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爹娘,都死在了祆火之中。
最纯真烂漫的年纪里,爹娘双双死去,让他们生无可恋。
“这样的娃娃,医学院里还有很多说白了,心理有了阴影,也有对父母极深的思念。”
周玄觉得,若是坐视不理,这一批孩子,绝对不是轻生之人的最后一批。
久郁而成疾还会有不少思念父母,生无可恋的娃娃,组成新的队伍,搞这种轻生聚会。
“得想个办法劝劝他们。”
周玄并不觉得这些孩子不懂事,实际上,灾后创伤综合征,一直都是社会无法回避的心理难题,在前世,他曾经看过报道
有不少的成年人,在灾后的好几年里,依然在梦中看到了灾情时,亲人、朋友死去的样子,这种折磨如附骨的毒药一般,无法刮剥而去,
这些受到梦魇缠身的人,有大概十分之一的人,始终无法从阴影里走出,最后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直接劝说、训斥,肯定是不管用的。”
劝说、训斥要是能好使,那精神病院、心理门诊就不会有那么多病人了。
这群娃娃又极可怜、极敏感,不用技巧,光是粗暴的沟通,只会越发的刺激到他们脆弱的神经。
“心病还得心药治。”
周玄思考了片刻后,决定装神弄鬼。
他移形换影,真身降临到了道观之外。
寻龙感应派,能借山川之势,周玄感应着山风的走向后,冲着道观一指,那还算强劲的山风,直接吹进了观内。
观中狂风大作,将那些小孩准备好的丰盛食物,被吹得满地都是。
娃娃们心疼食物,也不顾自己被吹得东倒西歪,去将地上的食物卷起。
周玄估摸着火候到了,便停了山风,神魂日游进了道观内,依旧没有显相,他扮出极其苍老的声音说道,
“我的道观,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诸位娃娃,都被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到了,当即便簇拥到了一起,缩着脖子。
娃娃中有个胆子极大的,叫李博,因为在娃娃群体里有威信,别人都喊他“小二哥”。
小二哥问周玄:“请问……请问您是活人还是像大先生那般,有通天造化之人?”
大先生周玄的名号,响彻了医学院。
周玄心里头敞亮,但口中却说:“非死非活,本道爷,便是这座道观里的祖师,叫龟山道人。”
“道爷我,知天文、晓地理,通阴阳之法,避生死之祸,诸位娃娃何故到此,我也知晓一二,你们打算轻生,成为亡魂,去追赶自己的爹娘。”
“龟山道人?”
小二哥低头沉吟道。
其余的娃娃,则求着饶:“龟爷爷,我们不知道您在这里,不是有意来打扰你的。”
“龟爷爷,我们现在就换个地方。”
娃娃们对那看不见的“道爷”,怀着虔诚之心,不断道歉。
周玄也是后怕,多好的一群孩子,要是没有云子良通风报信,这群娃娃怕是已经轻生丢命了。
小二哥此时则抬起头,抱拳说道:“龟爷爷,打扰到您,我们实在抱歉,但您懂得多,我也想问问,人死了,真的会去牧魂城吗?我们若是早些走,能追得上我们爹娘吗?”
“追不上啦。”
周玄叹息着说道。
“啊?我们哪怕轻生也追不上?死了之后,我们的魂跑得快一些,不行吗?”
“跑得再快也不行。”
周玄忽然话锋一转,说道:“你们爹娘并未真正的死去,你们化魂去追,那不是南辕北辙,缘木求鱼吗?”
“没有死,可是我们爹娘都不在了。”
“龟爷爷,我们爹娘若是没死,那他们在哪里?”
“我不光爹娘死了,我妹妹也死了,按照龟爷爷的意思,我们还能见到我妹妹?”
“当然可以。”
周玄笑了起来,努力让语气变得开朗些,说道:“你们这些娃娃,不懂阴阳之道,明江府死去的人极多,凝聚成了死气,滞而不散,若是半月之内,明江府能够重建完成,你们的爹娘,便能回来了。”
“不是亡魂归来,而是重活一世。”
周玄的话,当即便让道观内的娃娃们欢喜雀跃,原地蹦跳。
“龟爷爷此话当真?”
“道爷我从不信口雌黄,你们若是不信啊,便回家等着,我从那死气之中,择出你们父母魂魄,让他们与你们相见即可。”
周玄觉得,在重建明江府之前,便要给那些灾情中逝去了双亲的娃娃一些信心。
这些娃娃,比其余人更痛苦,更敏感,若是没有足够的信心,他们怕是撑不到明江府重建完成的那一天。
而现在,刚好就是一个机会。
父母之魂返家,亲自告诉这些娃娃只要明江府重建完成,他们就能回家。
这些娃娃有了底气和信心,便会去通知他们的伙伴,一传十、十传百,传得久了,那些失去双亲的娃娃们,便会真的有信心,撑到重建结束的那一刻。
“我们回了家,爹娘的魂魄,便会过来看我们?”
“龟爷爷,你说的话,是真是假?”
“当然为真了,你们回家等着便好。”
周玄又劝慰道:“不过,你们得把住哪一号帐篷讲于我听,我也好发送你们父母的亡魂,回去瞧瞧你们。”
他一番话才落地,那群小娃娃,便各自欢欣沸腾,抢着报出自己帐篷的编号。
“甲区14号帐篷。”
“丙区22号帐篷。”
“丁区……”
帐篷所在的编号,一个接着一个的报着,周玄听完后,便一一记了下来,然后便是“驱逐”。
“好的、好的,道爷我都记在心里,你们先回去吧。”
周玄连催了好几声后,娃娃们便抱着没有吃完的食物,都先返回了帐篷。
至于轻生的念头,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好险,总算给这群娃娃先安定下来了。”
周玄觉得,自己刚才这番欺骗,便是工程师口中的“善意的谎言”吧。
“啪嗒、啪嗒!”
当周玄准备回竹楼,找赵无崖商谈“父母魂归”之事时,忽然,道观里的一块蒙尘的牌位跌落了下来,
然后便是一阵“唉哟”的声音,传了出来。
周玄的神魂立马转头,扫视了一眼道观,没有瞧见人影子,当即便冷声呵斥道:“谁在这儿跟道爷装神弄鬼,滚出来?”
此时,一个穿着旧道袍的道士虚影,从墙里钻了出来,朝着周玄拱手,说道:“大先生,你可错怪我了,装神弄鬼之人,分明是你啊。”
“……”周玄。
周玄低头一沉吟,好像这道士说得没错,刚才装神弄鬼的人,可不就是他自己么。
“咳……咳……你是何人?”
“大先生假扮我的名号,难道不知我是何人?我就是龟山道人。”
龟山道人很是苦闷,你都假我的名号了,还得我自报家门。
周玄一听,当即便想起了工程师的交待彩戏师,假扮了谁,便会引动谁的气运,被因果缠绕。
“所以,我演了龟山道人,结果把真道人给引出来了?”
周玄又是咳嗽一声,说道:“原来你就是龟山道人?你个无信、无义、无道、无天地之人,我呸,修行一生,一群娃娃要轻生,也不知道出来劝阻,修道修出了个屁来。”
李鬼见了李逵,结果李鬼比李逵还凶……
龟山道人也是无奈,指了指自己的身躯,说道:“大先生高估我了,我就是这道庙中的一缕残魂,见生人都怕着呢……已经断了两年的香火,哪里还有道行,去帮那些阳间娃娃。”
“而且那些娃娃在这儿,我可是胆战心惊的。”
“都是群娃娃,你怕个什么?”周玄不解。
“我怕他们汽水喝多了,搁我藏身的墙角撒尿,那童子尿,太阳刚了,我要是一个不慎,说不定要被浇死呢。”
“原来这龟山道人,是个道行极浅的小鬼?”
周玄松了一口气,虽说这次假扮他人,莫名惹了气运,但就这道人的道行,也奈何他不得。
鬼,还得是捡小的捏。
“原来你道行这般弱小?那算了,我不找你麻烦,看好自己的小庙,我先走了。”
周玄边走还边颐指气使的,像个老干部似的,指着青砖地面、黑漆大墙,说道:“往后注意个人卫生,瞧瞧这地,脏得跟什么似的?还想不想评模范了?”
“墙也擦擦,窗户也是,都脏成这个样子,谁来给你上香火?”
“这次就算了,下次注意,我随时过来检查。”
周玄说完,便背着手离开,龟山道人,却苦哈哈的跟着,谄媚的说道:“大先生,大先生……我平常没事,也在医学院里到处晃荡,早听说过你这个人啊,特别讲道理。”
“然后呢?”
“哎呀,你也算是假冒了我的名声,当然啊……以您的威名,假冒我的名声,我是极乐意的……就是……”
龟山道人,很是羞骚的搓了搓手。
“要钱?”
“我要钱没用。”
“那是……”
“要一些香火阳气。”龟山道人说道:“你那些山珍,比如说鹿茸,分我一两根就好。”
龟山道人忍气吞声的,就想赚点窝囊费。
“哦,你个老道士,给我架起来,图我的好宝贝呢?”
“唉呀,大先生人好得很,必然不吝啬。”
“行了,瞧你态度不错,别废话了,跟我走吧。”
周玄强势归强势,但向来“以德服人”,只有德服不了的时候,才会“以香火服人”。
这龟山道人态度好,他倒愿意出一笔“名誉费”,反正鹿茸嘛,也不值钱。
……
周玄、龟山道人,一人一魂,便回了竹楼。
“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