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翻滚，泥土鼓起。
成百上千双手从地里伸出，干枯、断裂、指节嶙峋。
那些手指在空中乱抓，像溺水的人在试图抓住空气。
尸体一个接一个地挣扎了出来。
先是兽人，他们的皮肤早被时间侵蚀成灰褐色，眼窝深陷，却仍戴着那种皮革头盔。
紧接着是人类穿破烂的盔甲、胸口刻着旧徽记的士兵，还有一同被埋的平民。
他们都没有叫喊，只是无声地从土层下爬出。
风停了几息，随后又起。
蓝色的光在所有尸体眼中亮起，像一片星海在翻腾。
城墙上，队长赶来，神情疲惫：“怎么回事？哪来的火？”
“不是火，是……是什么别的东西。好像有人在动。”
“荒地上哪有人？”
“我也不清楚，可我刚才看见，有影子在往城这边来。”
队长拧着眉，眯眼看向远处。
夜色之下，那片荒原的起伏像是波浪在涌动，蓝光此起彼伏。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吹号，集合守备。”
“要不要派人去查？”
“去？去干什么？你真想半夜跑去坟堆里？”
“……那不去了。”
几人对视，无人再说话。
号角声在夜里回荡。
城内的士兵被叫醒，带着半梦半醒的表情跑上城墙。
有人打趣说是不是盗匪，有人笑着回：“这地方现在连羊都没几只，谁来偷？”
还有人问：“是兽人回来了？”
“兽人？他们早就死光了。”
可很快，笑声就停了。
他们口中那群早就“死光了”的兽人，正从乱葬原那边走来。
他们的脚步整齐，手上还握着早已锈蚀的战斧。行进的过程中，盔甲上还会掉下一些碎片。
风吹起他们破裂的兽皮甲，如果忽略掉那些被岁月侵蚀的痕迹，这场面看起来就像一支昔日的兽人大军。
有人紧张地咽口水。
“他们……他们是在列阵吗？”
“谁知道。也许只是在走。”
“这方向是朝我们来的。”
“放箭！”队长下令。
弓弦声接连响起，箭雨划破夜空，落入亡灵群中。
几具尸体被射倒，又爬起。箭矢穿过他们的胸膛，没入泥地。
火油被点燃，火焰映亮他们的脸一张张腐烂的脸。
蓝光在火里闪，像冰在燃烧。
尸潮中传来铁器相互摩擦的声音。
一匹马的骸骨从尸潮中走出，骑在上面的是一具披重甲的骑士。
他身上带着赤阳骑士团的纹章盾面上，赤阳的徽记依旧清晰。
“赤阳……那不是我们的人吗？”
“他们早死了。”
“那他们现在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亡灵骑士跨上那具骸骨战马，缓缓举起长枪。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无数亡灵士兵也抬起武器。
那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城墙上的士兵本能地回头看了眼城内的灯火，再转头时，亡灵军已经逼近城壕。
亡灵兽人们走在最前方，肩并肩前行，就像旧日生前那样冲锋。
他们沉默地行军，向着城墙不断逼近。
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喃喃道：“我爹也埋在城外。”
旁边的老兵听见，叹了口气：“那你该祈祷别让他走到你面前来。”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掠过城墙。
风中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老兵抬头看着那些正在逼近的亡灵，手却在轻轻颤抖。
“诸神在上啊……我们能撑到天亮吗？”他说。
“……也许天不会再亮了。”年轻的那人答道。
最前排的亡灵已踏入壕沟。
士兵们往下泼火油，箭矢接连射出。
火光照亮了他们的面孔腐烂，看不出神情。
热浪扑上来，火焰映在盔甲上。
亡灵在火中穿行，躯体焦黑，却没停下。
有一具尸体被彻底点燃，它一边冒烟，一边试图继续前行。
“再射！射它们的头试试！”
有人大喊。
箭矢破空，射进亡灵的眼窝，那蓝光闪了两下，终于熄灭。
短暂的安静之后，更多亡灵爬上来。
“它们的头是弱点，射头！”
“射头有用！”
“那就都瞄头！”
喊声混乱。队长抬手示意压下，可没人理会。每个人都在拉弓、再拉弓。
火光照得他们的脸通红，汗顺着下巴不断往下流。
夜渐渐过去，天边的云被烧成暗红。
亡灵还在不断出现，从地下、从坟丘、从旧河床，一波接一波。
他们越过火堆，踩着焦土前进。
队长靠在垛口喘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维尔顿城外埋的人都爬出来了吗？”
身边那年轻士兵点点头，眼神空洞。
“你说，他们为什么一直走，一直往这边来。”
“也许……也许他们还记得城在哪。”
“记得？记得干嘛？”
“回家。”
没人再说话。
城内的钟声忽然响起。
风把钟声带出城外。
亡灵们的动作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有几个抬起头，仿佛在听。
蓝焰在他们的眼中晃动，像是记忆的残片在翻涌。
下一刻，他们又重新开始前行。
复苏的亡者，再次回到了生前的战场。
……
赤戟平原，辽阔无垠。
这片广袤的土地，成为了兽人战争中埋葬尸体最密集的地区，没有之一。
这里不仅是无数战士死于非命的战场，更是古典时代结束以后最为惨烈的一场决战的见证地。
兽人战争的最终决战便爆发在这片土地上。
在这场决定大陆格局的战役中，兽人派出了五大氏族的联军，整整七万余名精锐兽人战士。
而人类一方，也集结了前所未有的庞大军力，包括瓦伦西亚王国的四个主力军团、德萨拉王国的众多骑士团和数万征召步兵以及阿尔特利亚远征军在内，足足超过二十五万人。
两支庞大的军队在这片平原上碰撞，战斗的惨烈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尤其是由于兽人方血祭导致的疯狂，战斗变得更加残酷，兽人们的狂暴被血祭引发的力量彻底激发，最终自我毁灭。
尽管火斧氏族的族首塔哈格凭借着敏锐的直觉带着族人及时撤退，避免了全军覆没，但其他的兽人氏族却未能如此幸运。
这场战役最终以兽人的惨败告终，足足六万多名兽人战士在赤戟平原上丧命，尸体堆积如山，遍地是兽人的遗体。
这一场决战无论从规模、激烈程度还是牺牲人数来看，都是空前绝后的惨烈。
而同样，人类方付出的代价同样沉重，战死在赤戟平原上的人类士兵也丝毫不比死去的兽人少。
况且，赤戟平原上并非只爆发过这一场战役。
在更早一些的时候，雷纳德王子曾率领瓦伦西亚王国第二军团在此与兽人赤焰氏族展开过一场血战。
尽管王子勇敢带领军团迎击敌人，但这场战斗最终还是以惨败告终。
在这一战中，战死的士兵同样超过三万人，赤戟平原的土地上再次埋葬了无数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