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人参娃的追书行动,「参同契」,便憩息到了周玄的肩头上。
古籍上的字迹流淌,流淌到了周玄眉心处,钻进了他神魂之内。
在进入「与天同契」状态的周玄,神魂是无法与秘境中的人交谈的,
但此时「参同契」的字,流进了周玄神魂之内后,缺化作了苍老的声音。
“参同契,见过明江府大先生。”
“你是参同契?”
周玄正在摩诃塔里,琢磨着怎么调查塔中“丹药”的真相呢,却无意中,听见一阵沧桑的声音。
而声音的主人,却说他是「参同契」。
“是。”
“如何证明?”
周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很难保证对方是不是真正的「参同契」,是那本被自己从夜先生总堂,带回了净仪铺的古籍。
参同契老老实实说道:“我以古籍的模样示人,九百年中,几经波折,最终被夜先生的异鬼「地子」得到,但他没有参透我是何物,只觉我有些神异,将我置放到了总堂的书库之中。”
“然后,我机缘巧合,被你带回了明江府。”
“还不能证明你是参同契,快问快答时间。”
周玄现在是行骗专业户,天天跟鹰打交道的人,哪能被鹰啄了眼睛?
他当即便说:“净仪铺中有几人?”
“赵无崖、云子良、小福子、李长逊……还有你……”
“你被谁看过?”
“你……云子良。”
“我为何来黄原府?”
“为了求证当年雪鹿法师,是如何复活了家人。”
“我的秘境里,有几个人?”周玄终于问出了最后的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全天下,除了云子良、姐姐、五师兄、师父这些与周玄极亲密的人之外,还真没什么人知道。
“墙小姐、工程师、两个娃娃……”参同契将所有见过的秘境中人,都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周玄也信他是「参同契」了,便问道:“我在入定,用「与天同契」之法,参悟这座妖塔的真相,你忽然来找我,所为何事?”
参同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严肃的问道:“大先生,我感知道,你很想将这塔中的奥妙,查个明明白白……我想问你你的心意,坚定吗?”
“非常坚定!”
“若是这塔中之迷,冲撞了天上的生意,你也甘愿一查到底吗?”
“当然。”周玄都不带犹豫的,毕竟他对于这些问题,已经思考得很成熟了。
“那若是你查清楚了真相,知道摩诃寺的妖僧,炼制丹药的秘密,你敢杀他吗?”
周玄说道:“我要说不敢呢?”
“那我便回了秘境,你当我没来过,也当我就是一本普普通通的古籍。”
周玄又问:“那我若是说敢呢?”
参同契说道:“我帮你,呈现出整座摩诃塔中,到底有哪些肮脏的事情。”
周玄说道:“我倒是什么都不怕,你说的那些事情,我都敢做,不过,我们合作之前,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参同契沉默了几秒之后,慨然说道:“我便是云鹿山,真正的山灵曾一心参悟大道,走的是道门一派,
我没有进过道观修行,也没有当过道士,但我仰慕凡间道人,自己给自己取了个道号白鹿方士。”
第426章 人丹
“白鹿方士?”
周玄听着这个名号,便觉得有些蹊跷。
道门之中,有道士、风水先生、炼气士、方士、山人等等说法。
虽然都尊道,推崇自然圆通,但皆有不同的分野。
拿方士来说,这些人追求方技、数术,追求炼丹,以求长生不老。
“你平生主要喜欢炼丹?”周玄问道。
“天下仙丹何处访,黄原大江出白鹿,我既然敢自称方士,那炼丹之法,必有过人之处。”
「参同契」发出的声音,越发的浑厚了起来,言语之中,多了一些倨傲的味道。
白鹿方士又说:“炼丹一道,分为两派,一种便是人间气丹,一种便是炼人丹,我以白鹿为名,便是因为我性子向善,不忍乱造杀孽。”
周玄光是听得“人丹”的名字,便已经将摩诃寺的炼丹之法,猜得七七八八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询问:“方士,炼个丹也需要造杀孽吗?”
“原本是不必要的,但左不过世风日下,人心已然不古。”
白鹿方士解释道:“大先生,这炼丹,分为气丹与人丹,气丹如何炼制?
以山石为炉,以人气为火,以众生愿力为材,这才能炼得出来的丹药。”
白鹿方士说道:“这种丹药,可以直接服用,但同时,也能与天地易物,诸如人之寿数。”
“你炼的便是这种丹药?”
周玄问道。
“那是自然。”
白鹿方士说道:“我这一辈子,也是为天上炼丹,积攒黄原人气、愿力,获了丹药,只等天上人来取,
我为天穹之人供丹,已经超过千年,虽然我名声不响,但天穹神明级,大多知道黄原府的云鹿山,有一位极其高明的方士。”
周玄一听,这合作的时间如此之长,服务的客户,又是天穹之上的人物,为何白鹿方士如今却落得这副田地?变作了一本书,藏在夜先生的总堂数百年?
“就是因为那个妖僧,鹿雪法师。”
白鹿方士勃然大怒,要把这数百年的仇恨,尽数倾诉给周玄听。
“鹿雪法师,也不知是何缘故,明明只是一个和尚,却能领悟道家的炼丹之法,他知道能如何炼制人丹。”
“人丹如何炼制?”
周玄问道。
“以人间亡灵为火,以凄苦恶地为炉,以人的骨、血、皮、肉为材,炼制出来的丹药。”
白鹿方士显然是极不推崇“人丹”的炼法,讲话的时候,那是咬牙切齿,带着千秋大恨。
周玄却冷不丁的问了一句:“气丹、人丹,谁的效果更好?”
“额……人丹……”
白鹿方士先是沉默数息,最后不得不硬着头皮,讲出来答案。
“……”周玄。
周玄又问:“那气丹、人丹的炼制周期,谁更短一些?”
“额……人丹……”白鹿方士的仇恨都没有了精神,此刻尽是尴尬。
周玄再问:“人丹和气丹,谁的材料更容易获得?”
白鹿方士都想拒绝回答周玄的问题了,他真想劝劝周玄“大先生,别问了,别问了。”
但人家的问题,问出来了,还是要回答的。
他不情不愿的说道:“气丹的材料,需要人气、愿力,那是连天神都觊觎的物事,人丹的材料嘛,无非就是一个又一个的人,
这满世界的,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那不到处都是,只要黑得下心肠,全天下的百姓,都是方士的丹药。”
周玄听到这儿,双掌猛然一击,说道:“那我明白了,等于说,在两千年前到一千年前的这个时间段里,你是天上的丹药供应商,
但在约莫一千年前到现在,天上的丹药供应商换了一个人,就是你口中的妖僧,那位鹿雪法师。”
“嗯……”白鹿方士并不否认周玄略微“轻佻”的说法。
虽然话有点糙,但是理儿上不糙。
周玄又说:“你与那妖僧,实际上是人丹、气丹之争,你没争过,对吧?”
“嗯。”
“之所以争不过,还是你的气丹实力不够啊?”周玄冷静的分析道:“材料难寻,炼制周期又长,效果还比不上,这是哪哪儿都差了火候,天上那些人,扶正了鹿雪法师上位,把你赶尽杀绝,也是理所应当的。”
在产量和质量都不占优的情况下,白鹿方士这位“红顶炼丹师”被人撸下来了,也是正常的。
“但是大先生,我不是这么理解的。”
白鹿方士终于要辩驳了,
周玄还真听听他要讲什么,便问道:“你是如何想的?”
“若是将时间,放在十年、五十年的尺度之上,那气丹确实不如人丹,气丹生效,需要的时间极为悠长,如一条潺潺小溪一般,
而人丹生效霸道,如汪洋巨浪,汹涌扑打而来。”
“但是,若是将时间,放在百年、数百年、千年的尺度之上,气丹的优势,就变得极为明显。
气丹源自人间愿力,又能「与天易物」,不伤害自己原本的气息,而且气丹效力虽然薄弱,但胜在绵长,一粒丹药,在百年、数百年之后,依然能够发挥效用。
可人丹呢?本就是阴煞之物,前期服用,效用如江海,但会对人自身的气息造成损害,
而且人丹效力并不持久,需要长期服食,那丹药之中的血气、煞气,亏损之气,便会一直在体内累积。”
白鹿方士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道:“现在井国长期服用人丹,已经显出了弊端,你想想那些天上的神明级,都是何等作风?
性格张狂无度,暴虐异常,此等歪风邪气,若是不刹停,只怕大好国土,沦为死地、煞地……”
对于白鹿方士话语中讲的那些事情,周玄的理解也是颇深。
他自从来了井国,井国神明级留给他的印象,还真就是没什么好人,尤其是「弓正」这样的古神,那更是一肚子的坏水。
反而是李长逊这般新晋的神明级,性格虽有弱点,但总体观瞧下来,就是一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人,
没有什么大志向,但他也不会蛮霸害人,自私自利。
如今听了白鹿方士的话,周玄大概也明白了,就是因为李长逊在天穹之上,服食的人丹不多,自身的气息没有受到太多的干扰,人性并没有丢失太多。
“所以,人丹,实际上是在透支井国的气运?”周玄皱着眉毛,问道。
白鹿方士叹息着说道:“神明级也是人,天神级依然有人性,只要沾了人气,就难免短视,只看眼前事,哪管他身后身?
人丹之祸,危及井国,白鹿只能寄希望于大先生了。”
又是一顶巨大的帽子。
周玄不怕帽子大,反正现在有个帮他顶帽子的“巫神”,但是,要让井国爱上“气丹”,恨上“人丹”,这怕是一项大工程,需要的时间、人力,都是不可计量的。
他叹着长长的气,双手猛的张开,比划了一个“大”的形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