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盟友的证明。”
他收束披风,挺直身躯,声音骤然昂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毅:
“若瓦伦西亚要开战,我德萨拉的骑士必随行至最后一息。血可以流尽,城可以焚毁,但誓言绝不会违背。”
话音一落,他身后随行的骑士齐齐前踏半步。厚重的铁甲在同一瞬间轰然震动,犹如山岳轰鸣。
他们的右手同时扣在长剑的剑柄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金属声响。
那声音并不嘹亮,却压过了风声与烛火的摇曳,在整个大殿中久久回荡。
那一刻,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不是空洞的言辞,而是一个骑士国度用鲜血铸就的承诺。
……
三国使者先后陈述完毕,大殿内的气氛变得越发沉重。
烛火依旧明亮,却无法驱散每个人心底的阴影。
战火从南到北,从瓦伦西亚到阿尔特利亚,无处不在。
这一份份沉重的汇报,如同铁锤般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王座上的查尔斯三世自始至终沉默。
厚重的披风垂在石阶两侧,他双手紧握王座的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当阿尔特利亚使者递上羊皮盟约书时,他的眼神一度低垂,却未曾伸手;当亚文公国嫡子声音颤抖时,他眉间的皱纹深了一分;当德萨拉亲王的声音回荡在殿中,他终于抬眼,与侧立不远的莱昂、尼尔斯等将帅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一刻,无言的交流比言语更沉重。
大殿的空气被压抑到了极点,每个人都在等待着国王的回应。
……
沉默,长久得近乎窒息。
整个大殿里,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在回荡。
使者们的呼声已落,众人的目光正聚焦在王座之上。
空气仿佛凝固,每个人都在等待那唯一的声音。
终于,查尔斯三世缓缓起身。
厚重的披风在石阶上拖曳,烛火映照下,他的身影被拉得高大而冷峻,在众人的注视中化为一根支撑全场的铁柱。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让目光先缓缓掠过整个大殿。
阿尔特利亚的特使正双手紧握羊皮卷,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亚文公国的年轻贵胄低垂着头,眼眶泛红;德萨拉的亲王挺直了腰背,满身铠甲在火光下闪着微光,沉默却坚毅。
而在殿侧,莱昂与尼尔斯等将帅静立不语。
莱昂的身影因伤势略显消瘦,但那双眼睛依旧冷冽,仿佛一柄尚未归鞘的利剑。
查尔斯的声音终于响起。
“诸位,瓦伦西亚王国并未在卡斯顿倒下,这是一场奇迹。但我们必须承认仅凭奇迹,无法赢得整场战争。”
他的声音低沉,却像铁锤敲在石上,震得人心口一紧。
“自兽人入侵以来,王国的疆土不断被撕裂。南境沦陷,西境告急,阿尔特利亚的土地被血火淹没,亚文公国更是日夜承受兽人的铁蹄。人类的家园,已被逼到了悬崖的边缘。”
他顿了顿,双手按在王座前的石案上,声音愈发厚重:
“我忠勇的元帅,莱昂与他的第七军团,以血与火证明了人类仍可与兽人抗衡。然而,单凭一支军团、一个城池,不足以守护这片大地。”
查尔斯目光掠过莱昂,眼神短暂交汇,然后猛然抬手,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铿锵有力:
“因此,我将在此正式宣布联盟对抗兽人的未来战略。诸国共听,共誓!”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第一,正面的主战场必须固守!”
查尔斯三世的声音骤然高昂,回荡在穹顶之下。
“瓦伦西亚王国的第一军团,将与来自德萨拉的援军一同死守中南部的加伦要塞!哪怕以血肉化作城墙,也要将兽人的铁蹄阻拦在赤戟平原以南!”
沉重的誓言砸落,殿内将帅神色肃然,几名骑士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第二,联盟将组建西海舰队,集结一切能够出海的船只!”
国王猛然抬手,披风如雷霆般掀动,话语震得烛火摇晃。
“我们将发起落日岛收复战!”
殿中瞬间响起低声的议论,许多人的呼吸骤紧。
落日岛这片被兽人夺去的要地,自从失陷那一刻起,就成为整个王国的隐痛。
查尔斯的声音压下了所有喧哗,犹如惊雷劈落:
“只要落日岛在兽人手中,他们的舰队便能将其作为跳板,源源不断地将战士运送到阿尔特利亚王国的海岸!甚至随时可能从海岸线直扑瓦伦西亚的西境!可若我们重新夺回落日岛,阿尔特利亚境内的两支兽人氏族,就将彻底失去退路!”
这番话让阿尔特利亚的使节眼眸骤然一亮,德萨拉的代表们则低声商议。
查尔斯三世再度抬手,语调沉重而凌厉:
“只要落日岛重归联盟的掌控,我们便能集中全部兵力,围剿那两支正在阿尔特利亚肆虐的兽人氏族!我要让他们无处可逃,无处可藏!”
说到最后,他已一步步走下石阶,脚步声在大殿中回荡。
“第三,当阿尔特利亚境内的第二战场被平定,四国的兵锋将合而为一,汇聚成席卷大陆的洪流!”
他猛然停下脚步,双眼冷冽,声音震彻大殿:
“我们将自加伦要塞出击,直捣在维尔顿集结的兽人主力!我们将让这些残忍的野兽彻底滚出我们的家园!”
空气一瞬凝固,唯有他的怒吼在石壁间激荡。
“这是我们的誓言!”
“也是人类唯一的出路!”
最后一句话,国王几乎是嘶吼而出,声音如雷霆般击在每一个人的胸膛。
殿内死寂半息,随即,轰鸣般的呼声骤然爆发。
“联盟!联盟!”
阿尔特利亚的特使双手高举羊皮卷,郑重宣告承诺;德萨拉的亲王猛然拔剑,剑尖指向殿顶,誓言如雷:“德萨拉,永不后退!”;亚文公国的年轻使者泪水夺眶而出,猛然跪下,高声应和:“亚文,必随联盟!”
呼声汇成巨浪,席卷整个大殿。
莱昂站在一旁,仰头望向那顶厚重的石穹。
国王的誓言如雷霆般在耳畔轰鸣,他的心口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压实。
他知道,这不仅是国王的宣告,更是落在他肩头的责任。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掌心似乎仍残留着那柄剑的寒意梦境中,父亲递给他的那一剑,冰冷而沉重。
“守住他们。”
那句低沉的叮咛再次在心底回荡,与殿内众人齐声立下的誓言交织在一起,像是命运深处的一道回声。
莱昂缓缓闭上眼,胸膛随呼吸微微起伏。
可在这誓声震耳的殿堂中,他心中却有一道无法驱散的阴影。
他想起梦境中父亲的另一句警告
“记住,危险不止于眼前的刀剑。真正的危机,早在黑暗中伺机而动。”
那些话语带着冷冽的回音,深深烙印在记忆中。
经历了那一连串神秘的梦境,莱昂不敢将其当作虚妄。
他知道,那绝非简单的幻象,而是某种警示。
可“真正的危机”究竟指的是什么?
瓦伦西亚王国早已从俘虏口中确知,兽人的狂潮虽骇人,却并非无穷无尽。
它们一共只有十三大氏族,而在每一支氏族之下,又包含诸多大小不一的部落,像枝蔓般蔓延。
裂喉氏族早在西境乌戈平原上被彻底歼灭,血与火铸成的那一役,使莱昂自此登上第七军团军团长之位。
那场胜利固然辉煌,却也只是十三个巨兽中的一个被斩落。
赤焰、狼牙、血爪、荒兽四大氏族的族首,则在先前接连不断的大战中尽皆战死,他们的部众也被战争碾碎,死伤惨重,早已不复昔日声威。
碎颅氏族与雷霆氏族的族首虽侥幸在战场上逃脱,但这两支族群也分别在阿伦斯坦要塞与卡斯顿的鏖战中折损惨重,元气难以恢复。
火斧氏族与铁鬃氏族同样在与人类的战争中伤亡不小,不复全盛。
由此算来,十三大氏族中真正还能保持完整力量的,已只余下四支。
而其中还有两支正在北边的阿尔特利亚王国境内肆虐。
换而言之,还留在南边,且完好无损的兽人氏族,仅仅只剩下两支。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兽人们口口相传、却从未有人亲眼见过的存在那位神秘的“战主”。
他宛若潜伏在阴影中的魇魍,始终被提起,却始终不可见。
人类将其当作虚影,又不敢完全否认。
然而,不论传闻如何可怖,个人的力量也绝对不可能撼动一支完整的军团。
哪怕那所谓的战主真的强横至极,甚至凌驾于绝阶骑士之上,也终究不可能以一己之躯去撼动数万大军的铁血方阵,更不可能仅凭血肉之躯去正面承受火枪与火炮的猛烈轰击。
如此看来,在卡斯顿之战胜利、人类四国结成联盟之后,兽人已经错失了席卷南大陆的最佳时机。
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失败几乎是必然的。
正是因为如此,那句梦境中父亲留下的警示,才愈发令人心底发寒。
如果连这股几乎攻陷卡斯顿、差点将整片南大陆拖入深渊、甚至迫使四国放下嫌隙、联手抗敌的兽人狂潮,都还不是真正的危机的话
那么,那被笼罩在黑暗中的真正危机,又将会是何等的可怕?
会不会是比兽人更加庞大而无情的敌群?会不会是一股连火枪与火炮也难以撼动的力量?抑或是某种潜藏在黑暗深处、等待时机的恐怖存在?
黑雾般的疑问在脑海中层层叠叠,仿佛要把未来整个吞没。
若兽人狂潮尚且只是前奏,那么真正的危机必然更加幽暗,更加骇人,甚至会动摇整个世界的根基。
那究竟会是什么?
是血,是火,还是另一种连想象都无法触及的灾厄?
这疑问如影随形,盘踞在莱昂的心底,久久不散,甚至比战火本身更令人压抑。
但他深知,此刻无法沉溺于困惑。
四国会议的誓言是新的开始,也是更残酷的战火序曲。
他睁开眼,石穹之下的火光映在眸中。
未来的道路,已被烈焰点亮,却也笼罩着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