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闭环......”
“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故事......”
纺语者那八只复眼中的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正在消化这个它从未“品尝”过的故事结构。
对方有这样的反应,何西并不奇怪。
毕竟这是一个基于“时间悖论”创造出来的故事。
在这个世界,或许有强大的存在能利用时间的力量,但怎么回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会有人基于这个概念去编织一个如此宿命的故事。
而何西,只是将一个他曾经读过的短篇科幻故事,以这个世界能够接受的方式,描绘了一遍而已。
“你的故事......很有趣,凡人。”纺语者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份新奇感依然存在,“作为交换,我会动用我的丝线,为你寻找同伴的下落。但这需要一点时间,妖精荒野的法则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感谢您的慷慨,尊敬的纺语者。”何西微微躬身,心中松了口气。
“不过,在此之前......”纺语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期待,“能否为我提供更多的故事?”
“可以。”何西没有犹豫,“但正如您所说,一切都遵循交换的法则。”
“当然。”纺语者似乎对他的直白并不意外,“作为交换,我会为你提供额外帮助。”
它的声音在宏伟的宫殿内回荡,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
“凡人,你或许以为妖精荒野只是一片奇异的森林,但它的本质远比那要复杂和危险。”
“每一片领域,都由一位如我一般古老的至高妖精所统治,是其性情与欲望的延伸。在这里,时间与距离的概念脆弱如晨露,道路会因领主的一声叹息而改变方向,你的情绪甚至能让脚下的土地为你绽放鲜花,或是长出荆棘。”
它的一条前肢轻轻抬起,在空中划过,无数光点在它面前汇聚成一片流动的星图,其中有几个光团尤为显眼。
“我的丝线可以为你搜寻,但你的同伴,此刻可能正迷失在薄暮王庭,那里由喜怒无常的空暗女王所统治;也可能误入了‘棱境’,向仙灵教母泽碧尔娜许下了某个会带来绝望的愿望;甚至可能闯入了礼节繁琐的‘仲夏王庭’,因无心之失而被永远驱逐。”
“在这些存在面前,即便你知道了他们的下落,也并不能救出他们。”
何西听懂了这番话的言外之意。
说白了,就是想多听点故事。
不过,能用几乎没有成本的故事,换取对方在这片危险之地提供的“额外帮助”,这笔买卖对他而言稳赚不赔。
考虑到寻找同伴需要多久还是个未知数,与其到时候为了应付而费神去构思一个个短篇,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抛出一个足够长的。
这样不用那么费脑子,也足够拖延时间。
他脑海里那些篇幅巨长的网文故事,此刻正好派上了用场。他大可以一直讲下去,讲到这位至高妖精主动喊停为止。
思绪电转,何西微微躬身,语气诚恳而坚定:
“我明白了。我接受您的慷慨提议,尊敬的纺语者。”
他沉吟片刻,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压抑,仿佛在揭开某个古老的禁忌:
“那么,作为我们新交易的开始......尊敬的纺语者,我接下来要说的,是一个关于神的故事。但并非歌颂们的光辉,而是讲述......们陨落后的恐怖。”
纺语者那八只巨大的复眼齐齐一凝,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言语。
“诸神陨落之后,”何西没有给它提问的机会,继续说道,“们所执掌的权柄,却并未随们一同消逝。而是失去了约束,变成具象化的‘规则’,将物质位面变成了扭曲的世界。”
“剑与魔法在这些规则面前毫无意义,因为你无法杀死‘谎言’这个概念本身,凡人很快便在绝望中发现,唯一能对抗一种规则的,只有另一种规则。”
“于是,一群疯狂的赌徒出现了。他们主动将这些规则融入自己的体内......”
......
就在何西努力将《神秘复苏》改编成另一个版本的诡异故事时,佐娅也正面临着她诡异的重逢。
看着眼前温柔且坚定盯着自己的“何西”。
她在想,怎么可能自己心中刚升起疑惑,对方就立刻做出回应?
更别说,她知道何西没有妹妹。
“不好意思,我不应该骗你,”眼前的“何西”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其实,她是我的姐姐......”
佐娅举起了手中的匕首,锋利的刃尖直指对方。
眼前的“何西”没有再上前,也没有停止自己的话语,但他说什么对佐娅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让她感觉委屈和不安的主要原因,不是那个叫“伊莎”的女人和何西的关系。
虽然,她确实不想何西喜欢别的女生,但最关键的,是对方是否喜欢自己。
这段时间她时常想起自己刚到绯瀑巷的日子,经常蜷在屋子里翻看那本小说。
书里那个和自己一样惯于藏身暗处的女主人公,最后鼓起勇气走向月光下的法师。
扉页上有一行被自己指尖摩挲过无数次的字:“主动从阴影中走向月光,是看清自己心意后,愿意承担所有结局的勇气。”
可此刻,当这个完美的幻影说出自己最想听的话时,现实中何西那时常闪躲的眼神反而愈发清晰。
那股由文字点燃的勇气底下,更深的不安终于浮现他看清他自己的心意了吗?接受自己的表白会不会只是一时冲动?
或许,自己一直不敢询问,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害怕吧。
怕得到不想要的答案。
但此刻,看着这个仍在努力模仿爱意的陌生生物。
佐娅突然想通了。
勇气,或许并非是确信能得到完美结局才向前,而是在明知前方可能有荆棘与失望时,依然选择迈出那一步。
毕竟,第一次勇敢的结果并不差,不是吗?
她缓缓将自己的匕首放下。
看着对方一半已经变成了白色胶质的脸部,她平静地问道:“你没有伤害我的意思,为什么要找上我?”
那生物见伪装被彻底识破,身体一阵蠕动,彻底变回了一团半透明的胶状物,上面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
“你的情绪......很美味......故事......”它发出断断续续的、如同气泡破裂般的声音,“纺语者大人......喜欢故事......充满情感的故事......可以换......奖励......”
“纺语者?”佐娅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是......附近的一位......妖精领主。”
原来是这样。
佐娅明白了。
这只幻身灵是想把自己骗去那个妖精领主那里,用自己的故事换取奖励。
见自己已经被彻底戳穿,那只幻身灵也知道没有希望了,准备蠕动着离开,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等等。”佐娅喊住了它。
幻身灵停下动作,那张扭曲的脸上浮现出疑惑。
“如果我说出一个让它满意的故事,是不是可以让它帮忙我找人?”
幻身灵愣了一下,似乎在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片刻后,它身上冒出了几个气泡,发出了表示肯定的声音:“当然......纺语者......遵守......交换......”
第307章 救赎
宏伟的树瘤宫殿内,那些原本静谧垂落的丝线,此刻竟如琴弦般微微震颤起来。
“混乱、扭曲、却又在这种极度的无序中诞生了新的秩序......”
“绝妙的设定。”
“这也是一个我从未品尝过的故事。”
它的一条前肢轻轻挥动,似乎想抓住空气中残留的故事余韵。
“但是,凡人。”
“虽然你的故事或结构精巧,或设定宏大,但却缺少灵魂。”
“灵魂?”
“没错。”纺语者缓缓移动着它那庞大的身躯,八条节肢无声地在地台上移动,围绕着何西缓缓旋转,“你描述那些恐怖与疯狂时,语气太平静了。就像是讲述一场你从未亲历过的遥远灾难。”
“你的故事里有逻辑,有惊奇,甚至有哲学,唯独缺少了感情。”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种在绝望中迸发出的狂喜......这些真正能让故事拥有灵魂的佐料,你都没有放进去。”
何西心中微微一动。
这只是自己搬运来的故事,自然谈不上什么恐惧和狂喜。
“所以,”纺语者再次开口,“这个关于神明陨落的故事确实很不错,它可以换取我为你提供的额外帮助””
“但如果你能继续满足我的要求,我将为你再献上一份礼物。”
“什么要求?”
它低下头颅,复眼几乎要贴到何西的脸上:“我需要一道真正的主菜。”
“我想听听,你自己的故事。”
“我自己的故事?”何西眉头微皱,显得有些困惑,“尊敬的纺语者,正如您所见,我只是一个迷失在荒野中的普通施法者,为了寻找同伴而来到这里。我的人生恐怕没有刚才那个故事精彩。”
让他讲自己的故事?
难道要说自己是如何穿越而来,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不,你不普通。”
纺语者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能随口编织出如此宏大且逻辑自洽的谎言......哦不,故事,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天赋。”
它重新退回到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何西。
“在漫长的岁月里,我见过无数英雄与恶棍,他们的故事大多雷同。但遇见一位拥有如此奇特想象力的织造者,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被收藏的新故事。”
“你不用担心故事是否平淡。”纺语者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哪怕只是为了寻找一块丢失的廉价面包,只要那种焦灼是真实的;哪怕只是因为错过了一场午后的阳光,只要那种遗憾是刻骨的......对我而言,此刻都足够美味。”
何西陷入了沉思。
真实的......情绪么?
在他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才能满足这位古怪领主的胃口时,一阵奇异的波动突然打断了宫殿内的氛围。
那是从侧面的一条通道传来的声音,似乎是守卫正在与什么人沟通。
蓓露的耳朵动了动,她从何西肩膀上飞起来一点,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然后快速飞回何西耳边。
“主人,树精说有新的访客到了!”
然而,还没等他细想,高台上的纺语者便发出了一声不悦的低鸣。
显然,它并不喜欢在“进餐”的时候被打扰。
它的几条后腿在空气中弹动了一下,似乎是在通过那些无形的丝线传递着命令。
“告诉他们,”纺语者的声音冷淡而威严,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让他们去侧厅等着。”
它重新将目光投向何西,那八只复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在听完这位人类的故事之前,我不见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