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龙和八个副总管,包括辖司等人,以及那一百郡卫军士卒,倒也没看出来,他们只以为是自己的血腥镇压终于起到了效果,让这些人都彻底屈从了。
看着村子主楼仓库里堆积的芦粟越来越多,且离今年的指标数额愈发接近,他们脸上的笑容,自然变得愈发浓郁,心里也无比畅快了起来。
蔡丘历299年,十月十五,深夜
青芜村北边,一栋民宅的地下室内。
昏暗的火光,映照出了三十七张疲惫的面孔,这里面只有六张苍老的面孔,其余基本都是中年人。
他们大多都是灰头土脸的姿态,不光眼神疲惫,衣服上也满是褐色尘垢,但此刻看着为首一个身着青色帛衣的中年人,瞳孔里都隐隐冒出了几缕微光。
“诸位,离上次聚会已经过去了三十五天,今天再次将大家召到此处,是为了什么,心里都有数吧?”
听到为首中年人的话,下方众人顿时纷纷出言:
“反了他娘的,总之都没活路了,还等什么!”
“我儿子已经撑不住了,再去几次,必死无疑,舵主直接下令吧!张龙那些孽畜已经不把咱们当人了!”
“他们已经逼死多少人了?我大哥,两个侄子,已经全死在芦粟田里了,我只怕要不了几天也会死。”
“舵主,我二区已经发展了两千多会众,他们家中近期都有人死在田里,很多人都在问什么时候起义!”
“只要舵主一声令下,我三区一千九百会众,立刻就会响应,与其这样慢性死亡,还不如揭竿而起,哪怕起义失败,老子也认命了!”
“洪舵主,往年会众人数太少,还不好说,如今八个区加起来,会众已有上万,只要舵主一声令下,必会从者云集,将张龙那帮狗贼全都杀个干干净净。”
“张龙和八大副总管,外加辖司九十多个下属,还有那一百郡卫军士卒,加起来也就两百多号人,算上他们在村里的死忠,一共也就两三千人而已,咱们人数够多了,还怕什么?”
………………
“先稍安勿躁!”
洪熙成看到众人群情激奋的姿态,眼中微微露出一抹振奋,但还是很快抬手示意稍安勿躁,待众人安静下来,他才沉声开口道:“我知道,大伙心里现在都憋着气,恨不能马上就起义,但现在起义,没有一丁点成功的可能性,你们心里应该清楚……”
说到这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一圈后,继续道:“分舵算上我,一共就三十七个御寒级,说有上万会众,可里面的掘地境极限,才一千五百多人;
张龙那边,辖司的人加上一百郡卫军,再算上他们的狗腿子,御寒级少说有300个以上,最关键的,还是那只郡卫军小队,他们人数虽然只有100,但全员披坚执锐,万锻兵刃,千锻战甲,再加作战素养,少说能顶数千人,上万会众加上咱们这点人,真打起来了,还是没有一点胜算。”
听到洪熙成的话,在场三十六人神色顿时颓丧不已。
洪熙成说的这些,他们心里何尝不清楚。
问题是,再这样下去,他们就没活路了。
“舵主,没有胜算,也要试一试!”
“没错,横竖都是一死,还不如搏一搏!”
…………
“舵主,当初您拉我们入霜烬会的时候,将三条会纲说的很清楚,我到现在也记得,一推翻楚氏暴政,还我民生之治;二拒绝一切苛捐杂税,守护吾辈生存之基;三废除六等籍制,立众生平等之誓。
这三条会纲,哪一条都是玩命的事,我们既然答应加入霜烬会,那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我早就不怕死了,烂命一条,与其死在芦粟田里,我宁愿跟张龙他们拼了!”
下方依旧是群情激奋,听到最后一人,突然提起了霜烬会的三条会纲,所有人表情瞬间都肃穆了几分。
当然,也包括了洪熙成在内。
他猛然抬头,微弱的光线映在瞳孔上,好似眼睛正在发出火光,他面朝众人,沉声开口道:“本会的三条会纲,不光诸位,本舵主同样铭记于心!”
他说到这神情无比肃穆,随即又露出几抹振奋,话锋一转继续道:“诸位放心,揭竿的日子不远了,我今天召你们过来,是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洪熙成顿了顿,继续道:“烟陵总舵,小龙首传信来了,最迟本月末,他会派人过来协助咱们起义,只要小龙首的人一到,咱们立刻就揭竿而起!”
小龙首?
在场三十六人闻言,表情都猛地一震。
第472章 问询与谨慎,陈仓内部,衣锦还乡与晴天霹雳
蔡丘历299年,十月十八号,深夜
嗤…………
张青谷灰头土脸,浑身芦粟粉,拖着满身的疲惫,终于回到了家中小院,一回来他就立刻脱下了衣服,直接跳进了早已提前准备好的冰水桶里。
他浑身皮膜暗红焦黑,散发着灼热的毒性气息,整个人活像一块巨型燃烧的煤炭,一跳进去,冰桶顿时产生剧烈反应,屋内霎时浓烟滚滚。
“又多活一天,这收粟,真不是人干的活啊!”
过了许久,感应到体内的火毒消弭了点,张青谷才缓缓打开眼睛,忍不住重重的叹了口气。
“那帮狗官,是真不把我们当人了……”
这些话,也只有在自家这小院里才能说出口了。
张青谷又忍不住一叹,随即想到什么,眼中路出一抹振奋道:“珠儿和红儿都开始重塑皮膜了,好在我八月给她们告了假,要是被辖司的人发现,她俩也要被拉去收粟了,得再叮嘱她们一下,不能外出了……”
咚咚咚……
“爷爷!”
想什么来什么,听到门外小孙女的声音,张青谷赶忙起身边穿衣服,边开口问道:“怎么了,红儿?”
“大人说有事想问你。”
“好,你先去,爷爷马上就来。”
听到是洪羽召见,张青谷三两下就穿好衣服,赶忙起身朝着主屋走了过去。
进入主屋,见两个孙女只是侯在门外,并未待在夏鸿的居室内,张青谷眼中顿时露出一抹失望,随即便整了整心绪,走到居室门口,躬身一拜道:“小老儿拜见大人!”
“进来吧。”
主屋内,夏鸿盘膝独坐在木床之上,穿的依旧是那身青色葛衣,见张青谷一直低着头,面色很是拘谨,笑着道:“我都在你这待两个月了,不用这么紧张。”
“大人龙章凤姿,小老儿这般粗鄙之人,见了真如萤火之比日月,不免目眩神摇,自觉形秽。”
“哈哈哈哈……”
到底是活了不少年月,张青谷拍马屁的功夫,着实是有一手的,夏鸿忍不住大笑了几声,摇头道:“召你来是想问你,知不知道,霜烬会?”
霜烬会……
张青谷听到霜烬会,身体猛地一震,立刻下意识的扭头朝门外看了看,然后才抬头看着夏鸿,面带惊容的低声问道:“大人,这三个字可不能乱说。”
夏鸿眉头一挑,继续问道:“看来你是知道了,跟我说说吧!这霜烬会是个什么情况?”
问完后,夏鸿伸手从旁边的黄芥袋里,取出了一截约半米长的植株,和一个银色盒子,仔细打量了起来。
那植株通体为褐玉色,只有一条主茎,顶上长了数十枚巴掌大的叶片,叶片当中簇拥着一枚还未抽芽的花骨朵,花骨朵散发着浓郁的清香,一拿出来整个屋子立刻香气萦绕。
看完植株后,夏鸿又打开了银色盒子,盒子里赫然躺着五条拇指大,头尖尾粗的黝黑小虫。
那五条虫子还并未死去,仍是活体,盒子打开的一瞬间,立刻就翘起尾巴,同时射向夏鸿的面门。
叮…………
只可惜夏鸿速度太快,只是轻轻一伸手,就将五条虫子全都给抓到了手上,然后他摊开手掌,一股磅礴的气血威压陡然释放出来,那五条虫子立刻在其手掌扭动挣扎了起来,显然极度痛苦。
“芦粟种,黑荧虫,大人您……”
看到那褐玉色的极品芦粟种和活体黑荧虫,张青谷表情瞬间呆滞,但随即立刻就反应过来,夏鸿已经去过了芦粟田,且村中这两个多月收粟闹出的风波,他也全都一清二楚。
结合这些,再联系夏鸿问起霜烬会的事,张青谷心中顿时就有了猜测,面色凝滞片刻后,还是慢慢开口给夏鸿讲起了霜烬会的事。
“肯定是村中什么口无遮拦的人,胡言乱语,让大人听到了,这霜烬会……”
“你不用害怕,我不是陈仓人……”
夏鸿一下就看出了张青谷的顾虑,赶忙挥手让他安了安心,然后继续笑道:“这个霜烬会是造反组织,核心目的是推翻楚氏暴政,废除六等籍制,这些情况我全都知道,就捡你知道的,跟我大致说说就行。”
张青谷表情这才稍微轻松了点,可生性谨慎的他,还是犹豫了片刻,然后才缓缓开了口。
“霜烬会是陈仓一个传承久远的地下抵抗组织,迄今已有二十多年,传闻他们在五郡七城都设有总舵,然后以总舵为核心,在周边的奴籍村建立分舵,大量发展会众。
早些年,他们窜连起来,在各地干过几次大事,还惊动过郡守,但很快就被派兵镇压了,五郡两城对这个霜烬会可谓是深恶痛绝,只要发现他们的会众,立刻格杀勿论,如此高压残酷的针对下,按说这个组织应该是发展不起来才对。
可事实却完全相反,据小老儿所知,这霜烬会近几年的规模,好像越来越大,连……”
张青谷说到这突然顿住,没再继续往下说。
夏鸿笑了笑,接话道:“连你们青芜村都有了,他们应该已经邀请过你入会了,对吧?”
张青谷讪讪一笑,随即想到了什么,咬咬牙朝房子的左侧木架走去,在木架顶部一阵摸索,很快就摸出了一张灰白色的书函。
那书函显然时间很长了,颜色已经有点发黄,但上面的几行字体,勉强还能看清楚。
排头赫然就是“霜烬会”三个大字。
往下则是三句口号和一段文字:
【以霜之韧,焚尽楚疆】
【抗尽苛税,复我衣食】
【砸碎户籍,人无贵贱】
【足下若有意入会,请在此书函留下姓名,再将书函埋于村东十里苦禾树下,待确认后即进入考核期】
“不瞒大人,五六年前,小人确实收到了霜烬会的邀请,当时是日间,有人将这张书函投进我家中,老朽心向陈仓,自是不会与这等乱党为伍的。”
这小老头,是真谨慎的过分啊!
听到张青谷最后这番保证,夏鸿哭笑不得的同时,对这小老头的谨慎程度,也多出了几分赞赏。
能在奴籍村活到这个年纪,确实也不简单!
想想也能理解,这里毕竟是陈仓,在张青谷眼中,似他这样的强者,有极大概率是陈仓高层,这个时候要是说错话,是很有可能要招祸事的。
欣赏归欣赏,对方既然不信,夏鸿自然也不会浪费唇舌再去解释,只是低头看着手中霜烬会的入会函,默念了三句口号过后,眸光微微一亮。
以霜之韧,焚尽楚疆。抗尽苛税,复我衣食。砸碎户籍,人无贵贱。
会纲和口号,等同于组织的灵魂,正如夏人经常挂在嘴上的大夏万年四个字一样,从这极具煽动性的三句口号就能看出来,这个霜烬会,绝非小打小闹,而是真的在反抗楚氏统治;
【足下若有意入会,请在此书函留下姓名,再将书函埋于村东十里苦禾树下,待确认后即进入考核期】
吸纳会众如此谨慎,难怪在陈仓如此极限残酷的打压之下,还能继续发展,区区一个青芜村,就有上万正式会众,那芦河谷,烟陵郡,乃至整个陈仓境内,其会众的总人数,得有多少?
夏鸿神色微震,继续开口问道:“霜烬会小龙首,知道是什么人吗?”
这个问题,显然就在张青谷的知识盲区了,他先是摇了摇头,但思索片刻很快就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小人想起来了,霜烬会曾于十六年前,在凤阳郡南边闹出了一场大暴乱,听闻还惊动了方伯大人,传闻带头的那人就是霜烬会龙首,不过这些消息,都是小人道听途说来的。”
陈仓有五郡两湖,大城数量跟蔡丘一样,刨去镇城后也是七座。
五郡大概按东南西北的顺序排,分别是河阳、烟陵、西川、凤阳,然后就是位置最居中,同时也是镇城所在的东林郡;
两湖则是指平阳湖和烟泽湖,平阳湖在凤阳与西川两郡的交界处,为便于管辖,陈仓也在此处设了一座平阳城;烟泽湖就只有西边的一小段,属于陈仓,因血瘴的影响,陈仓自然不敢在此设城,陈仓的第七城设在凤阳以北,与河藏藩镇交界的区域,名为龙兴城。
夏鸿闭目思索了一番,在脑海里大致将整个陈仓全境给描绘出来后,再将位置定到凤阳郡以南,神色顿时微微一凝。
凤阳郡的南边就是东林郡,都快挨着镇城了,也就是说,那里几乎就是陈仓的核心腹地了,难怪说,惊动了方伯大人。
这就相当于大夏发生了一场叛乱,叛乱的区域,几乎快挨着夏城了,能不惊动夏鸿么?
十六年前霜烬会就能在陈仓腹地,闹出这么大的事!
“行了,你下去吧!对了,近期我要闭关,短时间内不要让人来打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