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源躲开了。
拦不住他磕头,但这样一把年纪的老人,给自己磕头,许源不敢受。
天色已晚,许源来不及赶路,便在里正家住了一夜。
原本许源还有些发愁,广货街上的生意如果做大了,山里山外送货,也是个麻烦事。
白老眼虽然老当益壮,但货物如果多了,只靠他一个人背扛,实在难为他。
现在有了这群牛,问题迎刃而解。
半路上遇到这么一群怪异,却是有了意外收获。
住了一夜后,天一亮许源便悄悄离去了。
否则村民又要感恩戴德的十里相送。
里正一大早就催着自己婆娘起床,取出家里舍不得吃的一罐白米,从屋梁上把最后一块腊肉摘下来,做了一顿家里能拿得出的,最昂贵的餐饭,带着儿子儿媳,给许大人送来。
结果一开门,屋中空空如也,许大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里正一愣,儿媳心疼说道:“这饭食白做了呀。”
门口伸出两个咬着手指的小脑袋,眼巴巴地看着瓦罐里的饭菜。
里正摆摆手道:“给仔们吃吧。”
两个孩子一声欢呼,冲向了娘亲。
里正走出来,遥望官道,轻轻叹息道:“这样的好官儿,少哟。”
两个孩子吃的狼吞虎咽:“爷爷你说的对也不对。”
里正心情好,跟孙子调笑道:“哪里对、哪里不对呀?”
“那大官哥哥来了,我们就有好吃的,所以爷爷说得对。”
“可那大官哥哥的鹅,好凶啊,啄的我脸蛋子疼!所以爷爷说的也不对。”
“哈哈哈。”老人大笑起来,忽又想到:许大人带着一只鹅?我怎么没注意到呢?
大福好像有这个本事,不想被人注意到的时候,就不会被注意到。
……
许源策马跑了一个时辰,停下来歇息一下。
打开折子看了一下,蛟果然回话了。
却告知了许源一个坏消息:田靖得今晚才能去接那些牛。
蛟尽量用简短的话把事情说清楚。
但它肚里墨水毕竟不多,因此还是用了整整一面。
这折子上剩下的地方就不多了。
原来疽鸦和邱宁泰斗法,终于是闹出了祸事。
邱宁泰一行全部病死,但是疫病也以他们为源头,在鬼巫山里传播开去……
就连广货街上一些大邪祟都染上了这病。
其中就包括田靖。
不出意外的惊动了“阮天爷”,又给了疽鸦一耳光,让它迅速解决此事。
疽鸦挨了打,憋了一肚子火气。
不敢去跟阮天爷发作,却把火撒到了的病这些邪祟的身上。
它的确是给治病了,但治病的药用下去,却是痛苦无比。
田靖也被折磨的死去活来,全身发软爬不起来,需要修养一日。
许源哼了一声摇摇头。
这个疽鸦是个隐患,以后若有机会,还是要想办法除掉。
又过了一个时辰,许源终于赶到了占城。
但是在城门口被堵了一会儿。
前面正好有一只规模很大的车队,正在接受检查,然后交钱入城。
许源还以为是一只大型商队。
却不料正在队伍后面等着的时候,前面一辆车子窗户忽然打开,露出一张脸来,笑着招呼道:“许大人,真巧啊。”
竟然是朱展雷。
许源也笑了:“怎么是你,白月馆那一千两银子,花光了吗?”
朱展雷脸色一变,紧跟着便听见车厢里,又传来了一阵刻意的咳嗽声。
许源已经听出来了,是他三姐朱展眉。
许源也是老脸一红。
朱展眉跟着出现在弟弟身边,笑着道:“许大人也回来了?我送小弟上任。他今后便常驻占城,给苗禹当个副手,还要许大人多加照拂。”
“都是自己兄弟,说什么照顾不照顾的,互相帮趁着就是。”许源也是客客气气的。
朱展眉又道:“之前欠了许大人的恩情,我家已有回报,许大人静候佳音便是。”
许源疑惑,什么意思?
但朱展眉却是轻轻而笑,秀眉弯弯如新月,抿着朱唇不准备多说了。
有些话,大庭广众之下是不能说出来的。
倒是朱展雷发出了邀请:“进城了一起吃饭呀。我叫上大姐夫,咱们喝几杯。”
“好。”许源答应下来。
后娘和王婶都在山合县呢,自己一个人左右无事。
进了城之后,大家暂时分别各自回去先安顿好。
确切地说是朱展雷要安顿好。
这一个车队,拉的都是他的东西。
许源已经走出了一段,身后忽然想起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许大人稍等。”
朱展眉骑着一匹骏马追了上来。
她还是穿着山河司巡检的官服,玉带扎住了盈盈一握的纤腰。
官服下摆在马鞍两侧随风起伏。
俏脸白皙,双颊桃粉,英武又秀美。
许源停了下来,朱展眉追上来,将一只包袱递给许源:“想来许大人不曾准备,正好我给小弟准备的多了,便送给你了。”
许源疑惑接过来。
包袱里是一只木盒,拉开来里面是一只只红封。
朱展眉道:“钱不多。一共两层,上面一层每个红封里面有二两银子,一共五十个。
下面一层每个里面十两银子,一共十个。”
许源忙问道:“这是何意?”
这钱显然不是朱家“答谢”自己的。
朱展眉却是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许大人很快就知道了。”
然后她拨马回转,只留下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咯咯咯……”
许源好生纳闷,带着包袱回到了南城巡值房。
今日是郎小八值守。
许大人不在,便无人敢安排老秦来守大门。
老秦也是格外苦闷,觉得自己快要变成“门房秦大爷”了。
郎小八看到大人回来,裂开大嘴笑了,正要迎上来给大人牵马,后面伸出来一只大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往后一拉,然后越过郎小八,先到了许大人面前。
是纪霜秋。
她笑的比郎小八更灿烂,接过许大人的缰绳,声如洪雷道:“大人过年好,属下给您拜年了!”
然后装模作样的拜了拜,便对许大人伸出一只大手等着。
许源一下子明白了,红封原来是这用途。
许源摸出来二两的放在她手里。
“哈哈哈!”纪霜秋大喜:“多谢大人,祝您今年平步青云,节节高升!”
郎小八被抢了头彩,却是敢怒不敢言。
也说了几句吉祥话,从许大人这里领了一只红封。
而后许源进了衙门,沿途遇到部下,都要发出去一只。
皇明官场的风气是,下级官员要趁着年节,多多给上官送礼。
这样在考成的时候,上官才会给你一个“上上”的评语。
亦或是有什么机会,上官才会想起你来,把你推荐出去。
但是诡事三衙中,习惯却有些不同。
手下的弟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你一起出生入死的。
一般都是长官要给大家发红封。
钱不多,讨个好彩头而已。
许源心中暗道,朱家三姐心细如发,猜到了自己刚做官不久,想必是不知道这个传统。
她又不是提醒自己,而是直接把给弟弟准备的分了自己一份。
又显出了大姓子弟的大气。
其实一共也就是几百两银子,对如今的许大人来说并不算多,却着实让许源好感大增。
第一层二两的,是给普通校尉的。
下面一层十两的,给几个检校。
朱展眉安排的很到位,可是许源刚在房中坐了片刻,石拔鼎这厮便跑过来了,很没羞没臊的给许大人打千作揖,然后嬉皮笑脸的伸出手:“大人,讨赏!”
许源笑骂道:“老哥哥别闹了,你跟我同级别,我给你什么赏?”
石拔鼎连连摇头:“南署的任命应该很快就下来了,我兄弟马上就是掌律大人了,哈哈哈!给赏给赏!”
许源哭笑不得,硬被他讹去了一枚十两的红封。
“朱展雷约我中午吃饭饮酒,一起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