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做往常，她是不会直言说出让数万人重新回到罗州讨活路这种话的。
虽然她心中确实这么想过。
佘山终究是胡仙的佘山，而不是人的，胡仙可以帮助人，但也有自己的底线。
事实上，胡仙与人的人的矛盾已经小规模的爆发出来了。
爆发的点就在于佘山的学堂只允许胡仙子弟入学，而人不可以。
佘山作为胡仙一脉的根本，而学堂更是培养那些狐子之地，又怎么可能让人来进学。
本只是这么一件小事，却已经初露人与胡仙矛盾的端倪。
“带我去你们收留的那些人族居住地看看吧。”
林北玄的声音突然出现打乱了胡苗心绪，胡苗点了点头，手中拎着一盏红灯笼，缓缓走在前面。
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林道间回荡，没多久便来到了一排排低矮的房屋群落前。
“此时已经入夜，好些人应该都已经回屋休息了。”
“不妨事，人的心里话有些只会在晚上无人的时候才会说出口。”
“胡祭师把灯笼熄了可好。”
胡苗闻言照做，伸手在灯笼中燃烧的火苗上碾了碾，将火熄灭，漫步跟在林北玄身后。
两人都下意识压低了自己的脚步，不让声音发出。
虽然现在已经入夜，但还不算太晚，很多人都没有睡下，在屋内点上蜡烛，说着自己家里话。
果然，两人刚走到一处屋舍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声音，尽管声音很小，但以林北玄和胡苗的耳力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林北玄偏头看了胡苗一眼，发现对方脸上挂着红晕，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拘谨的样子，似乎是第一次做这种听人墙角的事。
事实上也正跟林北玄想的一样，胡仙一脉在狐灵神管教下极重礼仪，就算佘山是他们的地盘，从始至终也未曾主动僭越过这些人私下的事。
“今天进来的那些人是什么来路？他们是打算投靠佘山吗？”
“谁知道呢，估计是在外面实在待不下去了。”
“不知道现在罗州是个什么样子，我有点想家了，虽然狐神大人待我们不错，可终究不是我们自己人，在这里过的不自在。”
“能活着就已经不错了，赶紧把你那心思收起来。”
“唉……”
屋内一男一女的对话，最后以男人的叹息结束。
林北玄看了眼胡苗，发现对方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两人继续向前走，来到一处屋檐下。
“今天我又偷偷溜到那学堂看了，教的也是些识书认字的道理，明明跟私塾一样，为何不让我们孩子一同去学！”
“你以为现在还是以前吗？咱们的钱在这里半点用处都没有，连花钱买吃食都做不到，还要自己干苦力去换，老娘我一辈子没下过地，这回在这佘山里到时把以前没吃过的苦全都吃了。”
“得想办法跟那些胡仙说说，把我们的孩子弄进去，要么咱们就跟吕秀才说说，咱们自己也开个学堂，否则世世代代这样，哪儿还有出头之日。”
“开了私塾你去帮那吕秀才干活啊？”
“嘿嘿，不用咱们，我可以撺掇那些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的平民，只要能让孩子读书，就算让他们从早干到晚也乐意。”
“这个好，就这么办！”
仍旧是一男一女，不过这两人所谈论的却与前者大不相同。
林北玄再次看向胡苗，此时对方已经微微皱起了眉头。
晚点还会有一章
第290章：给他们一个选择
人性百态，不可琢磨。
尽管林北玄是站在人族的立场上，但有时也不得不承认人性之卑劣，是其他生物永远也无法比较的。
人的善，能令山河变色，照亮最黑暗的角落。
人的恶，却也能恶到极致，将一切美好毁灭于无形。
他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来到下一家。
这家人并没有点蜡烛，屋内黑漆漆的，不过依然能听到里面那细微交流的声音。
“我今天超额完成了胡仙大人的任务，受到奖赏，多领了一些粮食，你明天找个借口把这些粮食送到吴丫头那儿去吧。
她娘病重，一个小丫头又才十岁，做的事还不够自己一天吃的，咱们能帮衬点是一点。”
“我明白，不过你自己也要注意着点，别累坏了。”
“现在好些人都是出工不出力，照样能拿一天的粮食，就你傻愣愣的还拼着命干。”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不能做那没有良心的事，佘山给了我们多少吃食，我们就该出多大力。”
“就是……家里没有余粮，总感觉不踏实。”
仍旧是一男一女的对话，只不过比起前面，这个屋舍内的男女对话更加平淡，处处都透露着生活与小民的气息。
林北玄再回头，发现胡苗的表情好了不少。
“你们人就是这样，既得了便宜，又想要更多的好处。”胡苗恬静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些许怒意。
此刻的她，甚至忘记了胡仙老祖的嘱托。
“你这句话我不否认，可无论是精怪还是鬼魅，只要拥有了人的情感，就都会出现类似的想法。”
“人有着七情六欲，是为灵根，你们胡仙一族本质上也是精怪，追求的不就是这道灵根吗。”
林北玄轻轻勾起嘴角：“大家都是自私的，何来你们人就是这样一说。”
“你看。”林北玄指着月色下隐匿于昏暗中的一栋栋成列的屋舍，有不少烛光透过窗户映照于外。
“我们只听了三家就让你喜怒不定起来，后面还有这么多户人家，你想一一去听一遍吗？”
胡苗摇了摇头，对于那些人的事她并不想去关心。
“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认为我们佘山救错了这些人？”
夜风徐徐，吹拂着屋舍旁的树叶沙沙作响，林北玄微微张开手臂，享受着片刻的舒爽。
他望着那一盏盏家中亮起的烛光，叹了口气道：“佘山没有救错，只是我觉得应该要让这些人再选择一次了。”
“他们到你们佘山避难可以，但不能真的就在此沉沦下去，这样做既害了你们胡仙，也害了他们自己。”
胡苗怔了怔，她隐约感觉到对方话里有着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为什么？”
“或许是我的主观使然，我不希望佘山因为一部分不好的人毁了，造成你们与人的敌对，同样也不希望无辜的人被牵连，只是这样而已。”
林北玄轻轻吐了口气，实际上在看到佘山内的这些人后，他就能猜到以后不久佘山肯定会因为一部分人而遭到破坏。
到时就算是胡仙们以杀伐手段镇压，但双方的恩怨结下，想要消去可就难了。
届时人在胡仙心中的印象受到损坏，会大大影响他掌控胡仙这一脉的势力。
虽然狐灵神表达了追随自己的意思，但他作为人，终究是站在人族这一方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趁早将这个苗头给掐灭。
“所以大人打算怎么做？”胡苗问道。
“当然是把这些人带出去，让他们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把他们从一个安全舒适的地方换到一个极度危险的环境，没有人会愿意这么做的。”
“所以才会给他们一个选择。”
林北玄身上的血袍在夜风中飘荡，此时他原本温和气质俨然变得狠厉起来。
“我记得你们老祖说过，罗州外面还有许多不愿意待在佘山内安稳生活的一群人，他们不愿意入佘山，是为了将罗州从饿死鬼手里抢回去。”
“外面人在为了自己的家乡打生打死，自己却躲在别人家里吸取养分，我不喜欢这样的人。”
“所以我给他们两个选择，男人跟我一起解决饿死鬼把罗州拿回来，妇孺孩童可以暂时留在佘山，等事情平定后再接走。
要么，就被驱赶出佘山自生自灭。”
胡苗闻言皱了皱眉：“你这么做是在强迫他们，对你并没有好处。”
“等等……”
胡苗忽地抬起头，用略带震惊的目光看向林北玄。
“大人是打算让我佘山做这个恶人？”
见自己的心思被拆穿，林北玄干咳了两声，坦白说道。
“没错，这么做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可是如果这样做的话，那些信仰供奉胡仙的人就会离去，我们胡仙的香火岂不是会损失殆尽。”
“大人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林北玄看着胡苗，目光深邃，认真的肯定道：“将来我会十倍百倍偿还给你们。”
“你家老祖甚至不用我说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是我跟她的一场豪赌。”
胡苗看着林北玄的眼睛，深吸了口气，郑重地向林北玄行了一礼。
“我明白了，大人还请给小狐两天时间，我会将事情处理好。”
“麻烦了。”
在知道林北玄的想法后，胡苗不再耽搁，将林北玄送到乌获等人驻扎的营地后，便快速回到了胡仙居所，连夜召开了会议。
林北玄站在营地外望着胡苗离去的背影，恰在这时，沈婷淼走到了他的身边。
“结果怎么样？”
“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同时我还知道了另一部分人的存在，那些人将会是我们接下来的主要目标。”
“另一部分人？”沈婷淼重复了一句林北玄的话，目光闪烁。
林北玄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叹：“能在饿死鬼的威压下仍然保持着反抗的心，他们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如果能够收拢进队伍，将会极大加强我们的基本盘。”
“那些活下来的人，是比饿鬼更加可怕的存在。”
沈婷淼闻言微微诧异，她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看不懂林北玄了。
跟在对方身边，她接触到了许多自己未曾经历过的东西，让她原本单一的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光彩。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可惜……’
犹豫半晌，沈婷淼最终还是将安乐县目前的情况告知了林北玄。
“目前安乐县的情况应该很危急，自从几天前联系过我，九姑奶奶便一直没有再向我传递消息。”
沈婷淼将怀中常抱着的灵龛拿出来，林北玄定眼看去，发现原本灵光熠熠的灵龛此刻竟然暗淡了少许。
“你现在能主动联系她吗？”林北玄皱紧眉头，沉声道。
沈婷淼摇了摇头：“我联系了九姑奶奶，但她并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