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涛涛之声、风沙之气一同扑面而来,又见妖艳红花连绵如毯、浑浊河水奔流不息。
三首石峰三生石、望乡台上尽荒芜。
土石相交处有一座高约一丈的庙宇屹立,却是他之前所建之物。
此时那座以五色桃木建成的庙宇已经褪色。
原本的朱红之门化为枯褐色泽,四周院墙亦被风沙侵袭,斑驳开裂不似曾经那般整洁。
庙中的土地神像与其他经过转化的特殊化身不同,没了血咒持续维持后,早已失去了活动能力。
其端坐于神台之上,一身黄衣尽是沙尘,面容亦斑驳不少,看起来不似过了几月,更像是过了多年。
庙宇地下皆是浮土,有风吹拂掀起一阵尘埃之雾。
这很不对,幽魂镇的老者曾言,李家村有秘境通往神仙之所,辱人可获罪入狱,为此病老之人皆以此法至冥土偷生。
这代表幽魂镇的亡魂多是寻常村民,按理来说村民朴实,较为敬重各类庙宇。
他们不说时时上香,也该抽出一些时间稍加打扫,怎会无视庙宇使其近乎荒废。
再者幽魂镇中有孩童居住,以其玩闹天性发现一座荒废宅院后,多半会当作聚集耍乐之所。
如此一来,庙内的布置就不会一成不变了,多少要少些物件,或被更换陈列位置。
为避免自己记错,周元特意取出有录像之能的监察宝镜进行对照。
果不其然,庙内布置与多月前的录像一般无二,应是庙宇落成后从未有人进入。
“怪哉,望乡台突现庙宇,幽魂镇的众人却无一丝好奇。
村民多敬庙宇,他们又被困于冥土来日无望,怎会不需要祈福寄托之物。”
“另外,幽魂镇老者说过,不仅李家村之人会进入冥土偷生,也会有其他人强渡忘川河。
若有外来者入内,怎会不留意这座庙宇,并随手摘些彼岸红花供奉,求个一时心安。”
这些疑点虽可用畏惧解释,但也不至于多月以来不拜访友邻,视新增庙宇为无物。
有鉴于此,周元操控亡魂形态的香火化身潜入地下,向着望乡台下幽魂镇而去。
不想刚离开望乡台,周边便是彼岸花根,交叠缠绵犹如一张巨网,使得土遁术根本无法前行。
为此他又取出五德星辰羽衣,方才穿过花根之网靠近幽魂镇的区域。
幽魂镇之貌与他上次所见差别不大,村口立土为碑,上书‘幽魂镇’三字,附文为人间无依处、幽冥觅平安。
为避风沙村落紧依望乡台而建,泥土夯击成墙、花藤编织为帘,内多老幼、少青壮。
有妇人采集彼岸花制饼、有壮汉提陶罐取忘川水、有老者闲来无事下棋为乐,棋子为黄泥丸与红草团。
至于那些孩童,有的在花海中捉迷逗趣,有的以土为纸、以枯藤为笔练习文字,更有甚者于室内打拳炼意。
初看此景倒像是和美村镇,以土练字也不奇怪,只需有人识字且无需操劳他事,自然能教这些孩童学字。
但是下棋与练武就有些突兀了,一来下棋是富人娱乐法,寻常村民没有这等闲心,也无处可学。
而练拳更与村镇不搭,寻常村民即便从军也只会学兵击之术,很少学习不利厮杀的繁琐拳法。
倒不是说拳法不好,而是刀枪弓盾更易杀敌护身,军营练兵亦会首重此道。
潜入幽魂镇后周元还发现了两处藏书洞,其内文书皆是以花藤混合泥土制成的土板,上刻各类典籍。
最上方的几块泥板,甚至记录了几月前的事迹。
“幽魂镇记事,幽魂二十三年六月二日,有黄袍老者被困望乡台,后至幽魂镇问路。
我等与其相谈甚欢,请其食红花饼、饮忘川水,并言强渡忘川可归人间,但颇为凶险生死难料。”
“不知其是何来历,竟能召来桃木于望乡台上建五色庙宇一座。
亦不知其意欲何为,为自己起个忘公之名,聚土为像立于庙中土台。”
“我思其会留于幽魂镇,或多年后才会尝试渡河。
谁知他建立庙宇后未过多时便潜入了忘川河,随后彻底消失不见。”
“此事甚奇,遂立书记之,可于后来者谈。”
第603章 虞国暗谋
幽魂镇记事录十分公允,并未胡乱编造周元初探冥土之事。
当初他为了探查奈何桥的功效,确实操控香火化身登上了奈何桥,唯留一尊土地神像坐守庙宇。
只是一个村镇既编史书、又善文武与棋道,多少有些不同寻常。
继续翻看那些泥板文书,周元发现这些年确实有不少外来者进入了冥土秘境。
但有关他们的记载却颇为和谐,不是融入了幽魂镇,便是强渡忘川河消失不见。
仿佛来者均是讲道义之人,并无驱赶亡魂入忘川河验证真伪之心。
这就不对了,周元敢随意探索冥土秘境是因为香火化身不惧生死,其他亡魂不明河水凶吉,怎会不丢几人小心试探。
“外来者不可能皆为良善,唯有武力可保平安。
看来这座幽魂镇并不简单,应当是某方势力谋划之地。”
在周元翻阅泥土文书时,两位悠闲下棋的老者也放缓了落子速度,并通过心神相映法暗中交谈。
“又来一个,你说他是去是留。”
“他潜入镇中查找线索,态度如此谨慎,定然不敢轻易进入忘川河。
我赌他会留下几年,待到憋不住时才会登上那座桥冒险一搏。”
“希望如此,上次那黄袍老者过于鲁莽,早知他能于此召物,我等应当留下他才是。”
其实在周元进入藏书洞时,两位老者便发现了有人潜入。
但他们并未声张,反而坐在藏书洞上方,伪装下棋之态。
“确实可惜,似他那等身怀奇术之人,不该默默无名才是。
若我等能学会他那手建庙之法,定能于此兴建一座繁华城镇。”
“终究是心乱了,无论那黄袍老者何其不凡,他都已经死了。”
在两位老者谈话时周元也返回了望乡台,考虑到幽魂镇背后或有势力关联,这次他不准备再以桃园土地的相貌示人了。
思虑片刻,他取出画皮文士道具遮挡身形,又换了一身黑色袍服方才踱步走下望乡台。
对于他的到访,幽魂镇之人依然是先警惕、而后热情招待。
两位主事老者则相互对视一眼,心中大为困惑之余又以心神相映法暗中交流了几句。
“大哥,他身上的那张皮太过拙劣,该不会是只画皮鬼吧。”
“谁知道,按理来说受刑化亡魂不会携带生前之物,再好的宝甲与储物灵宝也不能抵达冥土。
难道此人与那黄袍老者有类似之处,能以妙术生成某些物品。”
“且试他一试,看能否将其留下为我们所用。”
一样的彼岸花饼、一样的忘川河水。
幽魂镇之人上次还说自己是李家坳的寻常村民,为避病老至此偷生,但这次却换了说法。
“我等避祸至此,皆是失势良人。
先生不如留下与我等同居,那忘川河是一条死路,入内可见桥一座,名曰奈何。
凡登桥者皆会由实化虚消失不见,至于是彻底消散、还是有幸轮回,我等亦不知晓。”
“多谢镇长好意,是生是死总要登桥一试,否则困于此处何来欢喜。”
幽魂镇之人换了说辞,周元却故意表现固执之态,看他们究竟有何打算。
当他踏出幽魂镇向着忘川河而去时,两位主事老者赶忙呼唤。
“先生且慢,此非绝地亦有生路,那些泥土文书为迷惑恶人所制,并非尽是实情。”
“看来我适才翻书惊动了两位长者,莽撞之举动还望莫怪。”
土地神像实力有限,由其转化的寻常香火化身亦是40级单位,为此被人发现踪迹并不奇怪。
“先生莫急,每年七月十五中元节时,我等便能与外界取得联系。
有此联系在,我们方才长居此地精修妙法,并等待人间友人探查生路,为我等争取入世机会。”
“至于外界之人是否尽心,先生也不必忧虑。
我等乃人间虞国宗室之人,因奸相许亨篡权谋逆而避祸至此。”
“这些年素尘太后已扶持陛下坐稳皇位,宗室之权再度兴盛。
陛下已与我等取得联系,过不了几年便能彻底夺权,届时自会有轮回灵宝助我等脱身。”
周元没想到看似虚弱不堪的虞国还有其他布置,更没想到幽魂镇之人会出自虞国宗室。
如此便能说通他们为何善文善武,又细心记录史料了。
只不过幽魂镇长之言看似有道理,实际上却是漏洞百出。
且不说许亨是否会肃清虞国宗室,单说少年虞皇就不像卧薪尝胆、图谋大业之人。
毕竟留恋后宫雨露均沾也是要耗费时间的,他若真想有一番作为就该勤练武艺、多修术法。
再者素尘太后出身有苏国、其父为道门玄机真人,怎会尽心尽力为虞国宗室效力。
在周元看来,虞国宗室并不等于虞国,那里更像是许亨与素尘太后,再加上虞国宗室与二十四将门的混合势力。
“原来如此,不想诸位还有这等来历。
不过我虽非虞国之人,但也在虞国游历过一段时日。
据我所知少年虞皇忙于花色,他未必有时间救助我等。”
周元之言令两位主事老者颇为尴尬,他们没想到少年虞皇的名声会如此不凡,当真是拿来当遮羞布都是漏洞。
但话已至此,总不好立刻诉说少年虞皇的不是,为此幽魂镇长还想再挣扎一下。
“先生误会了,陛下贪花之名皆为迷惑奸相许亨。
其实他素有大志,暗中在积累实力、联络忠臣,只待时机一到便能擒拿奸逆。”
“是这样吗,可许亨不是凡人,其乃七星道人最善杀伐,你等怕是很难等到少年虞皇君临天下了。”
这一刻,气氛突然尴尬起来。
两位主事老者费心编造了一个说法,却被外人轻易识破,令他们多少有些尴尬。
与此同时他们也很疑惑,此人如此了解虞国之事,该不会是许亨或素尘太后派来的死士吧。
若是如此便代表先皇之死已被怀疑,引入妖族制衡朝堂之事多半也出了纰漏。
“先生且去入河登桥吧。
你我应当不是一路人,便不留先生于镇内居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