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山校尉 第654节

  凉州城,如巨鲸伏于祁连山下,黄灰色的城墙满是风霜,垛口连绵如齿,将戈壁与绿洲硬生生划出界限。九道通门人流如织,箭楼飞檐翘角直刺苍穹,檐下铜铃随风震响,声传十里开外。若是登楼朝北眺望,便可瞧见大漠瀚海接天连地,黄沙翻涌似万马奔腾。

  南城门前,来至城下的的队伍勒马,领头的禁军分列两侧,马车滚动的车轮停下,一位宫中舍人来到其中为首的马车前,掀开帘布,而高大的马车中,一位中年男子正弯腰步下踏板。

  此人身着深绯色圆领袍,领口与袖口滚着两指宽的宝相花纹锦,腰间玉带是十三枚荔枝纹,在腰间垂落的蹀躞带上悬着金鱼袋,乌纱幞头的两脚微微上翘,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癯。头发花白,却梳的一丝不苟,身上自有一种风骨。

  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曾出使蜀地的太常寺少卿徐良!

  这位太常寺少卿竟不知为何,万里迢迢从神都来到了凉州。

  徐良下了马车,玄色云纹靴稳稳落地,抬头看了一下这座高耸,极具压迫性的城墙,随后,低下头来,清肃的目光扫过迎候的官吏时,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恢复平静。

  只见,城门前,城门守备率一众披着暗银色盔甲的甲士躬身迎候,附近百姓,被甲士阻隔一边,朝这边汇聚看热闹。

  “是朝廷的旗帜!”

  “朝廷来人了。”

  “.”

  窃窃私语声中,只见那领头恭迎的城门守备快步走上前,朝着徐良,以及徐良身后马车中陆陆续续出现的几位官员扶了扶手,

  “恭迎特使,及诸位大人!”

  “诸位大人万里迢迢,一路上辛苦了。”

  “下官奉王爷的命令,在此相迎大人及诸位,本来大人前来,王爷当出城相迎的,只是世子去世,王爷悲恸,哎.”

  “不过,王府那边已得了大人进城的信,会在府外迎接大人,还望徐大人多担待。”

  这位城门守备对于就自己在城外相迎与徐良解释道。

  毕竟,徐良不只是太常寺少卿,还是陛下派过来的特使!

  代表着陛下!

  见王府一个像样的人都没来,从后面马车下来,身穿官衣的几人,或是皱眉,或是冷哼,

  “北凉王悲恸,难道其他人都是死的,我等奉陛下命,特来吊唁安抚,为北凉世子诵读祭文,结果就你一个小小的将军来迎,成何体统。”一位宗人府过来的老人,恼着脸,对着这位城门守备毫不客气地怒斥,

  这城门守备被怒斥,脸上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赔罪。

  这时作为特使的太常寺少卿徐良,抬了抬手,眉眼平静,开口道:

  “能理解,本卿奉陛下旨意,就是为这事而来的,想来北凉王也没有这心思,带路吧!”

  “谢大人!”这城门守备得了话,马上转身,挥了挥手,很快,有手下牵了马过来,随后这位飞身上马,带着手下将士,领着朝廷来的特使人马进城。

  城内主街由黄灰色的大石砖铺就,二十来丈宽,异常宽大,可容许多匹马并行,一进城,人流如织,城中热闹非凡。

  街上胡商的驼队首尾相接,铃铛声一声接着一声,西域的商物和中原来的在沿街商铺中交相辉映;其中,还有大大小小的铁匠铺在沿街开设,锻打兵器的铿锵声此起彼伏,火星溅落如流星坠地

  沿街上,与中原其他地方不同,这里当街纵马者繁多,竟不禁止,不分男女,男子飞奔呼喝,威武雄壮,女子纵马时裙裾翻飞如彩蝶,威风飒飒,别有一番地域风情。

  跟着进城的朝廷队伍里,太常寺少卿徐良,透过马车的侧窗,默默地观察这一切,发现了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例如,旁边带路,侧卫的凉州兵马,身上的盔甲就和中原的颇不一样。

  这些骑兵甲衣呈暗银色,札甲为基础,甲片形似柳叶,上宽下窄。腰腹处束着宽约四指的铜带,带上悬挂着小股皮条编织的甲裙,甲裙长及膝盖,每根皮条末端都缀着一枚小铜铃,这些铜铃的用处,好像行军时铃响细碎,连成一片,便可起震慑敌人和敌军马匹之用。

  他们的头盔为鍪形,顶部竖插一根黑铁狼尾簪,两侧护耳可向上翻转,护耳内侧衬着狼皮,既能抵御风寒,又能缓冲钝器撞击。

  此外,北凉骑兵的左臂多套着一块可拆卸的圆盾形臂甲,甲面浮雕着缠枝莲纹,看似装饰,实则是为了格挡敌军的马槊

  这套盔甲上的细节很多,明显是经过不断战争后取得的经验。

  还有一点,凉州城里的铁匠铺有点多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主街上敲敲打打,那些在火炉边汗如雨下的铁匠甚至看着他们穿行的队伍,眼神中映衬着火炉的火光。

  徐良看着这一切,目光微眯,想到自己身上的任务,心情有些沉甸甸的,实在不是什么好差事。

  陛下秘宣他进宫,亲口交代之四,背后怕是藏着暗流汹涌。

  北凉的那位王爷,陛下一母同胞的弟兄,可不好惹!

  就在沿街百姓和胡人商贩的一双双眼睛围观中,徐良一行朝廷的队伍,穿过南城,来到位于北城的一片气势恢弘建筑群,院墙连绵数里。

  随着前方领路的兵马停下,两扇朱漆大门高达数丈,十二道鎏金铜钉纵向排列,每一枚都有成人拳头大小,门上铜环兽首,足有磨盘大小,一般人根本推不开这个门。朱门之上,“威镇西陲”的匾额在夕阳余晖下熠熠生辉,笔锋如刀劈斧凿,气势磅礴,据说是先帝御笔亲题,历经千百载风霜磨砺。两侧门柱是整块汉白玉裁成,柱身缠绕着四爪金龙,龙爪深深嵌入石柱肌理,仿佛下一秒就要挣石而出,腾云直扑关外。。

  北凉王府到了!

  远处,城墙角楼上适时响起沉闷的鼓声,暮鼓敲响,惊起城头栖息的雁群,掠过夕阳鎏金的城墙,北方遥远的大漠,传来苍凉的胡笳声,与鼓声交织在一起。

  此刻,恢弘大气的王府门前,列开两列队伍。左边是披甲的将军,甲叶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右边站着王府属官,从长史到录事身着绯色或青色的官袍,袍角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垂手肃立。

  足有数十人,面色各异,目带精光,看着勒马上前的禁军,以及身后的马车!

  两列队伍中间,簇拥着一群锦衣华贵之人,有目光桀骜之辈,也有心思谨慎者。

  而为首者,一身玄色蟒袍立在匾额之下,鬓角染上白霜,肩背如远山,眉骨高挺,一副吊眉,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气度威然!

  北凉王,萧中天!

  西域胡人,称其杀神;江湖中人,称其贤王;

  “yu”

  朝廷特使的马车轱辘停在王府门前。

  徐良从车上下来,从袖口中一抽,一卷明黄卷轴在其手中拉开,随后口中大声宣读。

  “北凉王接旨!”

  这话一落,王府众人跪到一片,文官双膝跪下,头磕地,武将披甲,单膝垂首,仅那位北凉王一人独立,此乃皇权特许,见旨不跪。

  “奉大乾皇帝令,”

  “北凉世子萧咤,性资敏慧,器宇轩昂,自幼承天家训,习文韬武略,早岁随父戍边,斩将夺旗,勋名初著,孤尝嘉其“少年英锐,有乃父风”。前不久惊闻噩耗,孤心震悼,辍朝三日,以示哀痛,念其生而武勇,特追赠“昭毅骠骑”,赐谥“景惠”,丧仪依亲王世子例加等,遣太常寺少卿徐良亲赴北凉致祭,宗人府.“

  “念王弟久镇边陲,劳苦功高,今遭丧子之痛,孤心深悯。特赐.待王弟稍敛哀绪,即着轻车简从,入朝觐见。孤将于御书房置酒,与王弟面叙旧情,共话边事。既论家国之重,亦解丧子之戚孤虽为天家,亦知人间至痛,愿以兄弟之契、肺腑之言,稍慰卿心.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徐良念完圣旨,把圣旨一收,目光巡视众人,最后落在那位身着蟒袍,巍然独立的北凉王身上。

  “臣弟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北凉王目光低垂,扶手浊声。

  其他王府属官面色微微变幻,但也跟着谢主隆恩,高呼万岁。

  徐良见此,单手托着圣旨,走着四方步,一步一步走到那位王爷面前,

  “王爷节哀,陛下初闻消息,辍朝三日,本想早日派我等前来,只是蜀地遭逢大变,各地兵马抽调前去维持局面,事情繁杂,朝廷和陛下为此事殚精竭虑,才拖长了时间。”

  徐良将手中的圣旨递上前,语气惋惜,说明了缘由。

  毕竟,北凉世子身死的消息已经传到朝廷月许,这个时候朝廷才派人来致祭,自然要向这位王爷,稍稍解释一下的。

  此时,一众王府武将属官,以及家眷起身,听了徐良这话,有的冷眼,有的眼中闪过怒意,有的则眼观鼻鼻观心,气氛有些微妙。

  毕竟,世子身亡的消息都这么久了,朝廷这个时候派人来,实在不招人待见,人都下葬了,你跑来哭丧?

  而且,那位皇帝陛下召他们王爷此事过后入京,这挑起了众人的神经。

  而那位北凉王接过圣旨,脸上表情却是没有什么变化,开口道:

  “生死有命,怪不得谁。”

  “蒙陛下还挂念此事,蜀地之危,天下震动,自当以这为重,陛下还不忘我儿,本王应该感激才是。”

  “徐少卿及诸位,舟车劳顿,便先在府中休息,等明日再主持仪式。”

  “便听王爷安排!”徐良自然从善如流,点了点头。

  就此,徐良等从朝廷来的人,下榻北凉王府。

  一夜无话。

  次日,徐良等人去了北凉世子下葬的地方,宣读祭文,宗人府来人则要与北凉王商量后面世子人选之事,这是流程也是天家规定。

  这个消息传开,王府内部开始暗流汹涌起来,北凉王有很多个儿子,足有十三个,死了一个还有十二个。

  这些儿子都想当世子,于是,朝廷来人在王府下榻的别院,变得慢慢热闹起来,有人相继拜访,有的托人来,有的悄悄拜访。

  这夜,王府别院一间房子,徐良与宗人府派来的左宗人(官名)议事,房间中设下一种武庙独有的禁制。

  “消息有眉目没?王府背后还有什么人?”徐良问。

  “哪有这么快,现在来的人都还只是小喽,他们接触不到深层的东西,贸然打听,只会适得其反。得慢慢等!”左宗人压着声开口,神神秘秘。

  “只要这位王爷的几个儿子想当世子,就有机会问出一些东西来!”

  徐良眉眼一眯,神色渐渐变得凛然,“得早点问出来,陛下得了消息,在猜忌。”

  两人快速谈了两句,随后继续聊了一些正常的议题,就离开了。

  他们在王府,估计暗中有人窥探,所以很谨慎。

  黑夜中,有暗流在涌动。

第626章 不如捉了元神来

  凉州的夜,八月依旧带着寒气。

  月光下,北凉王府,九脊歇山顶的琉璃瓦在暗夜里泛着哑光,像巨兽覆着的鳞片,檐角铁马被风推得轻晃,叮当声碎在抄手游廊的转角。

  府中,举着火把的侍卫四处巡逻,守卫森严,暗处还有一处处眼睛,注视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王府东院,雕栏玉砌在夜色中模糊成影子。

  一间书房,火光摇曳,映照出两个人影于窗户之上。

  一个黑影站在下面,扶着手,低着头,躬着身。

  一个坐于上方,侧身如山影,在烛黄火光下带着迫人之势。

  房间内,北凉王萧中天正坐在案桌之后,低头手中拿着一个折子,那双眼睛在火光映衬下,犹如吊睛虎。

  空气很安静,甚至带着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直到,萧中天将手中的折子合上,抬起眼来,看着对面下方的人影。

  “就这些?“

  “回王爷,朝廷来的诸位大人,今日见了谁,说了什么话,都在上面!”那人影低着头,面目隐没在光影中,声音平静。

  “目前来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王爷会不会多虑了?”

  案桌后,萧中天将手中的册子放在桌上,站起身来,声音雄浑苍劲,

  “本王倒希望如此,只是本王这位皇兄这个时候派特使来祭悼他的侄儿,不知是真被蜀地的事拖住了,还是别有目的。”

  这位北凉王抬头,透过窗户,看向东边方向。

  “陛下下旨,让王爷入京,专门设宴,以作安抚,王爷打算如何?”下面那人开口。

  这位王爷却是头抬的更高了,看向外面的月亮,悠然说道,

  “恐怕宴无好宴。”

  “本王感觉得到。”

  说完,其目光一侧,双目如虎,带着迫人威势,看向下面的人,

  “如今大事未成,本王不希望有些不该出现的消息,传到这些人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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