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话里没明说,但话语间很显然透露着对于王子的轻视。
好像在他看来,那位王子行事冲动、缺乏远见,用商贸的名头打掩护,就大概率能瞒过去。
通讯石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悲悯者没对苏文的计划发表看法,不过她心里其实也认同苏文的判断。
王子这些年在宫廷里养尊处优,处理事务时确实太过急躁和不成熟,还需要大量历练才能扛起责任。
等不到更多回应,知道悲悯者性格的苏文便礼貌地结束了通讯:
“那我先按这个计划筹备,后续若有变动,我会再告知您。”
通讯切断后,悲悯者收回了放在通讯石上的手,目光转向不远处的港口。
那正是南黑珊瑚殖民地的核心港口,黄金玛瑙港。
此时船队已渐渐靠近港口,能清晰看到码头的轮廓。
悲悯者看着有些破败的港口,莫名的有些唏嘘。
她还记得,女王刚登临半神、派她和莫林南下时,黄金玛瑙港正陷入一片混乱。
当时城内粮食短缺,几个原住民部落的长老因不满殖民地官员的调配,煽动族人发起暴乱。
街头随处可见打砸抢烧的痕迹,连港口的仓库都被烧毁了两座。
后来她和莫林的部队赶到,用了三天时间才彻底镇压暴乱,又花了一周整顿秩序,才算把局面稳住。
可如今再看,这座港口虽没了之前的混乱,却也没了往日的人气。
外城区的街道冷冷清清,几栋焦黑的木屋框架歪斜地立在路边,碎石散落一地也没有人收拾。
偶尔有几个裹着破旧麻布的流民缩在角落,偶尔有巡逻队经过,这些流民便迅速低头躲避,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城市也只有内城区还算有几分生气。
整个内城区分成了两部分,靠近城主府的一侧,住的是群岛王国派来的官员和驻军。
红砖建筑的窗台上挂着王国旗帜,士兵们穿着亮银色铠甲来回巡逻,步伐整齐;
另一侧则住着本地部落的上层人物,比如部落长老和族长,房屋多是用当地木材搭建的高脚屋,虽不如官员住处华丽,却也整洁。
两块区域泾渭分明,互不打扰。
骑士团的临时驻地就设在内城区边缘,远远能看到一整片秩序井然的帐篷区域。
船队靠近码头时,原本在街头零星聚集的流民,像是察觉到什么,瞬间散开,转眼就消失在小巷里。
整个港口安静得只剩下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
悲悯者收回目光,身旁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正是莱昂纳多。
自从被悲悯者的队伍救下后,莱昂纳多在船上养了几天,每天有充足的食物和淡水,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
但他看向悲悯者的眼神里,仍带着几分拘谨,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说道:
“悲悯者大人,进入殖民地后,您是打算对这些船员进行审判吗?”
悲悯者没有立刻回答。
而一直守护在一旁一旁的圣武士卡西乌斯见状,上前一步解释:
“按王国条例,这些人中不少是贵族或高官后代,只有元老院有审判资格。我们会在此休整几日,之后再将他们送往圣凯罗城。”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我们在南黑珊瑚殖民地还有驻守任务,届时会由航海行会的船只,或是圣凯罗城派来的专船接走他们。”
听到“送往圣凯罗城审判”,莱昂纳多明显松了口气。
正如卡西乌斯所说,这些船员多是贵族子弟,交给贵族组成的元老院审判,大概率能保住性命。
悲悯者将莱昂纳多的反应看在眼里,淡淡开口:“看来你对你的部下,倒是挺上心。”
莱昂纳多连忙躬身,语气诚恳:
“悲悯者大人,他们往日虽对我有不敬之处,但这几个月在海上,全靠他们尽心护卫,尤其是副官阿尔文,更是全力保障我的安全,我才能活着抵达这里。”
他似乎是回想起了这段日子的海上漂泊,补充道:
“虽说算不上患难与共,但也承蒙他们照料,我对他们自然心存感激。”
悲悯者感知到对方的诚实,便微微点头,没再追问。
悲悯者的队伍很快便朝着内城的骑士团驻地走去,刚刚进入营地没多久,就有侍从上前通报说有人前来拜访悲悯者。
来访者正是南黑珊瑚殖民地的总督哥特-尼尔玛。
哥特-尼尔玛身材高大壮实,虎背熊腰,腰间挂着串兽骨法器,裸露的臂膀上刻着萨满符文,看着就是一个实力极强的施法者。
事实上,早在多年前他就已经是20级萨满巫师。
可在悲悯者眼中,这人的精气神却透着一股暮气,思绪僵化,这辈子怕是没机会突破传奇,掌握领域。
而和哥特-尼尔玛身边还跟着一个少年,身材比他瘦小一圈,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整洁的群岛王国制式服饰,举止规整,反倒比粗犷的哥特总督更像群岛人。
这是哥特总督的儿子,从小在群岛王国教会学校长大,接受过正统的王室教育。
哥特总督先对着悲悯者行了个标准的礼节,语气带着急切:
“悲悯者大人,您总算回来了!您离开的这段时间,殖民地出了些状况,我觉得有必要当面向您汇报。”
悲悯者找了处座椅坐下,抬手示意:“说吧。”
此时营地内的圣武士们已各司其职,将队伍带回营驻扎,而卡西乌斯则准备将莱昂纳多带去临时住处。
可悲悯者却突然开口叫住卡西乌斯:“让莱昂纳多留下,待会我还有事需要吩咐。”
卡西乌斯应声退下,莱昂纳多站在原地,有些局促地看向悲悯者。
悲悯者转向哥特-尼尔玛,介绍道:“这位是莱昂纳多,女王陛下的胞弟,现任海军将军。”
哥特总督听到“女王胞弟”四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激动:
“没想到竟能见到半神的血脉至亲,真是荣幸!我是南黑珊瑚殖民地总督哥特-尼尔玛,由女王陛下亲自册封任职。”
莱昂纳多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皮肤黝黑的殖民地总督,神态颇有些不耐,却也维持着基本的贵族礼仪,点了点头以示认可。
悲悯者挥了挥手,打断两人的寒暄:“不过他的事可以稍后再谈,你先汇报一下殖民地的情况。”
哥特总督收起笑意,神色变得凝重:
“之前殖民地的粮食储备本是充足的,但您走后,王子殿下又发了一道诏令说是王国内部缺粮,要求我们尽快再上缴一批粮食。”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迫于政令,我只能又凑出一批粮食送往王都,这直接导致殖民地内粮价暴涨。
“不少部落的长老们意见很大,甚至有部分人因不满政策,聚集在总督府外请愿,引发了几起小规模骚乱。”
悲悯者听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骚乱是否破坏了秩序?若是仅为表达不满,未造成实质破坏,此事可以不进行处理。”
哥特总督听到悲悯者的话,心里松了口气,连忙说道:“并未造成很大的破坏。”
悲悯者点了点头,而哥特总督本以为这件事就要过去时,却又听见对方继续说道:
“虽然没有造成很大破坏,但这毕竟是对王国的挑衅。带头挑事的人,我不会姑息。
“你把这次骚乱中每个人的具体行为整理成名单交给我,后续我会亲自审问。
“若是有人的行为超出了‘表达不满’的范畴,我会依法予以仲裁。”
这话让哥特-尼尔玛刚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他连忙躬身应道:“是,我会尽快整理名单,今日之内就送到您手上。”
在悲悯者面前,任何谎言或掩盖都毫无意义这位传奇圣武士的洞察力远超常人,哥特总督从没想过要在这件事上耍手段。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提起最棘手的问题:
“另外,关于粮食缺口……我们殖民地的存粮,按当前消耗速度,最多撑不过两周。
“若是真断了粮,恐怕会引发更大的混乱。不知悲悯者大人您这边,是否有应对的办法?”
悲悯者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你不是已经向苏文公爵提交了粮食申请吗?我听说他已经应允,怎么还来问我?”
哥特总督愣在原地,脸上满是错愕:“苏文公爵……真的答应送粮过来了?我以为他不会轻易应允的。”
他这话并非虚言。
此前为了缓解粮荒,他几乎是病急乱投医不仅找了苏文,还私下联系过王国的其他贵族、大商人。
甚至还托人向法比里奥王国的商人递过消息。可要么被婉拒,要么对方索要的代价远超承受能力。
在如今的局势下,神灵逐渐沉寂,各地的农作物减产、疫病横行,粮食早已成了保命符。
哪怕是出高价现金,都难找到愿意卖粮的势力,更何况他是以女王的名义做担保。
不是说女王没有信誉,而是一年后才拿到报酬,很显然是不足以说动这些人的。
悲悯者看着他震惊的模样,淡淡点头:
“我从通讯石里听过苏文的想法,他已经开始筹备运粮事宜,你安心等消息即可。”
其实悲悯者从之前与苏文的通讯中,早已摸清了对方的心思。
苏文不仅担心南黑珊瑚殖民地的饥荒,更怕粮荒引发的混乱蔓延到棕榈湾。
毕竟棕榈湾的航运如今极为发达,人员、物资流转频繁,一旦殖民地爆发大规模瘟疫,迟早会波及到这个贸易核心区。
更重要的是,苏文对“饥荒”有着近乎执拗的抗拒。
在他的认知里,饿到易子而食、饿殍遍地,是最该避免的悲剧。
这种观念与诸岛王国贵族“优胜劣汰”的想法截然不同,在悲悯者看来,这可能也是他能快速稳定棕榈湾的关键原因。
得到悲悯者的确认,哥特总督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这位20级的萨满巫师,此刻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看着是卸下了心头的一块巨石。
悲悯者没再多说粮食的事,转而介绍身旁的莱昂纳多:
“莱昂纳多这段时间会暂居在此。等我把这里的情况详细通报给圣凯罗城,那边会派船来接他。
“另外,还有两百多名船员,目前暂时关押在骑士团营地。”
她看向哥特-尼尔玛:
“骑士团接下来还有巡检任务,要维持殖民地的秩序,关押两百多人实在不便。若是你总督府的牢房有空余,能否暂时接管这些人?”
哥特-尼尔玛心里犯了嘀咕两百多人的关押可不是小事,既要管饭,还要防暴动,更关键的是,还需要提供粮食。
但他不敢拒绝悲悯者的要求,只能先应下:
“总督府的牢房还能腾出空间,我会让人来骑士团营地交接。”
悲悯者则是简单的把船上的情况和哥特总督说明了一下。
哥特-尼尔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悲悯者此时却也清晰的感知到了对方的想法
在他从小接受的部落观念里,粮食不够的时候,那些船员的所作所为也没有什么太难以接受的。
他还奇怪王国为何会要因为这点事情就要审判这些人。
悲悯者不由得感叹,这种野蛮的想法早已刻在他的骨子里,哪怕这位总督如今穿着群岛王国的贵族服饰,努力装作“文明人”,也没能彻底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