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他是我的虔诚信徒,每年都会给我献上最好的祭品,从不间断,他的妻子叫肯托斯,生了一个女儿,叫密耳拉。”
“密耳拉出生的时候,确实很漂亮,皮肤像雪一样白,头发像金子一样闪亮,这些本来也没什么,美貌是神赐的,我从不嫉妒凡人的美貌。”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手指握紧了酒杯。
“可前段时间,塞浦路斯的宫廷里举办了一场宴会,肯托斯喝醉了酒,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夸耀说‘我的女儿密耳拉,比爱与美之神阿芙洛狄忒还要美丽’。”
她说到这里,手指紧紧攥住了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酒杯在她手里微微颤抖,里面的酒液晃动起来,荡出一圈圈涟漪。
“比爱与美之神还要美丽。”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她一个凡人,喝了几杯酒,就敢说自己的女儿比神还美。”
她抬起头,看着塔伦,眼睛里燃烧着愤怒。
那是一个以美貌为傲的女神被凡人挑战后的愤怒。
“我堂堂爱与美之神,凭什么要被一个凡人女子比下去?”
“所以你想惩罚她?”塔伦问。
“对。”阿芙洛狄忒说,毫不掩饰:“我要去塞浦路斯,亲眼看看那个密耳拉到底有多美,然后”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残酷的美。
“我要让那个夸下海口的女人知道,得罪了爱与美之神,是什么下场。”
她看着塔伦,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惩罚才好,太重了,显得我小气,好像我堂堂爱与美之神跟一个凡人女子斤斤计较。”
“太轻了,又不足以震慑那些胆大妄为的凡人,他们以后还会说‘密耳拉比阿芙洛狄忒还美’、‘爱与美之神也不过如此’。”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塔伦殿下,你最有智慧,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塞浦路斯?帮我看看,帮我拿个主意?我需要一个公正的评判者,看看那个密耳拉到底有多美,看看我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风停了,树叶不再沙沙响,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幅画。
阿芙洛狄忒迎上塔伦的目光,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知道自己的理由有些牵强,一个爱与美之神,惩罚一个凡人,还需要别人帮忙拿主意?这说出去谁信?可她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波塞冬需要塔伦离开雅典,她需要帮波塞冬这一次。
她不能让自己成为奥林匹斯的笑柄,不能让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毁在一个蠢笨的海神手里。
所以她必须想办法引开塔伦。
而求助,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理由。
塔伦对她有恩,她来求助,他不好拒绝。
惩罚凡人这种事,确实需要拿捏分寸,她说自己拿不定主意,也不算说谎。
至少……不算完全说谎吧?
她看着塔伦,等着他的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塔伦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芙洛狄忒以为他要拒绝了,他才终于开口。
“好。”他说:“我陪你去。”
阿芙洛狄忒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真的?”
“真的。”塔伦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
阿芙洛狄忒连忙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她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小院。
……
塔伦离开雅典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到了海洋深处。
俄里翁站在波塞冬面前,低着头,声音恭敬,可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危险的事,一件一旦暴露就会万劫不复的事。
可他没有回头路,从他选择向塔伦报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父亲,塔伦已经离开了雅典。”他说,声音平稳,看不出任何破绽。
波塞冬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整个人从宝座上站了起来。
“离开了?去哪儿了?”
“塞浦路斯。”俄里翁说:“和阿芙洛狄忒一起走的。”
波塞冬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狰狞,最后变成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
“好!好!太好了!”他在宫殿里兴奋的来回踱步:“阿芙洛狄忒,好样的!我就知道她能行!”
他停下脚步,转向俄里翁,眼睛里燃烧着激动的光芒。
“立刻召集所有海怪!明天天亮之前,我要让雅典从地图上消失!”
他握着三叉戟的手青筋暴起,那柄神戟在他手里微微颤抖。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那些嘲笑他的人,那些叫他荒唐神的人,那些在战神山上看着他出丑的人他要让他们知道,他波塞冬,还是那个让整个世界颤抖的海神。
俄里翁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很快,穿过长廊,穿过宫殿,一直走到无人的角落。
他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贝壳。
那是他和克利墨诺斯约定的信物,是他和雅典之间唯一的联系。
他把贝壳贴在唇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用力一捏。
贝壳碎成粉末,随着海水飘散,像一阵细小的雪花,消失在幽蓝的海水中。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胜利,还是失败?荣耀,还是死亡?
他只知道,他选择了自己该走的路。
从他在荒野里等死的那一刻起,从塔伦问他“想活还是想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选了。
他选了活下去,选了报恩,选了自己认为对的路。
现在,他只能走下去。
……
雅典城,王宫内。
夜色已深,可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克利墨诺斯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那张标记满符号的地图。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刻克洛普斯坐在他对面,蛇尾盘在地上,权杖靠在桌边。
老国王的脸上满是疲惫,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
他看着克利墨诺斯,看着这个年轻人在烛火下坚毅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他认识的时间不长,可看着他在海怪群中冲锋,看着他站在那些国王面前侃侃而谈,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英雄的道路,他知道,这个孩子,一定会成为传说。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在议事厅里蔓延,像夜色一样浓稠,只有烛火在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报”
一个侍从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块碎成粉末的贝壳。
克利墨诺斯猛地站起来。
“来了?”
“来了!”侍从喘着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俄里翁的消息来了,今天晚上将是他们发动总攻的时候!”
克利墨诺斯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光芒像火焰,在烛火下跳跃。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终于来了。”他说,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弯腰捡起椅子,动作干脆利落:“准备迎战!”
刻克洛普斯站起身,激动的握紧权杖。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带着雅典人对抗海神。
而带领他们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准备迎战!”老国王说,声音沙哑却坚定。
克利墨诺斯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沉稳有力。
就在这时,又一个侍从跑了进来。
这个侍从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
可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陛下!”他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不好了!出大事了!”
刻克洛普斯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什么事?”
侍从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完整的话。
“菲洛墨拉……菲洛墨拉小姐……出事了!”
刻克洛普斯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菲洛墨拉怎么了?她不是在回色雷斯的路上吗?”
“求救信!”
侍从说,双手颤抖着递上一块蜡封的泥板:“从色雷斯方向传来的!忒瑞俄斯国王的求救信!说他们在路上遇到了袭击,菲洛墨拉小姐被……被人抢走了!”
刻克洛普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伸手接过泥板,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他看了几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
“怎么会……”他喃喃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