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融啊,老夫的寿元也就剩下五百年了,就算以那些天材地宝吊着,再有些机缘,也最多能多苟延个百十年罢了。”
“老夫做宗门老祖这近千年来,所培养的衣钵苗子,一共也不过五人罢了。褚无伤、楚秋山、古道陵,还有一个就是那叛徒傅易,再有就是你了。”
“褚无伤、楚秋山,天资所限,其实希望并不大。”
“其余之人,古道陵虽有天赋,但偏偏选了天象做参悟媒介。老夫为了此事,和他争吵数次,但他执意不改,甚至跑到了神云府的观星阁,在那里,一躲就是百余年。”
段融目色闪过一抹疑惑,问道:“敢问老祖,天象作为媒介有何不妥?”
吕荫麟道:“所谓星宿列张,皆为道显。天象是最接近道体本源的,故而,它甚至不能叫媒介,因为媒介是道用。古道陵参悟天象,乃是直取本源的修法。若说道心如铁,老夫自是也有几分敬他。但参悟天象,要想成就元婴,实在是万难。”
段融问道:“那古师叔他为何要固执己见?”
段融实在不解,既然参悟天象万难成就元婴,那古道陵何以执意不改呢。
吕荫麟道:“虽说万难,但一旦以参悟天象成就元婴,就可以突破元婴初期的桎梏,直接成就元婴境中期。老夫修行一千多年,现在还坐困初期,九州八宗,除了灵基大师,其余宗门老祖也都不过是元婴境初期罢了。古道陵,是想一超直入啊!”
段融闻言,不由咂舌不已。怪不得吕荫麟说他那位古师叔道心如铁,此人也算有魄力了。
吕荫麟继续说道:“他虽有所突破,进阶洞冥境后期,对参悟天象来说,这也不过是小悟罢了。以老夫估算,老夫有生之年,他绝难进阶元婴。”
“至于傅易……”吕荫麟说到此处,忽然一叹,声音不由有几分苍幽,道:“我本来对此子寄以厚望,可惜……”
吕荫麟忽然再次看向段融,目光炯炯地说道:“段融,宗门传承,系子一身。你可知,这责任之重?!”
段融闻言,不由一怔,随即答道:“老祖,弟子才刚刚凝结洞冥……而且这千斤重担……”
吕荫麟道:“你刚凝结洞冥不假。但你所凝结的洞冥内,蕴含着盎然的生机。既超过了当年的老夫,也超过了傅易。段融,老夫接下来的时间,要尽量冲击元婴境中期,而且会寻一些天材地宝来增加寿元,实在没有精力再培养一个继承人了。”
“这千斤重担,必须你扛!”
段融见吕荫麟说得语气坚决,便只得抱拳应道:“是,老祖。”
吕荫麟见段融应下,凝重的脸色缓和了几分,说道:“你不必感觉压力大。以你的天赋,不到二十五岁,就凝结出了如此生机涌动的洞冥。再给你五六百年的时间,进阶元婴是不成问题的。”
“好了。”吕荫麟话锋一转道:“老夫现在是想给你聊一下那魇种的事。”
“魇种!?”段融记得吕荫麟刚才说过,宗门各个山头都有不少他种下魇种的傀儡。
吕荫麟道:“不错!你已经成就了胎藏经第二十二层,自然也知晓了魇种的编制方式以及种下魇种的手法。但关于这噬心种的神魂术,还是有一些内容是秘籍中并未记载的。”
段融听到此处,陡然竖起了耳朵。
吕荫麟道:“凡是被种下魇种而成为傀儡的人,都会泯灭自我。”
“泯灭自我?!”段融心头一动,揣摩着这个字眼的意思。
吕荫麟道:“若非泯灭自我,如何成为傀儡呢?!只是一旦泯灭自我,也意味着将失去创造力。故而,不管原本性情如何,一旦成为傀儡,就会情感冰冷,思维虽然滴水不漏,不易犯错,但也失去灵性的创造。”
“故而,以宗门长久计,真正的人才是不能成为傀儡的。这些真正的人才,需要在宗门内发挥他们的创造力,这样,太一门才能强盛。但这些人才的身边,必须有傀儡的存在……”
段融走出吕荫麟洞府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的目色有些发怔。
这魇种虽能把人变成傀儡,但也还是有缺陷的。
也就是被种下魇种的人,会逐渐失去自我,变成一具冰冷的思维机器,不再有真实的情感。
段融原本还害怕,整个宗门都是吕荫麟的傀儡,现在看来,这种方法的确难以实施,那样的话,太一门将整个枯槁,成为活死人的宗门。
当然,吕荫麟是有这个能力的,他毕竟成为宗门老祖一千多年了,他绝对可以让整个宗门成为他的傀儡。
只是那样的话,他就太变态了,而且也会毁掉太一门。
段融如此想着,便已经缓步走出了薄雾弥漫的枯木林,他化为一道黑芒,便向吕氏宅院射去。
此时,天刚蒙蒙亮,吕氏宅院里还一片昏暗,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冷风里发着黯淡的光。
段融直接落在了假山旁,此处就是吕氏宅院修炼密室的入口。
以他此时洞冥的修为,入口不入口,对他已经无甚影响了。
而且宅院里的那些护卫也决计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段融站在那假山旁,是因为那里有一株干枯的腊梅。
他忽然心念一动,一道法则之力,便缠绕在那腊梅的一条枯枝处。
不过一息间,在蒙蒙亮的天色里,只见那原本干枯的枝条,枯黄的表皮下,竟泛起一抹淡淡的绿意。
下一刻,那枝条便宛如活物一般,朵朵梅花探头、为骨朵、而后缓缓绽放,暗香幽幽而来……
段融看着那枝盛放的腊梅,伸手折了下来,轻轻一嗅,只觉暗香扑鼻,他不由一笑,随即身影便如鬼魅消散。
修炼密室的蒲团上,吕青竹正在打坐运气。
她的白嫩的脸上,眉头微蹙,额头也有细细的汗珠,她已经苦练了一夜,片刻不曾停歇。
段融负手而立,站在那里,目色淡然地看着吕青竹。
直到吕青竹一个周天运转完毕,段融才忽然开口道:“青竹,你该歇歇了。”
吕青竹闻言,还未睁眼,嘴角便扬起了笑意。
她睁开眼来,笑看向段融,道:“你何时来的?”
段融道:“刚到。可有打扰你?”
吕青竹道:“不曾打扰。我是该歇歇了。”
段融道:“那你过来。到为夫这里。”
吕青竹白了段融一眼,但她还是擦了擦额头的汗,向段融缓步走去。
她走到段融跟前,段融忽然将手从背后伸出来,一枝盛放的腊梅便递到了吕青竹的眼前。
吕青竹目色一喜,伸手接了那株腊梅,不由笑道:“这个时节,哪来的梅花?”
段融道:“这株梅花为你而放。”
他说着已经将吕青竹搂入怀中。
吕青竹嗅着梅香,在段融怀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段融目色微动,神魂四十九变已经启动,他可以感应到吕青竹身上并没有成熟态的魇种。
段融不由缓了一口气,吕青竹跟着老祖多年,他的确有些害怕吕青竹身上有魇种,因为吕青竹的性情中就有冰冷的一面。
当然,那种冰冷跟傀儡的那种无生命感的冰冷不同,吕青竹的冰冷,更像是一种孤傲,就如同寒梅。
寒梅虽孤傲,在风雨中,独自绽放,亦是一种决然的生命感。
段融也就是思及此处,才在假山旁,以法则之力,折了一株梅过来。
虽说感应到了吕青竹身上并未有成熟态的魇种,但段融还是有些不放心。万一有未成熟的魇种呢,魇种的成熟通常需要好几年之久。
而不久前,吕青竹才因为重伤,被吕荫麟以黑玉棺封存在洞府深处。那个时候的吕青竹应该还未被种下魇种,起码没有成熟态的魇种,要不然,她也不会忤逆吕荫麟的意思,不肯联姻。
但在那黑玉棺中,吕荫麟会不会后悔,若是他给吕青竹下了魇种,她就不会在龙鱼厅自戕。
段融很怀疑。
他必须要确定吕青竹是真的没有被下魇种。
他忽然握住吕青竹的手,叫道:“青竹。”
“嗯。”吕青竹应了一下,声音很好听。
段融笑了一下,道:“我要以精神力进入你的神魂。”
吕青竹抬起头来,看向他,道:“进入我神魂干嘛?”
段融道:“我要看看你的神魂里,有没有被人下了东西。”
“下了什么东西?”吕青竹有些不解。
段融道:“总之要看一下。你需要配合我。放松下来,当我精神力进入的时候,你不要紧张,不要抵触。”
吕青竹看着段融含情脉脉的眼神,心头一动,说道:“好吧。”
然后她就趴进了段融的怀里,捏着那株梅花,缓缓闭上了眼睛。
以段融现在的神魂强度,还有他细腻的精神力,若是探查成熟态的魇种,褚无伤他们都觉察不了。
但若是未成熟的魇种,那探查起来就颇为不易,必须搜寻神魂空间的每一处角落,才能确定神魂空间内并无魇种。
要以精神力进入他人的神魂空间,而且要搜查每一处角落,必定是会被觉知的。
故而,段融才特意嘱咐吕青竹,要她放松,让他的精神力能慢慢地渗透进去。
段融这一番探查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吕青竹能感受到一股细腻的精神力渗透进入了她自己的神魂深处,因为知道是段融,她并没有反抗,让段融的精神力毫无阻力地渗入了进去。
一番探查后,段融终于确定吕青竹的神魂空间里也没有未成熟的魇种,他将渗透进去的精神力退了出来,摸了摸吕青竹的脸,道:“好了,没事了。”
吕青竹能感受到段融的精神力慢慢退了出去,段融没说探查什么,她也没问,她只是安静地趴在段融的怀里,感受着腊梅淡淡的香味,还有段融那熟悉的体味。
段融和吕青竹走出修炼密室,回到院子里,天色已经大亮了。
两人先是到了吕钟棠那边,去看了看慎儿,然后在那边一起吃了早饭。段融又和吕钟棠喝了会儿茶,扯了些闲篇,这才回到自己的这边的院子里来。
他一回到这边的院子,萧玉便递给他一张盖了大印的文书,说道:“夫君,这是通政使司的人送过来的。说是我们欠了他们三味神药。我告诉他们,夫君你这几天不在。他们便下了文书过来,催逼我们还呢。”
萧玉说完,眼神怔怔地看着段融。
朱小七也在一旁,眼神关切。
她们俩并不清楚那神药关系大不大,只觉得欠了东西,而且是通政使司下的文书,就是天大的事,这几日一直很是担忧。
段融接过文书一看,只见那文书,落款印章都是林幽剑,不由微微一笑,道:“这人真小家子气,三味神药,至于这么催吗?”
不过,他仔细一想,他说了两个月还的。这段时间,一直在修炼胎藏经,日落星移,还真已经过了两个月了,也难怪林幽剑要催逼。
第671章 吴师道的底细
段融合了那文书,他看着萧玉和朱小七那担忧的眼神,笑道:“不碍事的。”
萧玉和朱小七她们见段融那般轻松的样子,悬着的心才落下了。
段融将那文书递给萧玉,目色一动,便问道:“西门坎坎这两个月有过来吗?”
萧玉道:“有过来啊。你不是让他每半个月把九州宗门的一些大事变数,捡要紧的,写了条陈送这边来吗?最新的,前两天还送来一次呢。”
段融摸了摸鼻子,他原本是那么交待过西门坎坎,但这一年多来,那些条阵,他几乎没看过。
他一意玄修,对于九州宗门的形势,还真不是太关心了。
前世在蓝星,他还是颇喜欢看些时政的,而且天天听这个分析,听那个分析的。但现在不同了,他已经成就了洞冥境,差不多能活数百岁,而且若是他以后成就了元婴境,就能有两千岁的寿元。
这九州宗门形势,常常有变,以他两千岁的寿元来看,这些不过就成了镜花水月了,根本就不足挂怀。
而且元婴境之上,还有原神境,神游天外,长生久视。他如何还会在乎这些世俗泡影呢?
段融道:“把条陈拿过来我看看。”
萧玉随即抱了一摞条陈出来,段融却只拿了最上面的那两份条陈,翻看扫了一遍。
他看这两份条陈,不是想了解九州宗门的形势,他只是想看朱鹤在不在。朱鹤若在,他好过去,找朱鹤给他调拨三味神药,好把林幽剑那的帐给平了。
上次,他去见西门坎坎已经说过要找朱鹤调神药的事,故而这两份条陈里,西门坎坎都写明了朱鹤回来的日子,以及猜测的近日行程。
看西门坎坎写的意思,朱鹤最近的这段时间都在宗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