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网络”暂时还没有跨大陆直接传递消息的能力，但随着艾文晋升“带宽”也大大提升，在郁金香群岛范围内即时影像传输还是很容易做到的。
特别是这次三人一起“身临其境”之后，切身体会到了此时的伊利亚是怎样的一副乱局。死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有的人确实罪有应得，但更多的人却罪不至死。
可已经没人去在意这一点了。
“贵族本身就这样招人民痛恨吗？如果失去了手中的力量，难道我们也会是这样的下场？”
向来英气勃勃不输男子的王储利威娜，此时鬓间有几缕发丝垂落到腮畔，显得有些憔悴柔弱，显然也被伊利亚“大起义”的惨况给深深震撼到了。
作为远亲她们能够坐视伊利亚王室倒霉，但国王直接被推上断头台，国内贵族被不分青红皂白地屠杀，还是超过了她们的接受限度。
也正是因为这种从上而下堪称疯狂的大暴乱，让原本已经准备好出征计划的法勒提斯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
得到机会之后，这不仅仅是新统治阶级资产者和制宪议会在有计划的大清洗，而是整个国家从上到下都在对原本的统治阶级发动了清算。
现在作为外来势力介入，面对的只会是汪洋大海般的人民战争。
看到她们两位脸色都不好看，艾文宽慰道：
“殿下，不用妄自菲薄，这跟伊利亚王国长期以来奉行的国家政策有关系。恶果从一开始就已经种下了...”
从伊利亚王国内部工商业蓬勃发展以来，他们奉行的一直都是“重商主义”（工商业本位）政策。国家采用诸如关税壁垒、特许经营、压低工资、政府督办等手段，保障本国工商业的国际竞争力。
与此同时，保护工商业必然需要大量额外的税源，因此伊利亚政府一直都对人民课以重税。实际上全国人民负担了国家机器的全部成本，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
最初商业贵族和传统贵族都有投资商业、矿业、地产等行业，“重商主义”的好处由传统权贵和商业贵族共享。
但随着新兴商业贵族和传统贵族之间的冲突日益严重，特别是近些年时间，传统贵族却被这个团结起来有共同诉求的新阶级打的节节败退，那些利好的政策早就成了资产者们独享的权益。
但传统权贵却因为自己的统治地位而担下了全部责任，就跟大难临头股东全身而退，法人锒铛入狱一个道理。
艾文继续趁机兜售私货，循序渐进影响王国现在和未来的统治者：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件事情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至少让整个世界都看清了资产者的本质，能够以此为戒，不至于重蹈伊利亚的覆辙。
其实这是物质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必然面临的问题之一，社会分配制度发生了结构性错误。所以不能忽视政府的职能，给经济发展的自由过了火，必须制定合适的初次分配和再分配制度...”
“初次分配和再分配？这是什么意思，你能详细跟我说一说吗？”
这时，一个突兀地声音忽然在只有三个人的书房中响起。
三位本应耳聪目明的高阶超凡者豁然回头，才发现一位英俊的白袍青年正十指交握静静坐在一张椅子上。没人注意到他是怎么出现的，又已经在这里坐了多长时间。
伊莎贝拉刚要呼喊王国守护，喊声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因为他们已经同时认出了这个陌生人是谁，毕竟在整个郁金香的教堂中的壁画、神像到处都是，就连艾文都见过无数次。
在真神教会中，只是女神的使者。但在七神之外，却是足以被直接冠以神名的伟大存在！
虽然惊讶但作为名义上的女神信徒，三人不忘同时起身行教礼：
“圣天使...”
问候刚刚出口，就被圣天使贝勒努斯直接抬手打断，看向艾文单刀直入：
“因为女神的羔羊大面积回归神国，我刚刚亲自去过伊利亚，但在那里看到的情况却远比我最初预计的更加严峻。
本想到“蒸汽工业”发展最快的法勒提斯看看有没有什么启示，人类社会进程应该是存在规律并有迹可循的。
现在看来我的运气不错。
女神的眷顾者，世界垂青之人，我的神性告诉我，你可能会有这个问题的答案。”
接着贝勒努斯便将在伊利亚王国看到的情况对三人大体说明了一下，想要从凡人身上得到答案的圣天使并不介意向他们透露一些属于神明的秘密。
而且现在看来女神想要获得真正的“海上王权”，大概率就要落到已经是联盟第一的法勒提斯王国身上，可以适度给予资源倾斜。
“那个存在已经开始大规模在伊利亚宣扬自己的信仰，准备在资产者力量最强大的地方凝聚...”
就算为了防止引起真神的注意，贝勒努斯连名号都没有提，但在场三人都搞明白了在他们暂时还触及不到的领域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伊利亚的暴乱，现在存在几个认知层次。
当大多数人还站在第一层，以为这是一个王国高端力量缺失，造成的野心家叛乱时。
艾文和经过他“资产者阶级”理论洗礼的法勒提斯统治者们已经站在了第二层，知道这是一场影响深远，可能决定着这个世界未来走向的一场深远变革。
而圣天使却站在了第三层，凡俗世界发生的一切只是表象，更深远的影响是真神之间的博弈，是“黑翼之神”正在牟求获得的【资本神职】！
艾文还白捡了一项珍贵的神秘学识【神职】，由一位半神亲口说出来，可比巫术典籍中七零八落地记载要靠谱的多。
神明了解并掌管着凡间某些事物对应的世界权限，这种神奇的权限能够给予神明额外的力量。
【自然神职】不用去说它，神职的种类和定义在世界诞生之初就已经确定，几乎亘古不变。
【人化神职】只存在于特殊智慧生物的社会中，某种世俗事物对人类的影响力足够大，神明及其信徒对这种事物足够了解，信仰的人数又足够地多。
随着时间推移。
这种事物代表的【神职】便会慢慢诞生于人类的信仰中，而且相较于【自然神职】，【人化神职】可以随着人类社会层次的增强而飞速壮大。
当然也要承担其可能骤然衰退所带来的一系列恶果。
七神中“破晓晨曦”、“冰霜之息”、“璀璨星夜”、“永恒之火”、“怒嚎风暴”这五位都是【自然神职】，只有最年轻的“王权和航海女神”、“黑翼之神”这两位真神是【人化神职】。
作为统一阵线，大体说明了现在面对的困局。
贝勒努斯神光灼灼的眼睛盯着艾文，问出了一个让伊莎贝拉和利威娜花容失色的问题：“你认为在人类社会的演化中，世俗的【王权】必然会被【资本】取代吗？！”
艾文听到这个问题之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一笑，反问道：
“必然吗？那...您知道资本主义必然会消亡吗？”
第一句话便是石破天惊！
让王储、女王甚至是几乎怀疑这是一个无解难题的贝勒努斯大脑齐齐嗡的一声。
第603章 专制的铁拳
“消亡？！”
以圣天使贝勒努斯，历经数千年风雨后早已经古井无波地心态，听到艾文的论断之后也不禁直接破功，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这接生的时候连头都还没有完全露出来呢，你就在跟我商量到时候是火葬还是海葬？
也由不得贝勒努斯关心则乱。
对主神职为【人化神职】的神明来说，人类社会是他们重要的力量来源之一。
对超凡世界来说，灵界连通着所有智慧生命的心灵世界。越是智慧生物欣欣向荣（数量、质量两个维度）的世界，与灵界的联系就越紧密，由灵界辐射过来的灵性能量就越多，超凡世界就繁荣。
亿万万凡人虽然在世界的尺度上朝生暮死，却也是这个世界中最基础、最富有活力的那一部分，也是世界能否整体晋升的关键。
一个没有智慧生命的世界是没有未来可言的。
甚至，如果神明能完全洞悉人类世界的一切，又何须畏惧潮流？
看到三人脸上不敢置信的表情，先声夺人的艾文不慌不忙解释道：
“确实如此，因为资本运行具有其根深蒂固的内在矛盾，是他们自己无法解决的。
所以我断言：第一，资本主义必然消亡；第二，资本发展的过程会摧毁王权？不见得；第三，【资本神职】能否被制衡？可以。”
自从光荣地成为一位拥有广阔土地的统治者之后，这些本就是他一直在思考的问题，甚至许多政策已经在乔治亚和远帆领中予以实施。
如果说对伊利亚王国乱局的认识，艾文还只是站在第二层，贝勒努斯已经站在了第三层。那对【资本】这个玩意的认识，后者还站在第一层，前者却已经站到了七八层那么高。
毕竟艾文上辈子从小到大都在接受着意识形态的塑造，立志要做...咳咳，的接班人！
听到艾文斩钉截铁的断言，心情大落大起的三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资本】这个东西并不是一种新生事物。其实早在两百年前王国率先开始的圈地运动中，资产者的雏形就已经开始出现。
将成千上万的农民驱赶出他们自己的土地，把他们变成一无所有的流浪者、乞讨者、雇佣劳动者，这就是使直接生产者同生产资料分离的过程。
商人们依靠大牧场和手工作坊发展羊毛纺织业，赚到了第一桶金，也被很多学者称作“羊吃人”运动。
那个时候所谓大农业、大牧业，其实就是农业资产者占有土地等生产资料、雇佣工人，进行面向市场大规模开战企业化农业、牧业经营的过程...”
说到这里的时候，艾文将目光看向听到“羊吃人”后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的女王：
“但是在以前的农业时代，受限于土地总规模，产出很难再投入进产业中，重新化作“用钱生钱”的资本。这个阶级虽然存在，却不是太强。
而蒸汽机的出现却实现了生产力的跨越，能够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创造财富。并将产出不断转化为新的资本（更多的蒸汽机、生产线、工厂），进而创造出更多的价值。
这说明了是‘生产力’从根本上决定着生产关系！
‘生产力’的发展才会带来生产关系的深刻变革，进而不断改变着社会，而不是所谓的‘资本’。”
而真正意义上的现代蒸汽机发明、蒸汽工业开端都是自伊莎贝拉女王继位之后的事情，最终来源是“炼金学派”，王国和对方构建了某种艾文暂时还不知道的契约。
作为一位优秀的君主，得到提示的女王若有所思，随后接着艾文的话往下说：
“也就是说目前这个新兴阶级存在的根本，其实不是那位存在正筹谋凝聚的【资本】，反而是我们手中与生产关系相适应的强劲生产力！
【资本】在下游，而我们的【生产力】在上游，所以...”
艾文轻轻颔首，他相信有了这个提示之后，成熟政治家和半神的组合已经不可能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轻轻拍了拍手，看着脸上重新绽放出光彩三位听众继续说道：
“回到最初的问题上来，资本主义为什么必然会消亡，以及在这个过程中‘王权’的处境其实是同一个问题。”
逐利性是【资本】最强的力量来源，资本总是在追求着增值。而它的增值最终要落实到商品生产的扩大上来，但是商品最终都是要消费的。
如果国家政权掌握在资产者阶级手中，必然不能对自身的行为进行有效调控。当生产量超过社会总需求到一定程度时，就会出现因“生产过剩”引起的工厂倒闭、经济萧条的大衰退。
其实社会自我调节的能力根本没有很多人想象中的那么强。说白了，就是因为当资产者当家做主的时候，会有结构性的管理失位。
于是，在逐利性驱动下，生产扩大化与个人消费有限性之间必然存在固有的矛盾，这个矛盾总有一天要爆发出来。
这就是“资本主义”经济危机注定爆发的根源。
“只要掌握了这个本质，不要说是还没有凝聚出【资本】神职，就算已经凝聚出来也能借助这种机制给予重创！
在资产者们自己找到出路并且进行自我调节之前，潮汐式的经济危机，足以让那位存在欲仙欲死。十几年或者几十年间就会来上一次，那酸爽，啧啧...”
啪！
听到这里贝勒努斯已经情不自禁地拍了一下双手。
被艾文抽丝剥茧之后，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去，那种经济危机中资产者纷纷破产、工厂荒废、民生凋敝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
而与神职紧密绑定的“黑翼之神”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不要说是潮汐式的经济危机，只要碰上一次就足以让自己这一方抓住机会给一个狠狠的颜色瞧瞧。
圣天使看向这个身上同时携带着女神眷顾和世界垂青的年轻人，眼睛中的欣赏已经不加掩饰。同样身处于凡间，难得能够以超然的视角洞彻社会发展的规则，就好像真的亲历过那样的社会变革一样。
‘让我想想，应该给予他什么样的奖励才配得上这份超凡的智慧呢？’
而一边的伊莎贝拉和利威娜更加关心的，是与自己切身相关的“王权”问题：
“加略特卿，在这场变革中，【王权】最终能够战胜【资本】吗？”
贝勒努斯也目光灼灼，艾文已经说明了【资本】的根源以及最终的结局，中间的发展过程却最重要，也是他们即将面对的洪流。
“陛下，虽然【资本】最终会消失，却需要一个很长时间的周期。
以目前的社会进程来说，至少在整个蒸汽工业时代中，资产者阶级都不可能被消灭。就算消灭了一波人，总有无产者成长为新的资产者阶级。
因为“资本主义”确实代表了目前与生产力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在它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以前，是绝不会灭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