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抬头,看见卡洛倚在石柱边。
他已经卸下了盔甲,只穿着一件浅灰的外衣,腰间仍系着剑。
他神情平淡,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莱昂走近:“你倒是安然。今日这场封赏,换作旁人怕是要大醉一场。”
卡洛轻哼一声:“醉是醉了,只不过不是酒。”
他转身并肩而行,语气缓慢:“王都的酒太甜,喝多了让人恶心。”
莱昂看着他,没有插话。
两人走出长廊,来到宫苑的高台。
夜风吹过,远处的灯火如海,卡斯顿城的街巷在夜色中延伸,明暗交错。
从这里望去,那片辉煌的王都竟显得有些寂寞。
“我记得你不喜欢待在城里。”卡洛开口,“你之前一直喜欢待在军营里住。不过陛下这次倒是不容你推辞。”
莱昂淡淡地说:“国王自有他的考量。”
卡洛点了点头:“是。陛下要让所有人明白,这场胜利属于整个王国,也属于王室。你的功绩会被写进史册,也是在巩固这份荣耀。”
他略微停顿,目光望向王宫的高塔:“王权需要象征,而你与公主的婚约,就是那象征的一部分。”
莱昂没有答话,只静静听着。
卡洛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平静:“陛下信任你,也希望你信任他。王国如今的局势还未稳固,南境要重建,兽人要清算,局势动荡。”
他的语气渐渐低了下来:“还有宴会上的那些贵族,你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吗?贵族们笑着敬你酒,可他们在想的,是你手中的兵权,麾下的那几万士兵,和南境大量即将空出的领地。”
莱昂目光平静:“我知道。任何事情都有代价。”
卡洛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带讽意,反倒带着几分老将的疲倦:“你知道就好,每个人都得付出代价。”
他转身看了看夜色中高悬的狮鹫旗,声音低沉:
“记着,陛下并非要约束你。他只是要让整个王国知道,战功与王权并立这才是和平的根。”
莱昂抬起头,望向宫殿的方向。
“我明白。”他说。
语调平缓,一如既往。
莱昂转过头,神情毫无波澜:“但其实这些东西,我都不在乎。”
卡洛沉默了。
半晌,他轻叹一声,语气少有地柔和:“你就是这样的人,难怪他们怕你。”
莱昂侧头看向他:“怕?”
“怕你不贪,不屈,不买账。”卡洛轻笑,“对那些权贵来说,你这样的人才是最麻烦的。”
风声渐大,远处传来更鼓声。
卡洛背过手,缓缓道:“你知道吗?有些胜利,比失败更危险。因为失败只会让人绝望,胜利却让人开始盘算。”
莱昂沉声道:“所以你认为,已经有人开始盘算我了?”
“他们早在捷报传来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话音落下,两人都没有再言语。
风卷起他们的披风,烛火在廊下摇晃。
过了许久,莱昂才问:“那你呢?你在盘算什么?”
卡洛笑了笑:“我?我在盘算什么时候能退休。”
莱昂盯着他,似乎想看出真意。
卡洛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小瓶酒,拔开瓶塞,递了过去:“别那么看我。喝吧,比宫里的甜酒顺口。”
莱昂接过,仰头喝了一口。
那酒辛辣刺喉,却带着一丝熟悉的火气像行军路上那种粗糙的烈酒。
卡洛靠在栏边,低声说:““人们都愿意敬佩英雄,却不一定愿意与英雄同殿。”
“我不想入殿,只想守住我想守护的一切。”
“可他们不会信。”
两人对视。
卡洛看着他,神情复杂一瞬,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很多事情,”他说,“往往身不由己。”
莱昂没有回应,只抬头望向夜空。
天色漆黑,没有星。
远处的钟声忽然响起,低沉悠长。
卡洛叹息:“你要记住,战场是杀人的地方,而宫廷是等人死的地方。”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
莱昂独自站在风中。
他手里还握着那半瓶酒,瓶口晃动,散出淡淡的辛香。
披风在夜色中被吹得猎猎作响,金环在火光下反出一缕微光。
他回头望向王宫,那座金顶的高塔在雾中模糊像一座光亮的牢笼。
“身不由己……”他低声道,语气平淡。
然后转身,脚步声回荡在空廊里,渐渐远去。
第360章 胜利之夜
夜色已深,王宫的殿灯仍未熄。
风从高处吹下,掠过石砌的拱门与长廊,带着酒香与余热。
宴会已经散去,残留的烛火在廊下摇曳,远处侍从的脚步声逐渐稀薄。
莱昂沿着回廊缓步而行。
他经过一扇扇半掩的门,里面是未收拾完的餐具与金杯,空气中仍有浓烈的香料味。
他的神情平静,面无表情,只略微抬头望了一眼夜空漆黑一片,无星无月。
花园在前方。
那是王宫的外苑,种满了银槐与蔷薇,石径两侧点着几盏灯,光线微弱。
他正欲离开,却看见前方露台的栏边,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薇拉。
她并未穿着白日的华服,只披着一件轻薄的斗篷,头发松散地挽在肩后。
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映出淡淡的金边。
她似乎早就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有转身。
“宴会散得太快了。”
薇拉的语调平缓,像是在随口说话。
“每个人都在笑,可笑声里,好像少了些什么。”
莱昂停下脚步看着她,沉默片刻,才低声回道:
“夜太长,笑也会倦。”
薇拉轻轻侧过头,注视他片刻,又轻轻走近。
火光映亮石柱,照出两人并立的影子。
她的衣角被风吹动,发丝轻拂在脸侧。
“父王还在殿内,”她说,“他在与诸位大臣谈话,说要为明日的会议准备辞文。”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出来时,他让我去休息。”
“那殿下怎么还没去歇息?”
薇拉微微一笑:“今夜太亮,睡不着。”
她说着,目光落向远处的城灯。
莱昂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下方是整座王都的灯火,成千上万的火点在夜色中铺开,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一阵沉默后,薇拉轻声道:
“他们都说今晚是王国最值得被记录的一夜。”
莱昂垂眼,看着远方的高塔。
“也许吧。”
“那你觉得呢?”
薇拉的语气平和,没有质问的意味,只是一个轻淡的询问。
莱昂没有立即答话,指尖轻触手中的那瓶酒。片刻后,他抬头,视线落在那片灯海之上。
“胜利会被记录。”他淡淡地说,“但那些没被记录的,才是真正的代价。”
薇拉静静地听着。
“你说的是那座碑?”
她的声音极轻。
莱昂的眼神动了动,没有否认。
薇拉转过头,看着远处宫门的方向,那座仍被布幕遮住的纪念碑正好能看见顶端一角,隐约闪着微光。
“我也看见了那些名字。”她低声说,“一行又一行,刻得那么紧,好像生怕漏下谁。”
莱昂微微抬眼,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却没有回应。
“人们都在庆祝,”薇拉的声音更低了些,“白天的时候,我在塔楼上看见士兵入城。人们往街上抛花,孩子们在喊。可那些士兵的脸上,没有一个在笑。”
风吹过她的斗篷,微微鼓起。
她的目光仍望着远方的灯火,像是在看一个被隔着的世界。
莱昂低声道:“笑不出来。”
“为什么?”她转过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