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架马慢慢踏上北行的路。
傍晚时分,莱昂在一处废弃村落外停下。
石砌的井台倒塌了,屋顶半塌。风穿过空门,发出呜咽的声音。
莱昂翻身下马,推开一家木屋的门。木板碎裂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刺耳。
屋里空荡荡。
地上没有血迹,也没有尸体。
连生活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他环视了一圈,又推开另一家的门同样的空旷。
没有争斗的痕迹,没有逃亡的凌乱。像是所有人同时消失,只留下这些空壳。
莱昂站在街口。
也许是逃了,也许是成为了那些亡灵的一员,他这样想到。
天色渐黑,远方的山脊被暮色吞没。
他牵马离开村子。
路上有一具翻倒的马车。
车轴断了,货箱被掏空。
靠近一点看,车底下有几道奇怪的拖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往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去追,只重新上马。
风带着尘土,拍在脸上像细砂。
几天后,他远远望见王都的影子。
那是瓦伦西亚的心脏,他曾在那接受封爵、听命、出征。
如今却如同一座死城。
城门紧闭,城墙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重。
城头的守卫影子稀稀落落,火把也没有往日那样明亮。
城门前的道路两侧,曾经热闹的驿站如今空无一人,连鸟兽的踪影都看不见。
莱昂勒住马,停在一处高坡上。
风里传来铁链的摩擦声,是吊桥在晃。
他望着那座城。
薇拉就在城里。
“无论多久,瓦伦西亚的蔷薇永远为你盛开。我会在这里,等你带着胜利,或者……只是带着你自己,回来。”
她坚定的模样在莱昂脑海里闪过。
他不知站了多久。
“你该是安全的吧。”他喃喃道。
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他犹豫过是不是该绕回去,至少带回些消息?但那只是一瞬间的念头。
莱昂握紧缰绳,指节发白。
最终,他还是没有改变方向,继续沿路北上。
……
再往北走,到了瓦伦西亚的北方边境,天气便彻底变了。
空气干冷到极点,呼出的白气下一瞬便凝成雾。
到了黄昏,第一场雪下来了。
雪粒细小,打在盔甲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落地即化。
莱昂裹紧斗篷。
他能感觉到,随着一路向北,气温正变得越来越冷。
但这样的气候其实并不自然,如今早已不再是冬季,而是春季。
按理说,以往的这个时候,远远没有这么寒冷才对。
夜色降临,他找到一处破旧的驿站落脚。
屋里冷得像冰窖,他点起火,把斗篷挂在火堆旁边晾着。
父亲留下的晶体挂在他胸前,光芒比白天更明显,柔和却坚定。
莱昂脱下手套,双手靠近火堆。
热度刚刚渗进指尖时,他忽然感到一阵不适。
那种感觉来自体内像有两股力量在相互排斥。
他皱眉,闭上眼,试着去引动体内的骑士之力,想看看反应。
不出所料,那熟悉的力量还是没能聚起来。
但与以往不同,这次并非一无所获。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冰凉的波动,在胸腔里忽然乱成一团。
像有什么在体内咬合、翻滚。
莱昂闷哼一声,单膝跪下,手按在地上。
地上很冷,但这冷反而让他清醒。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剑,咬紧牙关,再次尝试。
骑士之力在体内游走了一圈,随即变成灰黑色的流光,从掌心逸出。
那光滑过剑身时,带着一股寒意。
莱昂愣了几秒,缓缓抬起剑。
那层灰黑的能量贴在剑刃上,细密地流动,如烟似雾。
他试着抖了下剑,能量并没散去,反而越聚越浓。
莱昂盯着剑刃上的能量。
这种气息他太熟悉了。
在之前的大战中,在亡灵战主的身上。
这是死亡之力。
他握着剑,掌心渗出冷汗。心口有一种冰冷感,从脊骨一路爬到后颈。
片刻后,死亡之力自行散去,剑身又恢复原状。
他盯着自己的手。皮肤下的血管有一瞬间变成黑色,像有阴影在其中流动。
这力量正在侵蚀他。
不……不是侵蚀,而像是……在转化。
莱昂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力量的流动。
骑士之力的光辉正一点点被阴影吞噬,纯白的能量被染上黑色的脉络。
这是瓦萝拉的手笔。
在永冻之森中昏迷的那段时间,她曾靠近过自己。那一刻的记忆模糊而断裂,像被抽走的片段。
但如今他几乎能确定,那时她在他体内留了什么。
一粒“种子”。
这颗“种子”正在苏醒,正在逆转他的本源,将骑士之力的根基一点点重塑为死亡之力的形态。
难怪。
难怪那之后自己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
按理说,以绝阶骑士的体魄,即便失去了骑士之力,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变得像如今这样虚弱。
原来,自己的力量不是被夺走或被封印,而是在被逆转。
逆转为亡灵所独有的死亡之力。
他抬起手,盯着掌心。微光从皮肤下透出,是灰黑色的脉线。
“……所以,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莱昂心底浮起一个念头当骑士之力彻底被转化为死亡之力,他会不会……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亡灵。
火光摇晃,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胸口的晶体又发出微光,体内的那股冷意被迅速压制。
暖意重新扩散,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从边缘拉了回来。
莱昂低声道:“你还在护着我,是吗?”
晶体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阵,把剑插回鞘中,靠着墙重新坐下。
外头的风呼呼地吹,门板轻轻晃动。
夜半时,他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那声音细若蚊鸣,从远处传来,像是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火堆只剩半截余烬。
晶体的光在黑暗中微微跳动。
莱昂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白茫茫一片。
雪地上,站着一排亡灵。
十几个,也可能是二十个。
它们一动不动,方向一致,整齐地面朝他所在的屋子。
这景象安静到诡异。
莱昂手按剑柄。
他没有害怕,只是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