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跺着脚,在床铺边脱下了自己的军靴,把冻僵的脚趾伸到火堆旁烘烤着。
司务长迅速挪走了火堆上的咖啡杯,以免被特尼斯基的臭脚侵染到味道:“死多少人都无所谓,反正军部不敢克扣我们的军饷,沙皇陛下养活我们,是有大用的。”
一旁的排长忍不住问道:“大用?不让我们去前线杀德国佬,而是把我们分散开,丢到每个僻静的角落,这算是什么大用?”
“你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战败的消息又传回来了,前线士兵缺衣少食,好多人连枪都分不到一杆,逃兵们越来越多。”
矮小司务长的语气有些夸张,伴随着丰富的肢体动作形容道:“我们就像是系在木棍上的石头,在紧要关头,狠狠砸在叛徒们的头盖骨上。”
特尼斯基“咳”了一声:“差不多得了,说这种话被外人听到了可不妙。”
“往好处想想,兴许先崩溃的是德国佬呢?战争以辉煌的胜利而结束,咱们哥萨克人骑着高头大马,开进沙皇格勒,维也纳,布拉格,然后带着沉甸甸的赏金回到家乡,买上一个大大的牧场。”
司务长“嗤”了一声:“目前还看不到有这种趋势。”
“对了,军部召见你,你不是去了趟京城吗?那里怎么样,热闹吗?”
特尼斯基摇头道:“情况不太妙,面包奇缺,工人区里到处都是饥饿,悲伤,愤怒整个京城就像架在火堆上的蒸锅,所以我觉得我们很快就要上战场了,用马刀对付自己人。”
司务长不屑地啜了口热咖啡:“那些人哪里算是自己人,咱们是顿河人,是自由的哥萨克,假如杀死那些京城人的话,军部能不克扣地发下赏钱最好不是那些用来擦屁股都嫌硬的纸币,我觉得是没问题的。”
哥萨克不是民族,而是一种军事化社群,里面的民族成分也很复杂,主要是罗斯人和鲁塞尼亚人,其中不乏信仰拜火教的鞑靼人。
民族主义对哥萨克人也有影响,但显然没那么深。
“报告!”
门外响起大兵焦急的喊声。
他不顾里面有没有回应,迅速推开房门,将一个纸片递了出来:“连长,我们在军营里找到了许多这种小纸条事情好像不太对头,我担心会发生什么乱子。”
特尼斯基接过纸条,脸色迅速变得铁青。
那上面赫然写着一段无比大逆不道的言论:
致所有士兵同志们。
战争已经进行了三个年头,我们为了保护别人的利益煎熬了三年,这三年来,各国的工人和农民们都流了上百万的血,数以百万计的女人和孩子沦为寡妇和孤儿。
这就是这场战争的结果。
你们为什么打仗,是为了谁的利益?
沙皇驱使你们,是为了夺取新的土地,工厂主们是为了瓜分新的市场和原料产地,而你们,一群糊涂的人们就为了他们的利益打仗,送死,去屠杀那些跟你们一样的无产者。
兄弟们,你们已经流了足够多的鲜血了,你们的敌人,不是那些跟你们一样被欺骗的德邦和普鲁士的士兵们,而是你们的沙皇,工厂主和地主,调转你们的枪口,去反对他们,打到专制,打到帝国主义,让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特尼斯基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来了,自己的预感果然成真了,未来会怎么样?自己还能否将手底下的兄弟们带回故乡?
一场内战若是因此打响,前线的战事又该怎么办?
自己兄长指挥的第七骑兵团可还在利沃尼亚前线上呢。
“立刻接军部!”
他通过电话,将消息上报。
片刻后,在不住的点头中,特尼斯基挂断了电话,语气狂躁道:“查,彻查!军官也不例外,我们的队伍里不能出现那些毒瘤,那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好在,这番彻查并未查找到什么结果。
大多数不认字的哥萨克人,都把这小纸条当作了卷烟用的烟纸。
了解这些“同族”的特尼斯基稍稍松了一口气,可半夜就被急促的铃声吵醒了。
特尼斯基匆忙穿戴起来的戎装,披着棉衣便闯出了大门:“哥萨克人,听令!”
“圣彼得堡内发生大规模民变,全体都有,拿起你们的装备,骑上你们的坐骑,我们要进城平叛了!”
“终于有活儿干了。”
“再整天这么无所事事老子的身子都要发霉了。”
哥萨克人几乎是不拿军饷的,他们是沙皇廉价征召的精锐,自备战马,部分武器装备,好处就是他们能全额获取战利品,并自行分配。
“京城富裕啊,咱们这次肯定能大赚一笔。”
“别想太美了,军部要我们对付的都是一群穷鬼。”
连长特尼斯基沉着脸,很多哥萨克人眼中,哪怕是住在圣彼得堡的一条狗都过得很富裕,但实际上这些住在大城市里的人,现在的生活境况恐怕还比不过他们这些边疆哥萨克。
很快,一百三十余名哥萨克骑兵就被集结了起来,此外还有三十余名哥萨克骑炮兵,他们装备有小口径骑兵炮和迫击炮,甚至还有一些宝贵的白水晶榴弹。
特尼斯基领着麾下的这支骑兵连,开出营地,很快就与友军汇合,八百余名骑兵组成的骑兵团,迅速向圣彼得堡开去。
此时的圣彼得堡,冒起了滚滚浓烟,隔着老远都能听到里面枪声四起。
特尼斯基听到有人大喊着:“为了娜塔莎女士,为了我们在前线牺牲的农民和工人兄弟,为了全体无产者再不受压迫,战斗吧!”
第210章 娜塔莎女士
圣彼得堡,时间倒退回十二个小时前。
二月的冷风卷起工厂烟囱里的黑烟,把天空染成一块肮脏的抹布。
消融的积雪化作泥泞的积水,灌进穷人破旧的鞋子里。
面包房前,等待领取配给面包的队伍,已经排到了街尾。
裹着破旧棉衣的人群像是极地的企鹅一样艰难挪动着脚步。
安娜小姐裹紧了打了许多补丁的破围巾,怀里用报纸粘成的用来装面包的纸袋,被冷风吹出哗啦的声响。
她踮起脚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默默祈祷着万福玛丽亚能保佑她领取到自己的那份面包,家里已经断炊好几天了,妹妹发着高烧,妈妈用最后的碎布头填进了她那不合脚的破靴子,好使她出来领面包。
一家人都指着她呢。
前方突然有了少许骚乱,安娜微微探出脑袋,看到有个亚麻色长发的女人栽到了地上,她的额头埋在积水汇聚的水坑里,用来装面包的报纸袋被水浸湿。
“是卢吉妮奇娜!”
安娜记得那个女人,妈妈总说她是个勤快又有本事的女人,每天天不亮就会跑到港口上去捡鱼杂,有时还会泼辣地拿着残疾丈夫的“乔治勋章”,向那些不愿施舍她的船工们展示自己家已为沙皇尽过忠。
她怎么倒在这儿了?
安娜想去搀扶,却又舍不得离开这个排了好几个小时的队伍。
一旁维护秩序的军警翻过她的身子,看到她胸前别着的那枚支撑她“泼辣”的底气的乔治勋章,忍不住在身前画了个十字:“可怜的家伙。”
排队的人群也纷纷画起十字为她祈祷,困难的时候,人们总是吝于挥霍自己的善心。
队伍继续向前挪动。
安娜时不时转头看一眼墙边躺着的可怜女人,为她晦暗不明的未来而担忧着。
“等我领到面包就去帮你。”
她距离那散发出浓郁麦香味的面包房已经很近了,食物的气味像是锋利的刺,扎在她的干瘪的胃袋里。
领到面包以后,她要在断炊多日的炉灶里,用晒干了的苔藓混合它煮一大锅粥,妹妹需要吃点热饭,好在她昨天就从邻居那里借来了一小捆木柴。
砰
面包店的店员敲打起了挂在店外的铁砧。
“今天的配给已经没了,诸位明天再来吧。”
队伍哗得就乱起来了,没领到面包的人纷纷鼓噪了起来。
安娜毫无血色的脸上写满了慌张,也跟着喊道:“不,不能这样!”
维持秩序的军警们挥舞着警棍:“都老实点,每天的配额就这么多,总会有领不到面包的人,谁让你们这些懒鬼来得晚的!”
“这样的天气,难道要我们半夜就站在这儿苦等吗?”
“每天早晨你们要清理多少具冻僵的尸体!”
市民们愤怒极了,他们像老鼠一样在城市的废墟中艰难求存,承受着最繁重的工作,如果这样还算“活该去死的懒鬼”,那穷人还有活路可走吗?
砰
一名军官朝着天空扣动了扳机,吓得多是妇孺的队伍沉寂了下来:“散开,散开,再聚在这儿,就把你们送上西伯利亚的火车!都给我滚去冻土上挖土豆去。”
一旁面包店主打着圆场:“好了,诸位高邻,我知道大家没领到面包不满,可面包就这么多,诸位也只能明天赶早了。”
有人垂头丧气散去,搜肠刮肚试图谋求一条生路。
安娜也离开了队伍,因为长久站立僵硬的双脚变得越发沉重,她不知道自己回家时该怎样面对母亲和妹妹殷切期望的眼神,那种痛苦甚至冲淡了肠胃里的饥饿。
哒哒哒
一个骑在枣红色战马背上,穿着擦拭得很明亮的哥萨克军官从她的面前经过。
不知是什么催生了安娜的勇气,她上前抓住了军官的小腿,在对方警惕的眼神中,小声的哀求道:“行行好吧,仁慈的老爷,再没有饭吃我们全家都会饿死的。”
胸前别着“乔治勋章”的哥萨克连长特尼斯基,冷硬地挪开了视线:“请拿开你的手,女士,我有军务在身,没办法帮您。”
安娜女士有些局促地收回手,仅剩的尊严使她不愿像一个乞丐一样讨要食物,可尊严到头来又抵不过饥饿,糊弄不了肚皮,救不了亲人。
安娜咬了咬毫无血色的嘴唇:“求您了,只要一袋面包,我愿意陪您住一宿。”
特尼斯基迟疑了片刻,他用马鞭抬起女人的下巴,看到了一张姣好的面容。
“我很漂亮,而且...干净。”
特尼斯基轻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沓卢布递给了安娜,摆了摆手驱赶女人:“走吧,回去吧,去找你的家人。”
安娜惊喜地瞪大了眼睛:“我会报答您的,先生!”
“不用你的报答,快离开吧。”
作为经常越过边境,劫掠敌人的哥萨克骑兵,特尼斯基很少滥发善心,但安娜很像他在顿河军区的老婆,他担心自己不在家的时候,自己的妻儿会不会也蒙受这样的屈辱。
料来应该不会,他了解自家盖特曼(军区首领)的行事风格。
他加快了脚步,挥舞着马鞭恐吓方才窥见这一幕,也试图上来央求的市民们。
安娜则小心翼翼揣着那一沓卢布,匆忙转进了人群,她顾不上倒在路边的卢吉妮奇娜女士了,她得先拿着这笔钱坚持到黑市开放的时候,然后带着食物回到家。
那位哥萨克军官很慷慨,按照上一次她光顾黑市的经历,足够她购买一大条黑面包,再买上一条鱼干,几个从军队里克扣的腌黄瓜或是豌豆罐头。
为了避免被看到自己得到了一笔财富的窥探者跟踪,安娜又回到了逗留在面包房外的队伍里。
不得不说,这不是个好主意。
因为紧跟着,骚乱就发生了。
有人大喊道:“是娜塔莎女士!”
“娜塔莎女士来为我们主持公道了!”
人们前赴后继向前涌去。
安娜被人潮裹挟着,不得不向她想要去往的相反方向走去。
她看到有个个子高挑的女士站到了队伍的最前方,她被几名健壮的煤炭工人打扮的男人扛在肩膀上,呵斥着那些军警。
想来,她就是人们口中的娜塔莎了。
安娜听过这个名字,妈妈说她是个不正道的,整天跟男人厮混的女子,但她现在就像个慷慨激昂的战士,大声呵斥着那些驱散人群的军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