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抬起左臂。
他注视着街道尽头那两道迅速融入夜色的背影，路灯微弱的光芒打在他略显僵硬的脸庞上，表情阴晴不定。
震惊、荒谬，以及随之而来的深深忌惮，在尤利西斯的眼中交替闪过。
前一秒还是挺身而出对抗巨兽、甚至提醒他们注意安全的神秘强者，下一秒就和那具引发混乱的亡灵骷髅成了同伙。
一个掌握着高超近身技艺、能释放恐怖破坏法术、拥有位移能力，同时还驱使着这等体型亡灵的未知施法者。
还有那个能变成枭熊的德鲁伊。
这种情况完全超出了常规治安力量的处理上限。
“不要追了。”
“可是，巡卫霍尔还在他们手里……”
“我们救不回霍尔。”尤利西斯转过身，扫过众队员，有条不紊地下达了指令，“先确认周边的情况，留意那只会变成枭熊的德鲁伊是否还在附近徘徊。”
他从胸前取下传讯石。
“我先去联络卫队总长大人。”
......
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车厢内的浮尘在光束中飞舞。
“给。”格罗特拎着一个网兜，将里面装好的走路菇递了过来。
何西伸手接过。
坐在对面的卡兹米尔看着车厢角落那一堆网兜，随口问道：“要不再拿一只？”
“不用，这些够了。”何西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些伞盖都显得有些干瘪的噗叽们，“剩下的赶紧拿去卖了吧，再拖下去估计要折价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里这只粉色的噗叽。
小家伙正不安分地在网兜里扭动着柔软的菌须，发出细微的“叽叽”声。
这只的生命力显然远超它的同类，伞盖饱满且富有光泽。
既然是送礼，自然得挑卖相好一点的。
他特地将这只原本能卖出高价的噗叽留了下来。
马车顺着宽阔的街道前行，按照路线，他们会先将卡兹米尔送回他的新住处。
然而，马车刚驶入靠近钟塔边缘的街道，速度便明显慢了下来，直到彻底停滞。
“娘娘腔，你家门口怎么堵成这样？”乌拉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前面路被碎石头封死了，过不去！”
他说着站起身，爬上车夫座，视线越过前方堵着的马车远眺，“见鬼，那座钟楼怎么矮了一截？”
听到这话，卡兹米尔探出车窗，顺着乌拉格指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那座原本作为街区标志的高耸钟楼，此刻只剩下半截焦黑参差的残破砖塔，连那口用于报时的黄铜巨钟，都扭曲凹陷在满地狼藉的碎石与灰泥之中。
“该死！我才刚换的地方，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所以说你选的什么破地方。”乌拉格毫不留情地嘲笑，“花金盾租的房子，还没老子的用银鳞租的地下室住得自在。”
“你懂什么！这里已经是码头区最好的区域之一了，繁华程度不是你那破地窖能比的……”
眼看这两人又要展开一场漫长且毫无营养的争论，何西看向乌拉格：
“我们先在这下车了，反正从这绕过去就到海风街了。省得你在前面这破路还得调头走回头路。”
乌拉格还在试图向卡兹米尔证明高昂租金的愚蠢，何西也没去理会，顺手掀开车帘，带着佐娅和布鲁斯跳下了马车。
白天的龙喉大道周边确实热闹非凡，商贩的叫卖声与车马的喧嚣交织在一起。
但那种比普通街区多出将近一倍的租金，让何西觉得多少有些不值。
更何况，相比于眼前这种嘈杂喧闹的商业边缘地带，他还是更喜欢安静祥和的海风街。
那里的生活节奏缓慢，街坊邻里和善，要比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好得多。
踩在坚实的石板路上，何西轻轻舒了口气。
连日的荒原风餐露宿，加上一路的马车颠簸。
此刻，看着前方那个熟悉的街角，他不免生出几分踏实的亲切感。
终于可以回家，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个好觉了。
跑在前面的布鲁斯率先拐过了街角，随即急促地叫了一声：“汪！回家的路被拦住了！？”
‘拦住？’何西加快脚步绕过转角，抬眼望去。
长长的绳索前是身穿制服的看守者。
封锁线后方，接连的深坑占据了街道中央，蛛网般的裂纹一路向前蔓延。
何西：？
第443章 法师和小白脸
海风街与龙喉大道的交界处。
警戒线内，尤利西斯正眉头紧锁地听取一名巡卫的最新汇报：“长官，蜗牛街那边的住宅和店铺都完成了检查，暂未发现可疑人物。”
尤利西斯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海风街内部那些被砸出的深坑：“法师协会那边派的人来了吗？”
“已经在沿着海风街进行侦测了，”巡卫回答，“但截至目前，未发现可疑的魔力波动。
听到这个结果，尤利西斯无声地叹了口气。
从昨晚事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个白天。
整个卫队几乎被这起离奇的事件搞得焦头烂额。
离谱的骷髅，变身枭熊的德鲁伊，再加上神秘的契术师。
这三者凑在一起，让自己管辖区下的这片以治安良好闻名的街区变成了高危地带。
但现实的行政压力同样不容忽视。
龙喉大道周边的商会已经向市政厅提交了抗议，抱怨封锁严重阻碍了货物的流转。
尤利西斯抬起头，阳光已经褪去了正午的刺目，挂在西侧建筑的尖顶上，将路障的阴影拉得细长。
距离日落大约还有三个小时。
一旦超过二十四小时的寻迹时效，按照治安条例，面对这种“未造成大范围破坏且目标脱离接触”的事件，眼下的全面封锁就会降级为夜间巡逻了。
虽然这样他也不用继续承受来自民众的抱怨，但......
他看向不远处正在封锁线处盘查的人手。
这也意味着这些人力和资源不会继续由自己调配。
对于上面来说，这件事只要按照城市议会商定的制度走完流程，就算怪物跑了，出完事故报告便能交差。
反正不发生在贵族和富商聚集的高塔区及永明区的事情，通常也不会在议事大厅里掀起波澜。
当然，这两个区本身也不归看守者管理，那里属于城市议会直属的银甲卫直接管理。
但尤利西斯不想就这么草草结案。
一头枭熊和一具超出常规等级的亡灵，如果他能揪出这起骚乱背后的主谋，实打实的功绩，足够他在内部兑换【震荡波纹】。
他卡在中级职业者已经太久了，只要能得到那张卷轴，他在四十岁之前，说不定还有机会觉醒成【风穹骑士】。
那是他跨越现有阶层为数不多的契机。
“那管控降级后，霍尔让他回去吗？”巡卫试探着开口，打断了尤利西斯的思绪，“他一直在说什么自己受了伤，要申请休假。”
尤利西斯的眉头挑了一下：“昨天晚上不是说只是被扔在地上，把屁股摔肿了吗？牧师已经给他施展过治疗术了，连淤青都没留下，受的什么伤？”
巡卫干咳了一声：“嗯......可能是因为害怕。毕竟被那具骷髅抓走两次，他现在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太稳定。”
“有四个一级巡卫藏在他周围，没什么好怕的。”尤利西斯语气冷硬，“等下你巡逻过去的时候告诉他，再坚持三天。
“三天后要是还是抓不到那具亡灵，这件事就会纳入卷宗，转交冒险者公会悬赏。到时候他就可以去放那个漫长的病假了。”
“现在，让他老老实实待在原地。”
“万一那具骷髅真的又找上他了......”尤利西斯顿了顿，“你再次提醒他，这件事已经得到总长大人的允许了。
“只要能协助钓出亡灵，到时候不但可以领到【克尔克迅斩】的卷轴，今年的其他考核也会直接免除，津贴提升。”
听到这个奖励，汇报的巡卫眼中闪过明显的羡慕。
那可是拿去卖也能卖至少四十金盾的战技卷轴。
要不是那只骷髅偏偏盯上他了，这种好事可轮不到一个平时只需要负责巡逻的基层巡卫。
“对了。等下让他先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尤利西斯摆了摆手，“天黑之后，亡灵出没的可能性会更大。到时候我会亲自过去盯着，确保他的安全。”
见这位手下匆匆离开后，尤利西斯本打算骑上狮鹫，去另外一个封锁口确认情况，却注意到远处刚刚通过巡卫盘问的两个身影。
“职业者？”
他走到封锁口，开口问道：“刚刚过去那两个人确认了吗？”
负责盘查的巡卫答道：“确认了，长官。是这里的居民，名叫何西和佐娅，租住在海风街46号。今天上午那位叫阿尔文的报社编辑做报备时，有专门提到过他们。”
‘46号......’
尤利西斯从巡卫手中拿过路障处的登记册，目光在那行记录上停顿。
“四周前，从费尔南德斯出发，前往石楠荒原参与春狩......”他低声念出纸面上核实的内容。
作为昨晚的亲历者，尤利西斯对这个门牌号非常敏感。
霍尔两次被那具骷髅抓走，位置几乎都在45号与46号周边的这段坡道。
今天上午，卫队已经重点搜查了这附近的几栋屋子，试图寻找亡灵潜藏的线索，却一无所获。
当时，那个对此事颇为热心的报社编辑阿尔文也曾说明过，46号是他名下的房产，租户是学院的导师，这段时间正好出了远门，屋里只有个看家的女仆。
但眼下，前脚刚发生这种危险的事件，后脚这两个出远门的职业者就突然回来。
这种时间节点上的重合，让尤利西斯的神经不免紧绷了起来。
对方也许真的是恰好结束春狩归来，但在查明真相前，任何与事发地有密切关联的职业者，都有被怀疑的理由。
“去联络下冒险者公会，查一下他们的委托提交记录。”尤利西斯沉声吩咐道。
“是，长官。”
......
“汪，何西，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啊？”
“对于他们来说，控制局面比满足我们的好奇心重要。
“告诉平民，有对付不了的危险目标在街区内，会引发没有意义的恐慌。
“所以用含糊的说辞敷衍一下，让我们保持警惕就可以了。”
“那小心猫头鹰还有晚上别出门呢？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