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恰逢绿草节,许多人门楣上还挂着石楠树的枝叶,此刻他们虔诚地双手合十,低声赞美着大地母神的眷顾。
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被称为“慷慨的赐予者”的最仁慈的回应,预示着今年的春播将有一个绝佳的开局。
而在镇子外围的泥土路上,这份属于春天的生机与躁动,正以另一种更为直白的方式上演着。
“咴儿”
一匹矫健的棕马正围着一辆准备启程的马车兴奋地打转。
它是女骑士艾德琳的坐骑“右手”。
此刻,它正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拉车的那匹母马身上。
拉车的母马体型比“右手”足足大了一圈,肌肉虬结,是典型的驮马体格,但显然这并没有阻挡“右手”的求偶热情。
它昂着脖子,发出频率极高且急促的嘶鸣,不断凑上前去,仔细地嗅闻着母马的颈侧和腹部。
突然,这匹马猛地抬起头,上唇翻卷,让位于鼻腔内的犁鼻器充分确认空气中那让它兴奋的气味。
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它凑得更近了些,用嘴唇和牙齿轻轻啃咬着母马的鬃毛和背部,进行着亲昵的试探。
面对这番热烈的追求,母马也给出了回应。
它温顺地站在原地,尾巴高高翘起,两条粗壮的后肢微微分开,伴随着轻微的节奏,少量的尿液流出。
“正常情况下,母马摆出这种姿势,公马应该就要得逞了。”
乌拉格仔细观察着这匹马的生殖器口,并在马车的驾驶座上给出了结论:
“如果不是我们的车套在它身上,导致右手没法跨上去的话。”
这番话像是说进了右手的心坎。
它正围着车辕焦躁地来回踱步,前蹄不断地刨着泥水,时不时用脑袋去拱那碍事的车辕,急得直打响鼻,却又无计可施。
“右手!别丢人现眼!”
呵斥声打断了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跨体型求偶行为。
不远处,特地赶来送别的艾德琳一巴掌拍在右手的侧腹上,将它牵开半步。
右手不满地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鬃毛,退回原位。
没有理会这匹怨念深重的公马,艾德琳径直走到马车旁:“就到这里了,愿均衡之手的庇护伴随你们的旅途。”
“你也一样。”何西微笑着点头。
艾德琳点了点头,刚想再嘱咐两句,余光却瞥见了个叼着烟管的身影走近。
“不是去公会了吗?怎么也来了?”艾德琳有些意外。
印象中,这位老猎人虽然经验老道、行事稳重,但不是一个会冒着雨来送别临时队友的感性之人。
他通常信奉的是拿钱办事,散伙不见。
费恩吧嗒了两口,青白色的烟雾与雨雾混在一起。
“公会大厅里现在肯定挤满了抱怨没拿到钱的蠢货,回头再去找委托也不迟,不如过来看看。”
嘴上这么说着,但费恩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何西、乌拉格以及车厢里的格罗特身上扫过。
那场在食人魔山谷的鏖战,让他明白眼前这支队伍到底蕴含着怎样的爆发力。
无论是法师那几乎深不见底的魔力储备,还是矮人那将自身身高劣势转化为攻击敌人下三路的独特战术能在食人魔大腿根部如鱼得水般穿梭的战斗智慧,都远超他过去搭档过的任何一支队伍。
如果可以,费恩甚至想直接跳上他们的马车跟着这种有实力、且不会抛弃队友的队伍,在荒原上生存的几率要大得多。
只可惜自己还有契约在身,对方也没有招揽新人的意思。
但不管怎么样,至少留下个好印象。
“你们这是要去迷雾镇吧?”费恩将烟管重新叼回嘴里,语气随意。
何西点点头:“对,去那边有点事。”
“迷雾镇啊……“费恩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前年去过一次,位置偏。顺着南边的主商道一直走,看到路牌后还得拐进去走上大半天的土路。那地方又穷又偏,大部分冒险者根本不会往那边去,附近也没什么魔物聚集。镇子不大,两百人不到,也没有冒险者公会,连像样的守卫都没多少。”
他看了看天空中连绵的阴雨:“不知道今年春天这次魔物的躁动会不会有什么变化。那种防御薄弱的小地方,一旦遇上成群的魔物,往往连求援都来不及。”
“总之多加小心。”
“多谢提醒。”何西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我们会见机行事的。如果情况不对,保命要紧。”
“那就好。”费恩点点头,不再多言。
雨似乎大了一些,打在马车的木质顶棚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何西翻身上了马车,在车辕上坐下。
佐娅正抱着那颗疑似龙蛋的球体,和一旁的布鲁斯一起跟着韵律轻轻摇晃。
“嗒、嗒嗒、嗒”
卡兹米尔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正弹奏着带着俚语口音的游吟小调。
“驾!”
缰绳抖动,拉车的母马在右手的悲鸣中,拖着马车缓缓驶向南方。
直到那辆马车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远处的岩石拐角,艾德琳这才收回了目光。
细雨打在她的护甲上,带来阵阵凉意。
看着空荡荡的路口,这位骑士心底不禁泛起一丝遗憾。
这几个人虽然性格各异,甚至有些随性,但无论是人品还是实力,都比她遇到的绝大部分队友要可靠得多。
在山谷那样的绝境中,他们也没有选择抛弃那位矮人。
作为均衡之手的骑士,她渴望能有一支志同道合的队伍,在这片法外之地的荒原上清剿邪恶。
只可惜他们有自己的目的地,迷雾镇偏远且封闭,并不需要自己介入。
不然,她真的很希望能继续和这几个人一起狩猎魔物。
艾德琳叹了口气,收敛心神。
如今普里西和赫克托莫名失踪。
虽然她和剩下的队友对付荒原野兽或哥布林乃至落单的食人魔都不在话下,但如果可以的话,肯定是选择更高效的方式。
她需要深入荒原,去寻找那些真正构成威胁的棘手目标。
而在这种地方,想要随时补充合适的职业者非常困难,毕竟达尔特不是瓦尔海姆那种冒险者云集的大城市。
好在,队伍里还有个施法者。
比起近战职业,施法者要稀缺得多。
只要有法师的控场和辅助,哪怕只有三个人,他们也能尝试去挑战一些魔物群落。
想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一旁正在磕烟灰的老猎人。
“瑞恩他不是早上和你一起往公会去的吗?他人呢?”
“他?我让他去东区那边的杂货铺买武器去了。”费恩将烟管别回腰间,“那家伙本来干的活少,没了武器,估计更是不愿意出手。”
艾德琳点了点头,觉得费恩的判断算得上精准。
只是,以她对那个法师的了解。
如果不是找到非常契合的武器,是不可能抱着先将就着的想法浪费一分钱的。
而达尔特这种地方,能找到一把完整的法杖就烧高香了。
要恰好满足他的要求,实在是有些困难。
......
“呵,一群无法触碰魔法奥秘的蠢货。”
瑞恩瞥过街边那些夹杂着惊诧,甚至捂着嘴窃窃私语的镇民,心中发出一声嗤笑。
“连一个小小的防雨手段都大惊小怪。”
“费恩那个老头也是一样愚昧。“瑞恩正用【法师之手】将一块木板托在头顶,继续腹诽,“‘去杂货铺买把武器’,说得轻巧,认知比这些乡巴佬好不到哪去。以为法师的施法媒介和他那随便搭根树枝就能用的破弓一样。”
找了几家都没有合适的,再去最后一家看看吧。
如果回去得太早,那老头肯定又要和艾德琳说他点什么。
顶着那颗别扭的歪脑袋,瑞恩穿过那些在他看来愚昧不堪的人群,走向这个注定会让自己失望的招牌霍根杂货。
......
“法杖?”霍根疑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斜视自己的家伙,“有。”
他弯腰从柜台下面拖出长条木箱,掀开盖子。
瑞恩略过那根用来骗新人的棍子,拿起另外一把。
火玛瑙......
不过……杖身是白蜡木的,这倒让他有些意外,这种地方居然真的能找到和自己魔力契合的法杖。
魔力顺着杖身传导一圈返回后,他举着法杖冲着老板晃了晃:“多少?”
霍根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满意。
作为一名合格的商人,他很清楚,当有不同面孔的施法者连续光顾这口吃灰的箱子时,就该提价了。
“30金盾。”
“你想钱想疯了?”瑞恩的声音瞬间拔高。
别说30金盾,就是10个金盾他都不会考虑。
这种破烂买回去迟早要换,多花一分钱都是浪费。
“价格还是可以商量的。”
“留着给你自己当拐杖吧。”瑞恩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在这种穷乡僻壤的破店里找法杖,我真是疯了。”
“唉,客人,你一定要法杖吗?”霍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这还有个施法者用的东西。”
瑞恩的身体还没完全转过来,那颗歪斜的头颅已经先一步瞥见了柜台上的东西。
一个散发着微弱魔法灵光的半透明球体。
“......水晶球?”
“没错,”霍根将那颗水晶球往前推了推,“大人您的目光真是不错,这是羽蛇商会出品的制式水晶球。”
瑞恩停住脚步。
相比于更加普遍的法杖,他确实更习惯用这种小巧的东西作为施法媒介。
更别说这恰好是自己曾经待过的商会制作的,那种熟悉的工艺甚至让他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亲切感。
不过,制式水晶球如果不是对应学派的,拿在手里连块石头都不如。
“这是一颗变化学派的水晶球,大人,您可以拿着看看。”霍根微笑着说道。
“变化学派?”瑞恩心中一惊,“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