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坐在驴棚铺子的一间重建好的矮房中,仰躺在一张竹椅上休息。
这两条街,都是出自墙小姐的“血肉手笔”,因此屋内的所有物件,大到墙壁,小到一个香烟盒,都有血与肉的感觉,物件一入手,便有种奇怪的弹性。
好在,明江府的百姓,并不认为古怪。
这重生的房子,从地里长出来的,有点血肉感,也正常吧。
“或许过几天,这种肉乎乎的感觉,便会消失。”
这是老百姓们共同的想法。
“大先生,他们来了。”
龟山道人,走进了矮屋之中,向周玄汇报着进展。
“谁,鼠王?”
周玄问道。
龟山道人点着头,说:“我感觉得到,有十来号人,跪在我的龟山道观之前,齐声求见神明毕方。”
“看来鼠王已经乱了心智了,顾不得谨慎小心,要急着和毕方联手,铲除掉我。”
周玄说道。
龟山道人又问:“那我该怎么办?是现在就回道观,还是……”
“不急,按我们前头说的,先晾着鼠王,他乱了分寸,我们可不能乱。”
越到关键时刻,越不能掉链子,收网还是要周密些,才能保证大鱼不会脱网而出。
周玄挥了挥手,说道:“你呀,先跟着我们,今天是明江府喜庆的大日子,先高兴高兴,沾点喜气。”
“那敢情好。”
龟山道人收起了犯难的表情。
说起来,他还真不想回去,就他这么怂,嘴巴又笨,没有周玄,他独自面对鼠王,以及那一群小鼠,他怕自己真的会出纰漏。
现在有了周玄的回应,他便兴高采烈的出了矮屋,该开心开心,该耍就耍一耍。
龟山道人前脚刚走,甲道后脚便进来了。
“甲道,毕方那边如何?”
周玄问道。
甲道经过了墙小姐、工程师的改造,已经和小脑一般,认周玄为主,忠心耿耿。
当然毕方也认为甲道忠心耿耿。
甲道低了低头,说道:“毕方瞧出了破绽。”
“他瞧出了彩戏的破绽?怎么瞧出来的。”周玄问道。
“天书有一种特性,只要有一本天书,启动了无上意志的力量,其余的天书,也会产生相应的共鸣。”
甲道惋惜的摊开了手,说:“毕方的天书没有共鸣,因此,他便知道,驴棚铺子的两条街面重建,并不是天书的功劳。”
“他还专门让我来这街中检查,看看街面是因为哪种力量重建起来的。”
“要钓毕方这条鱼,还真得下功夫打窝呢。”
周玄站了起来,在矮屋内走动了几圈之后,便思衬道:“还是得联系联系崖子,让他找欢喜禅师,把那存储起来的人间愿力,放出一部分来。”
如今整个明江府的百姓,已经相信了“死而复生”之事,但这一份才建立起来的信任,会不会让那些人间愿力,抵达云中府城,还是两说。
“但要搏一搏,不然时间长了,夜长梦多,毕方会从骗局中苏醒过来。”
……
周玄出了矮房,找到了骑着毛驴,在驴棚铺子里瞎溜达的赵无崖。
“崖子,溜达个什么呢?”
周玄朝赵无崖喊道。
赵无崖骑着毛驴,缓缓的走到了周玄身前,说道:“这街的重建,和驴子有关系,我的大黑,正伤感着呢。”
无数的驴血、驴肉,建成了这两条大街,无意中触动了大黑驴的伤感情绪,它见了周玄,也只是轻飘飘的“阿额阿额”了两声,全然没有平日里的神气。
周玄抚摸着驴脸,安慰道:“大黑,我们又不是非拿你们驴族铺街做楼,而且你那些驴族,早就被火烧死了,做瓦做砖的,也不存在什么不人道的行为,你伤感个球。”
这一番连安慰带训斥,让大黑心情好了些,周玄又继续对赵无崖说:“崖子,把你的头低下来。”
“做啥?”
“我找无崖禅师。”
周玄说道。
“又找那秃驴。”
赵无崖埋怨归埋怨,但还是将头低下,等他的脑袋再次扬起时,便口宣佛号。
“阿弥陀佛,大先生好手段,凭借着一场骗局,竟为满城百姓带去了真正的希望。”
“禅师,我这种骗法,伤不伤阴德?”
“大先生心系百姓,所作所为,无非是让整座城池死而复生,怎会伤阴德,君子问心不问迹。”
周玄一听,便觉得无崖禅师的佛法很是灵活多变不都说君子问迹不问心吗?
“问心问迹的,咱先不提了,禅师可否让欢喜禅,将那些人间愿力,放出一部分来。”
周玄说道:“我要看看,那些愿力,能否直冲云霄,抵达天上的云中府城。”
无崖禅师听到此处,说道:“相信是一种力量,但‘相信’这种力量的凝聚,却需要时间,你才在明江府百姓的心中,种下‘相信’的种子,此时便要借用他们的力量,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形势所迫,我等不了。”
周玄说道。
“那大先生可知道,那些存储在菩提树中的愿力,若是释放出来,便无法再存储了,若是它们抵达不了云中府城,便只能白白浪费掉。”
“浪费也得博,禅师,先放出五分之一的愿力。”
周玄的执着,过于坚定,无崖禅师也不再反驳,伸手招过来一片叶子,遥寄到了明江河畔的菩提树前。
顿时,数百枚五彩的菩提叶片,纷飞了起来,像一片云朵似的,将其中蕴藏的“人间愿力”,尽数释放了出来。
愿力弥散,如云如雾,朝着云中府城飘荡而去,但这一次,飘到离云中府两丈远时,便如铁砣一般,凝成了实质,猛然坠落。
坠落到离地一百丈处,悬空停住。
“上不去?”周玄有些失望。
无崖禅师微笑着说道:“倒在情理之中。”
周玄想了想,说道:“禅师,再释放出五分之一的人间愿力,与这些悬住的愿力汇合。”
“再释放,便达到了存储愿力的四成这四成愿力,大先生真就这么白白浪费掉?”
“释放吧,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媳妇,套不住……”
周玄觉得,愿力能否抵达云中府,还是有机会的,因为刚才那些愿力冲府之时,他心中有了微微的意动之感,
但那意动来得太弱,太快,周玄并未捕捉到“意动”代表着什么……
第391章 人雨
无崖禅师拗不过周玄,便只能再卷来一枚叶片,遥寄给欢喜禅,让他继续释放“人间愿力”。
又是数百枚叶片凌空,那些凝聚起来呈现五彩色泽,但弥散开来后,却无形无色的愿力,再次腾空,氤氲着朝着云中府城涌去。
这次的情形,依旧差不多,在愿力蒸腾到离云中府城只有两丈远的距离时,忽然便凝成了铁块一般,猛的从天上坠落了下来,然后在离地一百丈处悬停。
前后两波释放的愿力,都在此处汇集了起来。
愿力从升腾到坠落,再到汇合,整个过程,周玄都没有关注过,他一直在闭目凝神,感受着心中的意动。
这一次,“意动”,被他完美的捕捉到了他在某一瞬间,感觉到自己与人间愿力合为一体。
他自己,原本就是人间愿力的一部分。
“明白了,明白了。”
周玄猛然睁开了双目,无崖禅师笑靥似春风,和煦的问道:“大先生,你明白了些什么?”
“我讲书之时,收集起来明江百姓愿力,升不到明江府中去,是因为他们不信。”
“那是自然,上次你便说过,明江府人不信‘死而复生’之说。”
“除去不信‘死而复生’,也不信我,不信我真能带领明江府,完成快速的重建。”
周玄说道:“这一次,他们信了死而复生,也信了我……因此,要想将人间愿力,送入云中府,不光得愿力出力,我也得出一份力。”
他说到此处,便将腰间的道祖面具,扣在了面门上,整个明江府的气势,仿佛都融入了周玄的身体之中。
万物的色彩,皆因周玄的心意而动,颇有些“以吾之心观万物,万物皆有吾之色彩”的派头。
周玄的手指,轻轻的勾动,那些悬在天空上,横亘山河的愿力,便有了微微的颤动。
无崖禅师瞧见此情此景,轻抚着下巴,微笑着说道:“这世间的局势便是如此古怪,谁能想到,大先生,既是天书的持有人,又是人间愿力的一部分。”
“我送愿力入云中府,若是功成,便请禅师将剩下的人间愿力都释放出来。”
“今日的明江府重建,怕是要有大进展了。”
周玄嘱咐着无崖禅师,禅师颔首,应道:“大先生尽管去,愿力之事,交由小僧便是了。”
“多谢禅师。”
周玄神魂出窍,日游到了人间愿力之下,缓缓伸手触摸着愿力。
这还是他第一次触碰“愿力”这般无形无影的物事,指尖才触碰到,周玄的脑海之中,便瞧见了许多的影象
有百姓欢笑的场面,有大婶街上与熟人闲逛聊天时的画面,也有青春少女,倚窗思念心上人的时光,
甚至还有菜贩子与买菜的主顾,大吵大闹的画面。
嬉、笑、怒、骂,悲情或仇恨,相思或闲遐,都是人间烟火气。
无数人的情感交织,便成了人间愿力。
种种情绪,都在周玄的心头,像烟花一般的璀璨爆裂开来,而更强的“意动”,牵动着他。
将愿力托举到“云中府城”去周玄的意动越来越强烈,
他的神魂如同云中的巨人一般,双手将“凝成了实质”的愿力托举了起来这便是神魂日游。
日游中的神魂,甚至背不动一个小孩,但只要去托举那些无形无质的物质,诸如烈日倒影、山河之势,无论它们有多么磅礴,皆能托起。
“自己凝出来的愿力,还得自己搬动。”
周玄吐槽了一句后,到底没有讲其他的话,而是以自己的巨人神魂,朝着云中府城日游而去。
当那些实质的愿力,被周玄扛到了离云中府城,仅有一丈的距离时,忽然,那府城里释放出了一股巨大的推力,要将周玄往下推去,不让他靠近府城。
围观着巨人神魂相的无崖禅师,也衷心的为周玄捏了一把汗,自顾自的说道:“到底是意志天书,要完成硕大的心愿,考验重重,这股巨力,便是想瞧瞧周玄的意志是否足够坚定了。”
“巨力下压,大先生往上托举,若是双方皆不放手,时间一久,只怕大先生要被压得骨断筋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