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走都走了,现在又回来干什么?”
老人一边说着,走到神像前,用掸子为神像清理灰尘。
祈福鼠干咳两声,蹦跳着上前,熟练地从正殿一个角落中拿起油壶,为一座即将熄灭的灯盏里添了些油。
老人扫了祈福鼠一眼:“离开的时候还是炼灵,回来已是结丹,看来新主子对你们很不错。”
说罢,老人放下掸子,从墙角拖出一张缺了腿的木凳,用袖子擦了擦凳面。
“客人是来烧香的?”
“庙里的香在供桌第三层,客人是要烧高香还是平安香?”
林北玄目光落在老人那双骨节突出,不满老茧的手上。
他直接开门见山:“我找空云老叟。”
老人擦凳子的手顿了顿,皱纹堆在眼角像是湖水泛起的涟漪。
“客人说笑了,空云大人是神,我这凡夫俗子哪里能见?倒是庙里的神像灵验,你若有心愿,对着神像祭拜便是。”
迎财鼠纠结半晌后跳出来:“老樗,你还是该干嘛干嘛去吧,我家老爷找空云大人有要事。”
老人听到这话,一双浑浊的眼睛有些发红,耳朵诡异的拉长,脖颈处开始生出一圈圈的如同云霞般的浮毛。
“我乃空云神庙庙祝,还有我不能说不能问的?”
“跟了新主子,就忘了当初是谁给你们赐福,才让你们有今天这番成就的了?”
在老人眼里,他已经完全把五鼠当成了吃里扒外,卖主求荣之徒。
而他似乎也不想外表看上去那么简单,生气时身体显露出了非人的特征,俨然是一只化为人形的精怪。
迎财鼠此刻脾气也不算好,身躯骤然膨胀,浑身金色的鼠毛倒竖,宛如一只凶猛的金狮。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老人咧嘴一笑,身上的布衣寸寸撕裂,脖颈处的浮毛笼罩全身,竟然化作一只水牛般大小的长耳巨鼠。
“觉得自己长本事了?那就让我来试试你。”
说着,长耳巨鼠就猛地扑向迎财鼠。
迎财鼠的体型比长耳巨鼠小了一圈,尽管已经结丹,但在术法上却完全被长耳巨鼠压制,很快就落入了下风。
长寿鼠等见状,纷纷加入战斗与长耳巨鼠周旋起来。
林北玄惊讶的发现,五鼠所用的术法途径长耳巨鼠似乎都会,并且使用起来也比五鼠更加高深,一鼠之力战五鼠丝毫不落下风。
与此同时,他还发现这么一群体型硕大的老鼠在神庙里打斗,按理说神庙应该完全无法容纳才对。
然而神庙内的空间仿佛会随着几鼠的战斗而不断拉伸扩张,任凭它们怎斗,都不会损伤到神庙里的建筑。
林北玄没有理会五鼠跟长耳巨鼠的战斗,而是漫步走到神像面前,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抬头盯着神像的眼睛,淡淡开口。
“想必尊者应该知道我的来意,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吧。”
第587章:过去 现在 未来
院中几鼠相斗的声音轰隆隆作响,时不时掀起大量的尘埃,然而林北玄和神像之间却仿佛陷入到了某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神像的眼珠本是青石雕琢,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渐渐泛起朦胧的柔光。
兀的,那鼠兽人身的神像微微侧头,手中石杖在供桌下的地方轻轻一顿。
明明没有声响,可正在打斗的长耳巨鼠和迎财鼠等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按住,四肢僵在原地,连身上惊起的毛发都如同石化般禁锢。
一缕缕薄雾从神庙的各处升腾而起,像是绸缎般铺满了整个地面,随后蔓延上房梁、砖瓦、石阶……
林北玄也被这股薄雾包裹,身上的玄衣开始出现诡异的风化,像是被某种岁月的力量侵蚀,即使他这身衣服也不是凡品,可在时间的力量面前,也逐渐暗淡无光。
察觉到这一点,林北玄体内神庙洞开,黑色的灾炎由内向外弥漫而出,如同火海般席卷周身。
那股岁月侵蚀的力量被灾炎阻挡在外,不过却并未被点燃焚烧,而是继续朝四周涌去,仿佛原本薄雾就未曾想要针对林北玄。
“岁月的力量!”
林北玄张开手,手掌指尖上飘荡着细微的火花。
这些火花将岁月的侵蚀全部阻隔在他皮肤之外,但是又不妨碍他感受其中岁月的力量。
“人说岁月不饶人,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天在变人也在变,任何事物都无法阻挡岁月的力量。”
此刻,林北玄已经猜到了空云老叟所掌控的法则是什么。
时间!
【你已进入特殊地域-岁月空间。】
【受俗主-子鼠-空云老叟法则空间影响,场上进入岁月空间,空间内所有生命陷入特殊状态‘岁月侵蚀’,无法被低级祭台覆盖,无法被无效。】
“时间本就是世间最难抵抗的力量之一,任何事物,即使是再强,在时间长河面前也不过是其中一道浪花,虽有惊鸿一现,但最后还是会逐渐湮灭,直到又有下一道浪花出现,周而复始。”
苍老平淡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像是来自亘古久远的天际,又仿佛本就铭刻在不断流逝的时光之中。
林北玄抬起眼眸,此时他周围已经不再是古老破败的神庙,而是一个个正在快速移动的场景中。
他像是坐在一个光球里,四周景物快速流逝,而他则始终如一。
这种感觉令他很奇怪,有种说不出来的……既熟悉却又陌生的感觉。
林北玄偏过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边的矮小老头。
这老头鹤发童颜,穿着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衫,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杖头的云纹流转着微光,像是把整条时间长河都缠在了上面。
眉宇下方,是双不似寻常老者那般苍老浑浊的眼睛,明亮而夺目,像是沉浸在时光里的琉璃,能照见人的前世今生。
“第一次见到岁月长河的人,正常来说应该会有些慌张。”
老头敲了敲拐木杖,林北玄身边快速流逝的景物忽然一顿,开始后有画面出现。
林北玄这时才得以细细地打量四周,他惊奇的发现,周围那些快速流逝的景物并不是实景,而是浸泡在一片澄澈河水里的片段,。
而他以为的光球,实际上则是一条能勉强看出轮廓的船。
船头那里站着一道身影,不是人,而是一具完全由水流汇聚而成的生命。
它摇荡着船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船桨划过水面,也没有产生丝毫涟漪。
“既能见岁月,为何又要慌?”林北玄反问。
“因为岁月里有太多人的一生,无论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他们的一生有太大的差异。”
“心智不坚定者观水后,很容易陷入心境梦魇,心智坚定者观水后,却也会受岁月影响,从而忧愁难安。”
林北玄笑了笑:“这么说来,岂不是百害而无利?”
老头摇摇头:“那倒不是,也有突破心关者立地成仙,只是能做到的人很少,大多反而陷入到自我回忆当中。”
“你知道那些进入到我岁月长河中的人第一件事是做什么吗?”
林北玄挑了挑眉,有些来了兴趣。
“会做什么?回看一遍自己的一生?还是观摩别人的一生?”
“都不是!”
老头再度摇了摇脑袋,雪白的贴在头皮上,像是被岁月的风梳了千年,白得几乎透明。
“他们会问我,自己还能不能回到自己曾经的一段时间里。”
“重生?”林北玄有些讶然,随后则是浓浓的疑惑:“难道真的有重生这一说吗?”
老头想了想,哈哈大笑。
“重生……你这么比喻倒也恰当。”
“可惜重生当然不行,时间过去了便过去了,又如何能够重来?”
“呵呵,也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后悔药吃。”林北玄耸了耸肩,似乎对空云老叟的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空云老叟拄着拐杖来到船边,弯腰掬起一捧河水。
水从他指缝漏下去,在半空中凝成一副画面。
那是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正对着河水里的倒影痛哭,嘴里反复喊着‘如果一切能够重来……’
空云老叟淡淡道:“那是五百年前陇州的一个富商,天灾时联合其余粮商哄抬粮价,间接让无数人饿死。”
“后来他死后入了幽冥,即将被阴司之主以重刑审判。”
“不过由于他生前信我,我便让他在即将受刑时,带他入岁月长河中一观,让他好好看清楚自己这一生中所做了多少恶事。”
林北玄不屑的冷哼一声:“前阴司之主那些刑罚根本不重,若是换做我,他这辈子都别想轮回转生了。”
空云老叟松开手,画面碎成水珠落回河里。
“时间不是能够重来的工具,而是记账的本子。”
“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哪怕是心里闪过的念头,都会在河里留下印子,抹不掉,也改不了。”
林北玄看向船头的水流生命,它还在无声地划桨。
忽然,船下的河水忽然翻涌起来,浮出另一幅画面。
林北玄视线望去,眼底闪过一抹异样。
因为那画面中的人,正是他自己。
画面里的是他小时候,背着个书包正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一直以来,他的父母都很忙,经常把他放在邻居家里让邻居帮忙照顾,最长的时候有将近两个多月没有回来。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便开始慢慢学会了自己一个人独立生活。
因为邻居家没有孩子,之所以会照顾他,也只是因为父母给了足够多的报酬。
后来邻居回乡,父母不在的时候,林北玄便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一直持续到某一天,医院突然传来了他父母出车祸的消息。
当时林北玄正在学校里上课,班主任匆忙的闯进教室将他带走,并说明了他父母出车祸的消息,让他赶紧去看看。
手术室外,他木然的坐在长椅上,眼神空洞,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哭?
可惜他哭不出来,幼年时的记忆慢慢变淡,他的脑子里只有邻居照顾他的几年,以及一直以来自己所守着空荡荡的屋子。
父母经常当天回来,很快第二天又走了。
感情……好像并没有多少,无法达到让他为对方流泪的地步。
只是心里不知为何,变得很沉重,重的有些让他无法呼吸。
林北玄看着画面中孤独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垂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自己,指尖的黑炎忽然颤了颤,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在缝隙间晃出细碎的光。
这时,空云老叟突然问道:“你心里也有想要重来的事吧?”
林北玄面色平静,可在这看似平静的表情下,似乎又隐藏着莫名的复杂和希冀。
他以为自己早忘了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忘了放学后推开门时,灶台上永远温着的冷粥,忘了下雨时看着别的孩子被父母接走,自己孤零零站在屋檐下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