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安谦逊一笑:“还行,吃饭吧。”
徐凤年愣愣点头,看了眼周承安,又看了看丝毫没有半点高手风范,正在挖鼻孔的李淳罡,忍不住暗暗感慨一句。
同样都是高手,怎么两人差距就这么大呢。
吃过饭,周承安和李淳罡摆上棋盘,下起了围棋。
李淳罡年轻的时候,也是风流人物,对琴棋书画这等雅事也略懂一二。
谈不上精通,故而有时落子需要时间思考,让周承安有足够的时间欣赏两岸风光。
铜岭峡尽头,两崖峭壁齐整如刀削,相距不足十丈,形如门户,只够一船通行。
此地,便是鬼门关。
山崖上刻有“鬼哭雄关”四个大字,是武当山乘鹤飞升的祖师吕洞玄以仙剑所刻。
吕洞玄在丹、剑、诗三道上都被冠以“仙”称,是当之无愧的天道、剑道第一人,有名的陆地剑仙,即使手持木马牛号称“天不生我李淳罡,剑道万古如长夜”的李淳罡,对他都极为推崇,同时他也精于炼丹,诗词歌赋多有流传。
但以剑做笔的墨宝,只有八个字。
除了眼前的“鬼哭雄关”四字,再就是武当山上的“玄武当兴”。
周承安看那“鬼哭雄关”四个大字,以字观人,约莫能感觉到吕洞玄当年的些许风采。
只能说,吕洞玄不愧是雪中世界的武力天花板。
出了鬼门关,视野豁然开朗,燕子江、蜀江、沧澜江三江汇流,这里曾是春秋三国的战场,是自古以来无数英雄豪杰大动兵戈的用武之地。
江水由急变缓,江面由窄变宽,给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仿佛有阴间踏入阳间,令人心旷神怡。
在过鬼门关的时候,李淳罡也没心思下棋,和周承安一样,看着那鬼哭雄关四个大字,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和周承安不一样的是,他看着看着,神情变得黯然起来。
等出了鬼门关,李淳罡还恋恋不舍的转身,回头看着那鬼哭雄关四个大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触景生情,回忆起了过往的一些事。
待走的远了,离鬼门关越来越远,天色渐黑,再也看不清,他才收回目光。
夜色之下。
徐凤年就坐在两人旁边,盘膝而坐,闭目修炼着大黄庭。
李淳罡神色落寞,一边捡着棋盘上的棋子,一边跟周承安说道:“我年轻时做过许多荒唐事,十六岁入金刚,十九岁入指玄,二十四岁便位列天象,被誉为五百年一遇的剑仙大材。”
周承安捡棋子的动作一顿,笑道:“要换做其他人,还以为你是在显摆呢。”
李淳罡笑了笑,继续道:“初入江湖,便在千万观潮人的注视下,踩踏着广陵潮头过江,二十四岁去东越剑痴挑战梅花剑宗吴玮,对那位前辈羞辱至极,害其引颈自尽。”
“三十六岁时,自称天下无敌,扬言四大宗师除我之外,都是沽名钓誉,便是枪仙王绣、酆都绿袍与符将红甲叶红亭三人联手,也是我一剑的事。”
“后来我没输给他们,却败给了后辈王仙芝,她离开酆都找到我,这个傻女人,故意让我一剑洞穿胸膛,我自诩天下敌手一剑败之,天下女子一指勾之,到头来,才知道什么叫心痛。”
周承安将棋盘收好,叹道:“伤在你身,痛在我心。”
李淳罡愣了一下,十分赞同的点了点头:“为了救她,我去龙虎山,向齐玄帧讨要续命金丹,只是还没有到斩魔台,她便死了。”
“她临终前说,她不要活,他就是要死在我怀里,若是活了,便又是陌路,她不愿意,哪怕那时候,我依然没有胆量说出口,若是没了她,天下无敌又有何意思。”
“这鬼门关,就是我与她初遇的地方,那时候我已能飞剑,她却只是个还未习武的笨丫头,后来她如何成了酆都绿袍,我不知道,只知道此生再不能相见了。”
“往日种种,荣辱浮沉,譬如朝露,过眼云烟。”
“我喜欢姜丫头,其实是心疼当年那个她,上莲花顶,下斩魔台,我从齐玄帧哪里得知她是我仇人之女,她既然不幸遇见了我,杀不了我,便想着死于我手便是最好的结局。”
“可她却不知,相思最苦,阴阳最远。”
正在修炼的徐凤年,乍然听到李淳罡这一段真情流露,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又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那句话,世间男女情爱一事,在旁观者眼中,仿若吃饭喝水般轻巧,可动情者却如落入滔滔江水,难以自救。
第560章 一剑斩江二百丈,李淳罡重入巅峰
人这一辈子,总归是有这样那样的遗憾。
对于李淳罡来说,他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大概莫过于心爱之人死在自己怀中。
夜空下,李淳罡还在絮絮叨叨的自嘲着。
“老夫年少时,一心想做吕祖,这倒是跟齐玄帧一般无二,只不过老夫看中的是吕祖的剑,齐玄帧看中的吕祖的道,所以老夫喜欢吕祖的飞剑取人头。”
“因此当年上龙虎山,老夫被齐玄帧大骂了一通,那牛鼻子老道坐在斩魔台上说什么两人相击,上斩颈项下诀肺腑,击剑杀人,飞剑千里又怎样,此庶人下乘剑,末节小技,无异于斗鸡,胜人者有力,自胜者才是得道。”
李淳罡说着,看了看徐凤年和周承安。
“你们听听,这口气是不是很大?”
周承安呵呵一笑,显然不太赞同齐玄帧的那番话。
徐凤年却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李淳罡意外的看了眼周承安,继续道:“老夫当时心灰意冷,心甘情愿认输,加上亲眼看到那个亦敌亦友的家伙白虹飞升,真正是无话可说,当时觉得莫不是自己真的错了。”
“齐玄帧悟得长生道,步步生莲,老夫当时原本一脚在天象,一脚踏入陆地神仙境的修为一退千里,下山后被人斩去一臂,落入指玄境,再不敢说什么有蛟龙处斩蛟龙的狂言屁话。”
“但这些年在听潮亭下,才想明白了一个浅显的道理,齐玄帧那牛鼻子是在故意误我啊。”
周承安点点头,拍了拍李淳罡的肩膀:“道有千万条,大道小道皆为道,能否得道看得是天赋和努力,何况剑道还不是什么小道,现在明白也不晚。”
李淳罡抬头,看向周承安那张恍若仙人的绝世容颜,说道:“有时候,我觉得你有点像齐玄帧,但有时候又跟他截然不同。”
周承安笑了笑,站起身来,负手看着那滚滚东流的江水,缓缓说道:“吕洞玄确实是当之无愧的千年来天道、剑道第一人。
但那都是过去,是我尚未出生之前的事情。
千载江湖,悠悠轮转,这个天下也是时候该有新的传说了。”
此话一出,李淳罡和徐凤年皆是一震。
吕洞玄是何等人物?
近千年来,江湖宗师皆以比肩吕祖为至高荣耀。
即便是当年的齐玄帧,现如今的王仙芝也是一样。
可到了周承安这里,这家伙竟然想要超过吕祖?
即便是徐凤年早就知道周承安很狂,狂到连王仙芝都瞧不上,现在依旧震惊,更别说李淳罡。
震惊过后,李淳罡苦笑了一声:“老夫本以为,老夫年少时就已经够狂了,但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碰到一个比老夫更狂的人物。”
周承安抬头看向那漫天星辰,缓缓道:“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更广阔的天地。”
徐凤年和李淳罡愣怔原地,一时间尽皆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李淳罡笑了起来:“老夫当年就已经够装的了,没想到周大真人比老夫还能装,只是更广阔的天地是什么意思,难道周真人当真是从那天上而来?”
周承安摇了摇头:“时间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
翌日。
江面之上。
之前落入水中,不知生死的吴六鼎再次出现。
依旧是一舟一竿,停在江面正中心。
四艘大船离他越来越近,船上众人也渐渐看清了他的面容。
他的相貌并不出奇,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仿佛明晃晃的显示着“古板”二字,一看就是不近人情的孤僻性子。
这位吴家剑冢的新一代剑冠身材修长,站在小舟之上,朝着大船之上的周承安和李淳罡拱了拱手,然后喊了一声。
“徐凤年!”
“还真是冲我来的啊。”
徐凤年自语了一句,走到船舷边上,俯视着吴六鼎,问道:“干嘛?”
“你娘当年反出吴家,剑冢名声受损,这屈辱,总要还上。”
徐凤年神情淡淡:“母债子偿,我娘的祸事,我接着。”
吴六鼎眼神中闪过一抹对徐凤年的欣赏,就要准备动手,却听周承安淡淡开口道:“死脑筋,吴家剑冢的规矩早就该改一改了。”
“周一捶,我今日可不是来找你的,何况我们吴家的家事,与你有何干系?”
“怎么没关系,我娘也是吴家人,你还得称呼我娘一声姑姑呢。”
真要算起来,他娘吴宁跟吴六鼎亲属关系还要比吴素近许多,都还没出五服。
大概是没想到周承安与吴家也有关系,吴六鼎有些愣神。
周承安看着他,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继续道:“何况就算我不出手,你今日也奈何不得徐凤年,你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吴六鼎回神,直接望向了周承安身边的李淳罡。
“敢问前辈是?”
李淳罡没回答,只是哈哈大笑道:“昨日周大真人送了你一程,今日便由老夫送你一程。”
紧接着,他扭头朝后方船上的徐凤年伸出了独臂。
“徐小子,借老夫一剑。”
闻言,徐凤年微微一怔,将腰间的北凉刀抽出,朝江面上方丢去,更像是抛给那小舟之上的吴六鼎。
李淳罡看了眼姜泥,笑了笑,然后倒着飘出船头,豪迈大笑。
“小绿袍儿,且看老夫这一剑如何!”
说话间,刀已在手。
“横眉竖立语如雷,燕子江中恶蛟肥。
仗剑当空一剑去,一更别我二更回!”
以刀作剑,一剑横空。
一开始,江面上寂静无比,好似他这一剑斩了个空气。
但小舟上的吴六鼎却是脸色大变,急忙弃舟远遁。
不过瞬息之间,大江轰隆隆开裂,直达两百丈。
便是江中有蛟龙,在这一剑之下,只怕也要被当场斩杀。
李淳罡看着远遁而去的吴六鼎,放声大笑道:“吴六鼎,来日若要找回场子,务必去青城山寻九斗米道道尊周承安周大真人。”
负手立于船头的周承安听到李淳罡的放声之言,不禁摇头笑了笑。
这老家伙从昨晚开始就憋着一股气,如今这一剑斩了出去,也斩断了心结。
一剑破天象,重回巅峰!
李淳罡归于船头,将北凉刀丢给徐凤年,又回到了周承安身边,淡淡问道:“我这一剑如何?”
周承安竖起大拇指:“牛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