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结洞冥的真正核心之处,就在于第二道关口的领悟法则之力。
如果他还未进入闭关凝结洞冥就突破了核心关口,那么凝结洞冥对他而言,就会轻松很多。
当然,关键是要能确定那五色如意珠所散发的光芒,是不是触法则之芒。这一点也只能问老祖吕荫麟。
但他不用给老祖看他灵明识海内的明净琉璃体和五色如意珠,他只需要围绕着老祖笔记里写的触法则之芒,旁敲侧击地问几个能验证的问题就可以了。
而且这触法则之芒,原本对于凝结洞冥而言,就是关键之点,他就是多问几个问题,老祖也不会起疑的。
段融先就那五色如意珠还有笔记里关于触法则之芒的记载,想好了几个能验证的问题。而后他便将此疑惑放下,开始思量其他的问题。
他要问老祖的,可不光是五色如意珠的问题,关于凝结洞冥他还有好几个未思量明白的问题,他准备好好整理一番,一并问老祖。
段融在那石阶上,一直坐到夜幕降临,院里掌灯了。
萧玉见段融坐在那里闷头沉思,目色深邃,再加上段融昨夜睡前也说过关于那册子还有许多细节要推敲,萧玉便嘱咐沈觅芷、朱小七她们不要打扰段融。
直到晚饭时分,萧玉、沈觅芷、朱小七她们已经落座,段融还坐在那石阶上,一动不动,昏黄的灯光照着他的背部。
朱小七的眼眸一动,道:“小姐,不喊姑爷吃饭吗?”
萧玉看了一眼犹自坐在那石阶上的段融,叹了口气,道:“算了。夫君正想事呢。这几日他也没吃过晚饭,莫去打扰他了。”
沈觅芷道:“那我们先吃?”
萧玉白了她一眼,道:“就知道吃。也不知道养你这么个吃白食的护卫干嘛?”
沈觅芷道:“呀,天下太平不好吗?你非巴巴地出点事才行。”
萧玉夹了个包子,放进了沈觅芷的碗里,道:“你说的对,你永远吃白食才好。”
她们正说着,段融却忽然起身,神情愣愣地缓步走了进来。
他跨入厅内,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只绕过桌子,就欲往屏风那边走去,萧玉忽然开口叫住他,道:“夫君,吃些东西吧。”
段融闻言,扭过头来,瞄了一眼那桌子上菜肴,目光在酸蘑菇汤上略一停留,问道:“这汤是谁煮的?”
萧玉道:“小七煮的。”
段融随即转身,在桌子前落座。
萧玉见他坐下,脸色一喜,便盛了碗酸蘑菇汤,放在了他的面前。
段融有些僵硬地坐在那里,左手卷着那泛黄的册子,右手拿着调羹,很是缓慢地喝着酸蘑菇汤。
他的神情诡异僵硬,显然一边喝汤,脑子还在想着事呢。
沈觅芷看着段融的样子,忽然感慨道:“真是不疯魔,不成活。你们还说我练功魔怔,你们看看他,我那才哪到哪呢?”
朱小七看段融喝了她煮的汤,原本很高兴,但此时看着段融那僵硬喝汤的样子,心头不免有些担忧起来。
萧玉接腔沈觅芷道:“夫君他只是偶尔如此,你一年到头都是那样。”
沈觅芷道:“你怎么知道偶尔如此?修炼越高深,进境越困难。所谓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
段融忽然抬头,看向沈觅芷。
沈觅芷给他看得一愣。
段融忽然哑着嗓子,赞道:“说得好。入之愈深,其进愈难,其见愈奇。沈觅芷,此见,颇得个中三昧。”
段融说完,便站起身来,拐进了屏风后面。
而这时,萧玉她们才发现,那碗酸蘑菇汤段融已经喝完,桌子上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碗。
沈觅芷的脸上禁不住闪过一抹笑意。只此一日,段融就已经夸她两次了。
第638章 灌溉之论
萧玉吃过晚饭后,端着盏参茶,走进了房间,只见段融又坐在了案前。
她缓步走近,将参茶放在了案上,此时见不仅那泛黄的册子摊开在案上,而且段融还铺了纸笔,一边看着那泛黄的册子,一边写着什么……
萧玉不免好奇,就凑近瞄了一眼,随即便是眼睛一亮。萧玉没想到段融的字,竟如此峻拔挺峭,而且笔端所致,尽是飘洒写意的自然俊秀之气,可谓满篇锦绣。
萧玉不禁叫道:“夫君,你的字几时写得这般好了!?”
段融的笔端微微一滞,扭头看向萧玉。
他现在的书法意境,的确好得离谱,不仅在技巧上炉火纯青,在意境上更是宛如羚羊挂角,随意施为,尽是风流。就这篇字,若是在神云府那些附庸风雅的纨绔子弟那里,估计能被炒成天价。
萧玉好奇地看着段融,说道:“夫君,我记得在贤古县时,你的字可是没这么好呢。”
其实,段融在贤古县时,就已经通过吞噬器灵,在书法上有很深的造诣了。这些年来,随着他武学修炼的精进,加之他炼化了上百种驳杂的意境,不仅武学,在书法上他也不觉间贯通了。信笔挥毫,都堪称惊世之作。
在贤古县的时候,说到底他和萧玉也是江湖人,是很少做什么附庸风雅的事,段融也一直没怎么展示过他的书法。
不过,段融画技不错的事,萧玉是知道的,她至今还保留着段融画她妹妹萧白鲛的画,宛如真人现前一般,那画上也题着几行诗句。
萧玉对于段融书法的认识,就来自于那几行诗上的字体。
但此时,段融在书法上的造诣,显然远高于那时,一望之下,便觉那种充盈的意境扑面而来,肃杀中夹杂着生机,凛冽而生!
段融知道他专注之下,不觉已经将意境灌注在笔尖,引得萧玉诧异,便说道:“这些年的修炼,在武学上颇有进益。书法和武学在意境上,有同源之处,就不经意间也有了变化。”
萧玉见段融写得那字,不觉越看越喜欢,便笑道:“夫君,待你闲暇了,能否写幅字赠于妾身呢?”
段融道:“自是可以。一天给你写一幅都行。”
“妾身先行谢过。”萧玉随即蹲了一礼,道:“那妾身不打扰夫君了。”
而后萧玉起身,深深地看了段融一眼,便款款而去。
段融看了萧玉离去的背影一眼,便端起案上参茶呷了一下,继续奋笔疾书起来。
他要自己将凝结洞冥的整个过程写一遍,再对照吕荫麟的笔记,看有无纰漏。
翌日一早,萧玉端了参茶和点心过来时,便看到了那案上有厚厚一叠纸,全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而且许多地方都有涂抹、批注,而段融正在那一一对照着翻开。
萧玉昨夜也起来了数次,她早已经知道段融彻夜未眠,她本来是过来,想劝段融吃些东西休息一下,但一看段融那般专注的样子,终于还是将话给咽了下去,放下参茶和点心,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如此直到上午巳时,萧玉正在墙角菜畦那里浇水,段融忽然缓步从厅上走了出来,他看着在那浇水的萧玉,微微一笑,眉心红光一闪,下一刻,便如鬼魅般,陡然出现在了萧玉的身后。
萧玉背对着厅口,压根没发现他。
段融轻咳了一声,萧玉才拿着水瓢转过身来,她见段融正在那里,阳光正照在段融的脸上,便灿然一笑,道:“夫君,你几时过来的?悄没声息的。”
段融笑道:“我出去一趟。”
萧玉问道:“夫君要去哪里?”
段融道:“去见老祖一趟,应该很快回来。”
萧玉道:“是去问那黄册子里的问题吗?”
她见段融这几日都在苦读钻研那册子,自然能猜到。
段融道:“正是。”
萧玉道:“你去吧,夫君,早去早回。”
段融笑了一下,随即御风而起,掠过屋顶,飞入了山谷里。
他走入山谷,刚走到吕荫麟的洞府口处,正欲问候,便听到吕荫麟那有些沉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进来吧。”
段融走入洞府深处,只见吕荫麟在墙边的蒲团上盘膝而坐,方才似乎在练功呢。
段融目色一动,随即跪倒道:“弟子打扰老祖练功了!?”
吕荫麟道:“不妨事。我这功练不练都一样。这元婴境初期已经困了我近千年了。”
吕荫麟的语气平淡,但段融也能品到那淡淡语气背后的苦楚。
吕荫麟道:“起来说吧。来见我何事?”
段融随即起身,向盘坐在蒲团上的吕荫麟抱拳道:“老祖的那本笔记,弟子已经看了一遍,有些疑问,想细问老祖。”
吕荫麟闻言,脸色顿时有些阴沉。
现在距离他上次给段融那本笔记,不过就六七日而已,段融就过来,大言不惭地说要问疑问。吕荫麟是觉得那本笔记,起码得研读一个月,才有资格问疑问。
“走马观花的看,作用可不大。”吕荫麟的语气显然有些不悦。
段融自然听得出来,他只是抱拳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很是谦卑。
吕荫麟轻叹了口气,道:“你且说说看吧。”
“是。”段融这才抬起头来,说道:“请问老祖,若是不冲破心魔,或是心魔未能彻底冲破干净,会对凝结洞冥的第二道关口和第三道关口,有何种影响?”
吕荫麟微微一愣,段融所问的绝不是泛泛而问的问题,而是吃透笔记内容后的深思。只此一问,他对段融就已经改观了。
吕荫麟目色一动,随即答道:“冲破心魔作为凝结洞冥的第一道关口是有其深意的,这也是前人用无数血的教训换来的。只要是凝结洞冥,无论是第二道关口,以意境本源为引,领悟法则之力,还是第三道关口,以法则之力凝结出洞冥,都会有心魔浮现。在关键的节点,扰乱心识。”
“因为凝结洞冥,乃是由凡转圣,掌握法则之力。”
“法则,乃是道体之用,万物之母。以此为基,才是真正的步入修行。在此之前,即便是气旋境大圆满也只是武者而已。”
“在这个关口,心魔便会无孔不入。诸多的魔境和惑业在修行人领悟法则之力时,都会现前,以干扰其心识,让其领悟失败,甚至走火入魔。”
“也因为此,修行人在凝结洞冥时,第一道关口就是破除心魔,而且要彻底破除干净,稍有遗留,在凝结洞冥的关键时刻一定会浮现。不要有侥幸心理,这一点毫无例外。”
“记住我的话:心魔不除,道之所不载也。”
段融怔怔地站在那里,许久说不出话来。
他苦读吕荫麟那笔记册子时,就不免有疑问,册子里竟将心魔的种类,列举的那般分明,而且近乎穷举,当然他就起疑,就算要破除心魔,难道要如此穷尽吗?
此时,听了吕荫麟的拆解,他终于懂了。
段融抱拳道:“感谢老祖释惑。越是领悟法则和凝结洞冥的关键之处,反而越是魔境趁虚而入,浮现的地方。故而,心魔若不能除净,第二道关口和第三道关口,是不可能通过的。”
吕荫麟目色赞许地看着段融,道:“领悟得深,吃得透。正是此意。”
吕荫麟给段融那本册子就是要让他彻底领悟凝结洞冥的过程,其实有一点吕荫麟一直没告诉段融,那就是越是段融这种,堪称元婴境苗子的修行者,偏偏在第二道关口,领悟法则之力的时候,最容易出状况的。
因为他要领悟的往往是极具成长性的法则之力,而这种法则之力也最捉摸不定,心魔若不除干净,在此时就会非常危险。
这也是一般的修行者和元婴境苗子的修行者的差别。
一般的修行者所领悟的是有缺陷的法则之力,对他们而言,最危险的乃是第三道关口。
而对元婴境苗子的修行者,最危险的却是第二道关口。
吕荫麟看向段融,道:“可还有疑问?”
段融面色冷峻,淡淡问道:“请问老祖,在第二道关口,也就是以意境本源为引,领悟法则之力,有一个关键的节点,就是意境本源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只要有此光芒就代表摸索的方向是对的,应该以此深入下去,而且距离领悟法则之力已经不远了。”
吕荫麟目光深邃,不免赞许地看向段融。
只看段融问的问题,就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仔细研究那本笔记。能聚焦真正的问题,就说明他吃透了笔记。
若是问了半天都问不到点上,只在细枝末节、无关紧要的地方磨蹭,吕荫麟就准备赶他离开,让他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再来请教。
但是,段融一开口的两个问题,全都打到了核心之地。也只有这样的问题,吕荫麟才有兴趣回答。
吕荫麟道:“那是触法则之芒。意境本源开始散发触法则之芒,就是意境将要叩开法则之门的征兆。”
“法则乃是道体之用,堪称变化无方,众妙之门。”
“意境亦然,也是变化万千,只以剑意为例,这九州大地,绝不会有两种完全一样的剑意,就如同这世界上,不会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一样。”
“而变化万千的意境,乃是通往变化无方的法则之门的花园小径。而这花园小径乃是纵横交错,衰草离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