大陆的共鸣。”
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威严而冷峻。
殿堂中的人们纷纷起身,或单膝跪地,或低头行礼。
在沉重的氛围中,逐渐酝酿出一股决心。
莱昂静静伫立,目光望向高窗外的晨光。
他已不应该只是战场上的统帅。
未来等待他的,不只是挥剑杀敌,还有如何引领整个大陆,在黑暗压迫之下找到出路。
他低声呢喃,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父亲……这不是剑能完成的战役,而是人心与意志的较量。”
晨光照在他苍白的面庞上,却映出一抹冷冽的光。
第339章 死者之名
王都城墙下的临时营地,夜色已深。
帐外的风掠过,带来木头烧焦的焦味与药草的苦涩气息,两股味道混杂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压得人胸口发紧。
火盆里的火焰在风中忽明忽暗,影子在帆布上起伏,仿佛无声的潮水,时而覆盖,时而退去,带着无法驱散的沉闷。
营帐内,却是一片寂静。
莱昂靠坐在榻上,胸口被厚厚的绷带层层束紧,隐隐的痛感随着每一次呼吸而牵动。
他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虽比初醒时平稳许多,却仍带着几分急促。
薇拉静静坐在榻边,双手托着一碗温过的药汤,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端得极稳。
她先将药碗放下,随后取过一块布巾,蘸了温水,轻轻拭去他额角的汗。
她的动作极轻,像是生怕惊扰到他。布巾触及皮肤的凉意令莱昂眉头微蹙,却没有避开。
他转过头,望着她,声音低哑:“这些天……你可曾好好休息过?”
薇拉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停下。她轻轻摇头,语气柔淡却坚决:
“若能在你身边,便不觉疲惫。”
莱昂注视着她,眼神中闪过一瞬复杂,似欲言又止,似压抑难言。
沉默片刻,他终于低声道:
“我见过太多人倒在战场上。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在我眼前消散。每一次,都像利刃,生生割在心口。”
他的喉咙微微收紧,声音愈发低沉:“所以,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
薇拉手里的布巾慢慢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望进莱昂那双因疲惫而略显暗淡的瞳孔。火光在其中跳动,却掩不住深埋的疲惫与伤痕。
她轻声开口,仿佛怕惊动这片压抑的寂静:
“那你呢?你每一次都站在最前方,从不肯退后半步。可你想过吗,若是有一天你倒下,我们又该怎么办?”
莱昂愣住了。
帐中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木柴的噼啪声,伴着偶尔的火星飞溅。
那声音在沉默里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他们,这片空间里只有彼此。
薇拉缓缓放下布巾,双手微微一颤,却随即稳住。
她伸手将药碗推到他身边,眼神不移,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
“既然你能一次次置身险境,为所有人拼命,那么我,也自然能为你守在这里。”
莱昂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凝视着那碗泛着苦味的药液,指尖缓慢蜷起,像是在同心底某种说不清的情绪角力。
火光映在他脸上,苍白的脸色与暗沉的眼神交织在一起,更显出压抑。
薇拉看着他,神情忽然柔和下来。她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火焰吞没:
“在王都,人们都说你是王国的救星,是他们的希望。他们仰慕你、崇拜你、依赖你。可在我眼里……你首先是一个人,一个会疲惫、会受伤、会流血的人。”
她的声音在最后逐渐坚定,眼神也随之凝聚成一抹不可动摇的光:“若我不在这里,谁来提醒你这一点?”
莱昂的呼吸不由一滞。
他终于伸手去接药碗,指尖却在无意间碰到薇拉的手。
一瞬间,他的动作明显僵住。
掌心传来的温度并不炽热,却像一簇突然而至的火苗,在他的血脉间悄然点燃。
他抬起眼,与她对视。
火光下,薇拉的眼眸澄彻,映着跳动的光焰,像深水般清透,却燃着一抹不容动摇的坚定。
那目光让他心口某处悄然松动,似乎有坚硬的壁垒在缓缓裂开,可同时,那股沉重也更加压实。
他终究没有再说话,只是举起药碗,仰头一口饮尽。
苦涩的药汤顺着喉咙滑下,每一口都带着浓烈的药味,却在这份苦涩之中,他意外地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定。
帐内再次归于寂静,只余火盆里木柴偶尔爆裂的声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过了片刻,薇拉才低声开口,轻若叹息:
“我看见过他们抬回的尸体,其中有些……还只是刚刚成年的孩子。”
莱昂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依旧没有开口。
薇拉望着他,眼眸渐渐泛红,声音低低,却带着不可动摇的锋芒:
“他们之所以能站到最后,是因为你。可你呢?你醒来之后,开口只问我伤亡如何,却半点不在乎自己伤得有多重。”
说到这里,她的嗓音逐渐颤抖,压抑的情绪像被撕开的堤坝一般冲了出来:
“军医说你那时差一点就死了,你明白吗?!你为什么总要把所有的重担都扛在自己肩上,从不肯分出哪怕一丝给别人!”
帐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噼啪的脆响。那声音仿佛钉子般,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莱昂缓缓低下眼,声音低沉沙哑:“若我不扛着,便无人能替我。”
薇拉直直望着他,目光里含着泪,却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