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娜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艾伦。
在她的情绪光谱中，艾伦那片深蓝色的海洋深处，并非真的毫无波澜。
她能“看”到，那里确实存在着代表“紧张”和“恐惧”的极细微的黑色数据流。
但这些黑色的数据流刚一冒头，就被更多、更粗壮、更强大的，代表着“计算”、“分析”、“预案生成”的银色丝线死死缠绕、压制、碾碎。
他不是感觉不到恐惧。
他是用一种绝对的理性，将恐惧这种“低效”的情绪，当成一个需要处理的“变量”，用海量的计算将其存在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丽娜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终于明白了。
她轻声回应布鲁诺，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他怕死了。所以他才要计算出一切。”
艾伦并不知道队友的悄悄话，他的推演已经进入了下一阶段。
“应该是一种特殊魔植，它本身没有行动能力，所以利用花粉控制了晶壳掘地虫，让这些地底生物成为它传播种子的工具和守护者。”
艾伦看向远处那些深不见底的坑洞，
“这些学徒，恐怕就是无意中闯入了这场‘繁衍仪式’，才遭到了灭顶之灾。”
他的推论合情合理，让巴斯顿和布鲁诺瞬间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未知的恐惧被清晰的逻辑所取代，两人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不少。
“那……那我们还继续吗？”巴斯顿问道。
艾伦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从自己的空间戒指里哗啦啦地倒出一堆炼金手雷，那金属外壳碰撞的清脆声音，在此刻听来竟是如此悦耳。
“一人再拿五枚。”他言简意赅。
他将手雷分给三人。
巴斯顿抱着沉甸甸的手雷，感觉自己不是来做任务的，是来拆迁的。
没有什么恐惧，是一发炼金手雷解决不了的。
如果不行，那就再来五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丽娜忽然开口：“艾伦，我感受到了。”
“感受到什么？”
“就在那个最大的虫穴入口，”
丽娜皱着鼻子，湛蓝的眼眸望着那个最大的洞口，“有一股味道，很甜，又很腻，像是……‘极乐’和‘繁殖’交织在一起的气息。”
她的感知，从另一个层面证实了艾伦的推断。
艾伦点点头，看了一眼那两具可怜的尸体，然后转过身，目光投向虫穴深处。
“看来，我们的任务量要增加了。”
第72章 弟弟，你行不行啊？
那个最大的虫穴入口高度足够成年人通行，坡度也不是很陡。
“捂住口鼻。”
艾伦从营地帐篷上撕下几块布料，用水囊浸湿，递给众人，“里面的花粉浓度只会更高。”
布鲁诺接过湿布，手还在抖，他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像是看着巨兽的嘴。
“队长，我们……真的要进去？”
“我们的任务目标在里面，先侦察一下，根据情况行动。”
艾伦的声音没有起伏，他将湿布蒙在自己脸上，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蓝色眼眸。
“而且，那株魔植，比晶壳掘地虫价值高得多。”
一句话，就将这次行动从“被迫送死”扭转为了“高风险高回报投资”。
巴斯顿二话不说，将布条系好，巨大的塔盾顶在身前，第一个弯腰钻了进去。
洞穴内壁充满褶皱，像是某种生物的食道，不知哪里发出的银蓝色微光，照亮了道路。
空气中的甜香愈发浓郁，即便隔着湿布，那股味道也一个劲儿地往脑子里钻。
走了不到五十米，巴斯顿的脚步开始变得有些不稳，他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古铜色的脸膛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嘿嘿……”
跟在后面的布鲁诺忽然发出一声傻笑，他抱着怀里的鹅卵石，用脸颊亲昵地蹭着，“小宝贝，你好香啊……”
丽娜皱起了眉，她感觉自己的心跳也开始加速，一股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干的念头从心底冒出来。
只有艾伦的步伐依旧稳定。
在他的精神世界里，警报早已拉响。
【警告：检测到宿主心率上升，多巴胺非正常分泌……】
【启动紧急预案：‘逻辑壁垒’。】
【指令：主线程强行载入《高等符文学》，构建精神防火墙。】
一瞬间，无数冰冷、复杂、毫无美感可言的符文结构图涌入艾伦的主意识。
一道道无情的数学公式和符文图形，强行占据了所有感官，将那股甜腻的诱惑隔绝在外。
【预案指令触发：第二线程启动，维持环境警戒，监控团队成员状态。】
“丽娜，什么情况？”
艾伦的声音透过布料，显得有些沉闷。
丽娜的视线有些模糊，在她眼中，巴斯顿和布鲁诺周身的光芒已经变成了混乱的、令人眩晕的粉红色。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看向艾伦。
那片代表艾伦的深蓝色海洋依旧存在。
但海面下，那些代表逻辑的银色丝线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所有侵入的粉色气息全部绞碎、分解。
丽娜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她仿佛看到艾伦的灵魂正趴在一张无形的桌子上，面对着堆积如山的试卷，正以非人的速度疯狂答题，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刺耳的“刷刷”声。
“他们被影响了，”
丽娜回答，“很严重。”
丽娜是心灵学派，对这种影响有着强大的抗性。
就在这时，前方的通道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四人面前。
溶洞中央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一株巨大的、外形妖异的植物盘踞在那里。
它的主干如同扭曲的人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晶莹剔透的薄膜，薄膜下，隐约能看到彩色的光芒在缓缓流淌。
无数条深紫色的荆条从主干上延伸出来，如同章鱼的触手，正紧紧缠绕着一只体型远超普通掘地虫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只“女王”。它的甲壳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晶体色泽，但此刻，它的眼神空洞，任由那些荆条在自己身上游走、刺入甲壳的缝隙。
在女王身边，还匍匐着三只体型略小的晶壳掘地虫，它们像是最忠诚的卫兵，一动不动地守护着这场怪诞的“仪式”。
【目标识别：低级魔植‘欢愉之棘’。】
【能力1：通过花粉进行广域精神污染，刺激低智慧生物陷入狂暴与繁殖冲动，为其充当‘护卫’与‘播种者’。能力2：释放高强度精神波动，近距离进行魅惑与心智操控。】
【当前状态：正在对‘晶壳掘地虫女王’进行深度寄生与控制。】
仿佛是察觉到了闯入者，那株名为“欢愉之棘”的魔植，主干上那张酷似人脸的部位，缓缓转向了艾伦四人。
它没有攻击。
一股比花粉浓烈千百倍的、无法抗拒的魅惑气息，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一道充满极致诱惑的意念直接在四人脑海中响起：
“来吧……加入我们……感受极致的快乐……”
“快乐……”
巴斯顿眼神瞬间涣散，手中的塔盾“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布鲁诺更是直接，他张开双臂，一脸幸福地朝着那株魔植跑去，嘴里还念叨着：“我来了……我的爱……”
就连丽娜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最绚烂、最美好的幻象，她只想就此沉沦下去，什么都不再思考。
唯有艾伦。
在主意识涣散前，直接下令将身体操控权移交第一线程。
他的身体在第一线程的操控下，做出了最快、最有效的反应。
没有掏手雷，在这种封闭环境下，爆炸的后果不堪设想。
只见三枚纯粹由魔力构成的飞弹瞬间成型，带着尖锐的呼啸，呈“品”字形射向“欢愉之棘”那张酷似人脸的主干。
同时，他冲着即将彻底沉沦的丽娜爆喝出声：
“丽娜！把‘嘲讽’的情绪给我拉满！”
这声爆喝如同一道惊雷，在丽娜即将被淹没的意识中炸响。
嘲讽？
丽娜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看着那株魔植散发出“赐予你无上欢愉”的精神波动，突然福至心灵。
她想起了学院里那些自以为是的贵族学徒，想起了论坛上那些眼高于顶的“大神”，想起了所有那些自视甚高却又可笑无比的家伙。
一股混杂着“鄙夷”、“蔑视”、“不屑”的强烈情绪，被她凝聚成一根无形的精神之刺。
然后，她将这根刺，对准了“欢愉之棘”的意识，狠狠地扎了进去！
翻译成精神波动，大概就是两句话：
“就这？”
“弟弟，你行不行啊？”
下一秒，正散发着魅惑众生波动的“欢愉之棘”，动作瞬间凝固了。
仿佛一个正在深情演唱的歌唱家，被人当头泼了一盆洗脚水。
那极致的诱惑与悲悯，在一秒内，转变成了极致的错愕与暴怒。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根本不似生物能发出的、刺破耳膜的尖啸，猛然在整个溶洞中爆发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