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承诺之时,脸挂笑意,这份温润笑容,落在了白柳先生的眼里,无异于一束照亮说书堂口的天光。
“吱呀……吱呀!”
随着一阵开门的声音,周玄与白柳先生的交流,戛然而止,瞎管家又提着灯笼,走到了门口,说道:“明江大先生,前来拜门,大当家有请。”
门洞之内,漆黑无光,白柳先生瞧着,倒像一张人恐怖的虎口,能将任何人都吞噬掉。
他拉扯着周玄的衣袖,说道:“大先生,可以找帮手了,把你们平水府的游神们,都呼唤过来。”
“这个真不可以,人家都忙着呢,哪能没事叨扰箭酒二位大人。”
周玄依旧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府邸门洞里。
“……”白柳先生很是无语,但周玄进了,他不进不讲究,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吱呀……嘭!”
府邸大门,在重重的关闭之后,周玄才明白,瞎管家手里的灯笼,压根就不是给自己照路的,而是给客人用的。
“黑……好黑……”
偌大的夜先生府邸大院,除了灯笼那点微弱的光,再无任何光亮可言。
天井被封死,房屋四壁上,没开出一面窗户。
“这气派的大院,倒不像住活人的地方,更像是一架棺材。”
周玄说道。
院中除了黑,还有腥臭的血气,只要是被灯笼照亮的地方,青石板地面,沾染着黏稠的血渍。
大抵是年月过久的原因,有些血渍沁进了地砖之中,青色的砖面里,杂着细细的血丝。
又黑,血气又足,白柳先生心里已经忐忑不安,周玄倒是淡定,就背着手站着,双目紧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当家,周玄已至。”
瞎管家率先打破了沉默,一脸疯狂的样子,像一个开坛主持仪式的祭司。
只见他将双臂高高举起,大声喊道:“夜先生躁动的小鬼们,周玄斩杀了我们的二当家李走鬼,他亵渎了夜先生的阴煞之神,用我们夜先生小鬼的方式,让周玄……血债血偿……”
一阵类似吟唱的话语过后,府邸之中,便传出了各种鬼哭狼嚎之声,很是人。
大院之中的血渍,收拢聚合了起来,形成了一个血色的母胎,不断的泵动着,胎内,像有一个“了不得”的玩意儿要降生了。
“从鲜血中走出来的血胎,请与夜先生共鸣,接受来自「地子」的赐福,将这位明江府的大先生吞噬吧。”
“咿咿呀呀。”
“嘻嘻哈哈。”
血胎里传出了各种怪声,聒噪得很,至少白柳先生,心里如有数不清的触手在挠动,难受自不必说,他甚至还有种作呕的冲动。
“是污染,血胎在污染我们,大先生,你哪怕有作呕的冲动,也不能去呕,不然呕出一些什么东西来,怕……咦,大先生……”
白柳先生正在给周玄讲述应对那血胎的办法,但他却发现,周玄却像一个没事人似的他不但没有受到任何的精神污染,看他的面孔表情,甚至还有点想笑……
“大先生,你不惧血胎鬼音?”
白柳先生发现周玄的香火道行,似乎也不简单。
“区区污染,有什么好惧的。”
周玄很是淡定的说道。
他的精神属性极强,连工程师都夸奖他的精神控制力,哪怕在血肉神朝,也是难得一见的。
同时,他的感知力也极强大,五炷香的感知,比肩神明级。
再加上周玄本就是血井通灵人,他不在精神、感知上污染别人,便是幸事一桩了,哪里会怕被血胎污染。
只见他朝着瞎管家询问道:“你们使点劲啊,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们总堂,就整这点景?”
“咿咿呀呀……嘻嘻哈哈……”
血胎的魔音,再次出现。
周玄摇了摇头,
他很失望,转过头,对白柳先生说:“你醒木呢?”
“给……”
白柳先生从袖口之中,滑出了醒木,递给了周玄。
周玄将木块捏在手里,跟甩板砖似的,砸向了血胎。
噗!
血胎都被砸懵了,它颤动时发出的鬼音,都停滞了片刻。
周玄呵斥道:“丫没吃饭?整这么点动静,给我叫,叫得再大声一点。”
“咿咿呀呀……咿咿……呜呜……”
血胎的自信都给砸没了,鬼音之中开始打着哭腔。
“你看,就这点本事。”周玄遥戳着血胎,对白柳先生讲道。
白柳先生招回了自己的醒木,用手绢擦拭木块上沾染的黏稠血迹,问道:“大先生,你砸它,为什么不用自己的醒木?”
“哦,我嫌脏。”
“……”
白柳先生擦拭的动作猛的停住,气得想打人。
血胎对周玄的污染不奏效,一柄纸幡从屋内飞出,落地生根,迎风便长。
小小的一柄纸幡,几个瞬息的功夫,便长成了一柄巨色大伞,
伞内,弥漫着血色的雾气。
“周玄,你斩我二当家李走鬼,现在还在我府中放肆,一个小小的五炷香,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找死……”
一阵尖锐的啸声,震得院内的地砖都在轻轻颤抖,恐怖的气息,如同奔涌的浪,朝着周玄、白柳先生扑打而来。
“大先生小心。”
白柳先生到底还是站出来了,挡在了周玄的身前,展开了折扇,去挡那气息。
仅仅是气息,便就白柳先生的纸扇震出了少许的裂纹,而他拿着扇子的右手,虎口已经崩开许多狭细的伤口,血滴,从裂口处滴出。
周玄则带上了道祖的面具,以溪谷真经中的“圣人无量”,挡在了白柳先生的面前。
圣人无量,能吸收天下气势,化为己用。
虽说周玄与夜先生的大当家,境界差得过于悬殊,但少许外放的气势,他还是能吸收。
有了周玄挡住气势,白柳先生便感觉自己轻松了许多。
“到底是周家年轻傩神,这一手圣人无量,只有亲自见他施展了,才知道有多么的妙不可言。”
白柳先生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周玄的香火层次,
不过,即便周玄的香火层次不错,配合上“溪谷真经”,能越境杀敌,可对面的人物,是九炷香的夜先生。
这种境界,并不足够被周玄的傩道神通弥补。
九炷香那条线,过线便是人间神明,不过那条线,只能算凡人。
线上与线下,阶级森严。
不过,周玄却并不惧怕那所谓的境界,他仰着头,瞧着那还在弥漫血气的巨伞,大喇喇的说道:“夜先生的大当家,再整不出新景了吗?
区区血胎、巨伞,九炷香的道行,便是你所有的倚仗了吧?”
这番话一出口,白柳先生、瞎管家两人都愣住了。
人间至高的九炷香、污染精神的血胎,夜先生本命法器的巨伞,这还不够?
“竟然还是区区?”
白柳先生有些怀疑,这位明江大先生,是不是词语有点匮乏,形容万事万物,都只会使“区区”一词。
“大当家,你已经是家底尽出,瞧你也玩不出新花样了,轮到我的回合了。”
周玄的手伸进了秘境里,很是轻松的掏摸。
“周玄,今日我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
大当家被彻底激怒了,尖啸之声越发的锐利,
但如此锐利的声音,随着周玄将秘境中的东西掏了出来,来了个急刹……
周玄掏出来的物事,不是别人,正是被镇压在他秘境之中的“百鬼之母”。
百鬼之母,磅礴的身躯,落在了院中,一切都安静了。
夜先生大当家不敢在啸叫,血胎像一枚当街等着买主的大号鸡蛋,安逸静谧,
那瞎管家也不敢疯狂了,整体面貌很是温顺谦和,
众人之所以这般乖巧,还是百鬼之母的气势实在诡异。
那弥漫出来的佛气、鬼气,没有半分攻击性,但是假如他们将感知力,稍微透入到百鬼之母的气息之中,便能发现那气息比海洋还要深邃。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不识货,他们自然也知道,这种气息代表着什么。
或许是神明之上,或许是准天神级……准确的境界猜测不出来,但绝对远高于人间九炷香。
“大先生,这尊大神是……”
“哦,百鬼之母,佛国有三十三重天,每一重天,都有一位界主,是佛国那群杂碎里的至强高手。”
“而这位百鬼之母,更是最上面十重天的界主,听说……我只是听说,她的实力,比起三百年前,将明江银杏祖树闪击到禁地中的寻波大天王,还要高上一筹。”
周玄背着手,跟领导巡视似的,大大方方的走着,说道:“这百鬼之母嘛,还没有复苏,我死了,她差不多就复苏了,然后便是无级别的杀戮,也不知道那些区区的九炷香,能不能扛得住啊。”
空气陷入了更深层的沉默。
夜先生的大当家,真是万万没想到他想靠着境界压人,逼住周玄,趁着二当家的死,敲一波计划之外的大竹杠!
结果,这周玄,并不是待宰的肥羊,他是个背了一身炸药的悍匪。
而周玄敢于一个人单独闯一闯夜先生的总堂,并且自信满满,也正是因为他怀揣着一个不可控的大杀器。
在井国江湖之中,大堂口多半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每一个总堂里,都藏着这个堂口至关重要的东西,
比如说巫女的总堂巫神殿便藏着一个上古的祭坛,巫女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祭坛被毁掉。
再说周家班,便藏着一棵祖树,以及祖树之下的“物事”。
为了守护这物事,周伶衣宁可战死在周家班,也绝不会离开。
夜先生的总堂,一样有类似的物件。
假如周玄的命真没了,那百鬼之母大杀四方,别说大当家和堂口其余的性命了,往后有没有夜先生这个堂口,还是两说呢。
这种灭顶之灾,哪怕夜先生最大的倚仗「地子」,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灾祸发生,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