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练锤法时,徐云帆起手式极慢,锤锋划过空气时竟带起细密蜂鸣。
当第三式叠浪崩山将出未出之际,背肌群突然爆出皮革撕裂声,铁锤落势骤增三倍,却悬停在距青石板半寸处。
千钧撼岳锤法发力的核心在于背部的肌肉,蕴养出来的丝丝缕缕劲力,也在这其中沉寂,只消随气血一动,便能瞬息勃发,展石破天惊之力。
吃过早饭,徐云帆挥动雷火麒麟锤,缓慢演练千钧撼岳锤法,一式一式的过招。
修炼完后,徐云帆冲洗完身上的汗渍,背负好装备便拎着一口亲自锻造的玄钢锻铁锤来到铸兵堂地火室内,准备开始今日的锻兵。
天工锻造术眼看要小成,自己也即将铸造出利刃级别的兵刃,他自然上心。
今日要锻的是块北海寒铁,昨夜已在冰泉淬过九遍,此刻通体布满霜花纹。
炉中铁胚烧至樱桃红时,他突然反握锤柄,用尾部的钨钢锥刺入铁块。
这是天工锻造术记载的‘透骨针’技法,能在金属内部制造应力裂隙。
八百次凿击后,铁块表面龟裂如干涸河床,却始终维持完整形态。
当地火转为青白色,重锤终于带着风雷声砸落,飞溅的火星在琉璃窗上烫出煞是好看的云纹。
申时三刻,淬火池腾起的白雾中传出龙吟。
刃长三尺七寸的直刀在硝石水中缓缓显形,刃纹竟呈百叠浪形态,这足以证明折叠锻打四百七十叠没有一锤差力。
徐云帆屈指弹刃,余震顺着手指传入他的骨骼间,让骨头下意识发出蝉鸣震颤,剑身发出类似钟磬的颤音,与之相合。
刀身映出他眉梢的汗珠和欣喜之色。
下品级别的利刃,今日被他锻造了出来。
‘你每日不间断地修行天工锻造术,成功锻造出一件下品利刃级别的兵器,你的天工锻造术熟练度得到大幅度提升’
“好,想不到你短短半年时间,便能锻造出一口利刃级别的兵器,足以说明你锻兵天赋惊人。”
符晋的声音从一侧传来,让徐云帆忍不住咧嘴。
他扭头道:“师兄怎地今日有空过来?”
他才看到,符晋脸上带着难言的落寞感。
也是,符晋自小在神兵岭长大,接触锻兵技艺超过四十年时间,锻造出第一口利刃兵器,是从他正式锻兵开始的第十五个年头。
那一夜他心血来潮,下锤如有神,终于突破技艺桎梏,成功打造出第一口利刃。
可和眼前的徐云帆相比,半年时间便成功锻造出一口下品利刃。
简直非人。
锻炉余烬未消,青烟缠绕着刀身冰裂纹蜿蜒而上。
走上前的符晋手指抚过刃口,苍老茧皮与新生寒铁摩擦出细碎铜音。
“冰裂纹深三毫却未透脊,九锻法掺了千钧撼岳锤法的叠浪劲。”
符晋喉结滚动着咽下叹息,指节叩击刀身迸出三长两短的清鸣,“四百七十叠?不对...这颤音里藏着子母回火纹。”
他当然知道符晋在数什么。
地火将熄时,他用了天工锻造术中所带的双砧对冲法。
两块北海玄冰分置铁砧两侧,每完成九次折叠锻打便急速冷淬,这才在标准四百二十叠基础上多榨出五十层钢纹。
符晋忽然掀开左臂牛皮护腕,露出三道蜈蚣状灼痕又看了看徐云帆那双玉白如脂的双手,甚至指尖都没有丝毫茧在,心里是真的心酸。
练皮圆满,老皮褪去,新皮衍生,而且能时刻保持自己的肌肤最佳状态,却如韧牛革一般难以割破,更何况是修行千钧撼岳锤法,有玄钢百锻身这一横练真功护体。
寻常凡兵难伤其分毫。
他双手虽然有玄钢百锻身加持,可粗粝程度完全没眼看。
“我三十五岁那年为求技艺突破,强炼五百叠龙鳞钢留下的。”
他指尖摩挲着最深处那道伤疤,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手中徐云帆锻造出来的这口直刀。
“你用的寒铁是陈三年前采的矿?”
“去年霜降的新矿。”
徐云帆说道:“在冰泉泡了七昼夜,每时辰换水九次。”
这些自然不是他干的,如今天工洞广开山门,只招收十五岁以下的弟子,整个蜀州自然知晓天工洞这一铸兵大派,此事自然是杂役弟子服劳。
第192章 大乾
符晋将直刀横放在青石案上,刀锋触地的瞬间溅起几点火星。
他屈指叩了叩案面泛光的铜鹤灯座,灯芯随着机关转动的轻响骤然明亮三分。
“机关堂墨堂主自从天工洞完成驻扎后,便一头扎进那扇墨家留下的机关青铜门,如今有了些许眉目。”
“哦?”
徐云帆神情微动,自从天工洞完成驻扎,天工部的弟子便开始修建出一条天廊直通鬼哭渊,将那岩壁缝隙内部显露出来的青铜门彻底覆盖。
自此墨翰便一头扎进其中,机关堂绝大部分事务,都是墨十三在操持,前些日子他还听过墨十三抱怨,说没时间研制最新式的人形机关甲。
眼见吊住了徐云胃口,符晋嘿然一笑道:“昨日传话出来,说门环上的云纹与《墨经天志篇》暗合,里面定然藏着墨家非攻一脉的机关宝匣!”
“非攻?”
眼见徐云帆口中带着些许疑惑,符晋不得不开口解释。
“墨家机关分三脉,这'诛暴'主杀伐,专研破城槌、雷火弹,两千年前,钜子为阻楚王伐宋,三日连造七十二架九十九丈机关云梯,搭建如驰道平铺,一架云梯可容万人。“
“'非攻'重守御,你见的青铜门水银沙漏、磁石机关皆是此脉手段。”
说到这里,符晋脸上带着一丝向往之色,嘴里忍不住啧啧称奇道:“最难琢磨的是'守衡',讲究'悬权而动,不偏不倚'。“
“一月前那头从山里跑出来的妖虎,你道天工城九道地龙闸为何没把我们压成肉泥?
那八根铜链暗合八卦相生之理,多斩一根则机关失衡,少断一条则磁石锁死,墨老头行的是守衡派传人!攻防一体,才是机关堂追求的最终目标。”
符晋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神色间有些兴奋,只是说如果墨老头真的能解开青铜锁阀,从中取出墨家机关宝匣的非攻,兴许天工城真的会牢不可破,就算是九境练气无上大宗师,也攻不破天工堡垒。
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眼见符晋依旧不挪步子,徐云帆无奈道:“符师兄,您就说说是什么事儿吧?”
符晋话语话语一顿,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之色,旋即脸上带起一丝忧虑。
“师父已经一月多未归,尽管每隔三日都会传讯回来,可如今已经过了七日时间,至今也没传回消息了。”
徐云帆眸光微动:“有遣巨鸢队的弟子前去青州看看吗?”
“四日前我便让巨鸢队弟子前去,机关堂的巨鸢机关巨鸟一旦升空飞行,可日行四千里,算算日子,应当今天就能传回消息。”
徐云帆扫过地火室墙上《天工开物图》,这张图上,是巨鸢弟子收集大周六道七十二州的舆图,他目光停在标着“青州”地界上。
“巨鸢队上月刚换上双翼叠羽机关,三百六十片精钢翎毛含能借八面来风灌注气囊直升九天。”
徐云帆说着,屈指叩了叩图上的飞行路线,安慰道:“师兄倒也不必太过担心,兴许是遇上强风,需要绕行。”
天工洞也许并不最强,可论及便捷性,如今当世六大顶尖宗门都无法比肩,甚至天工洞还有专门的送信业务,专门送往大周的各个道州,连隔壁大乾都有涉及。
符晋微微点头,正要说话时,地火室墙壁上的纳音口蓦地传来巨鸢嘶鸣尖啸。
巨鸢的急报,若地火室都响起,那么声音定然响彻整个天工城。
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快步走出地火室时,便看到天际传来齿轮咬合的轰鸣。
但见云层中钻出半片残破钢翼,玄铁打造的鸢身布满焦黑箭孔,传信舱门竟斜插着三支刻有大乾图腾的破甲弩。
这架来自燕北道的巨鸢如同断翅金乌,裹挟着浓烟重重砸落在青玉砖台上。
巨鸢上的弟子踉跄走下来,口中呼喊。
“急报!大乾进攻燕北道,青州,梧州沦陷!大乾十万玄甲军三日前突破寒鸦渡!”他嘶哑的嗓音穿透整个天工城,“青州十二座烽燧全数熄灭,梧州总兵开城献降……燕北道八百里加急!”
不少从奔驰到观星台的天工洞弟子不禁心头一震。
人群中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刚刚赶上观星台的徐云帆和符晋两人听到这这则消息时,心中也忍不住一震。
不知何时,天工洞门主洪百川已经出现在观星平台上,他背负双手,眉头紧皱。
如今大周被那女妖婆搞得一团糟,乱象频现,整个大周几乎快要分崩离析,各道州反声此起彼伏,声势越发壮大。
就连如今的岭南道,都有两支起义队伍,可幕后到底是哪两家在扶持,显而易见。
洪百川看着手中的书信,良久紧蹙的眉头方才舒缓下来。
“若我天工洞还在燕北道的话,势必会被波及,如今九耀宗反倒成了最前线,嘿,那大乾甲士……”
他面容泛起几分疑惑:“大周与大乾两国有天堑相隔,为何如此大费周章想要进攻大周?”
一旁赶来的机关堂首徒墨十三埋首看着几乎被一箭击碎的巨鸢机关巨鸟,眉头紧皱。
“这根破甲箭,完全是人射出来的,拉出的百石弓胎,一箭穿云,幸好当初改进巨鸢的时候,有平衡仪,否则断了半截羽翼可飞不了这么远。”
旁边亦传来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
“如此大费周章,还不是女帝那妖婆子闹的,通过血祭,将整个大周地脉扬起了元灵,那大乾,自然不会放过。”
徐云帆回首看去,就见到一副蓬头垢面的机关堂主墨翰从身后走来,带起的一阵风让他呼吸一滞。
这得多久没洗澡了。
墨翰毫无所觉,从捂着鼻子的墨十三手中拿过箭仔细端详一番,方才开口道:“大乾兵工院所制,制造的匠师技艺不错。”
他扭头对洪百川道:“咱们,怕是要做好准备,把在大乾的弟子召回,如今大战在即,我们天工洞的机关技艺,怕是会被惦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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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惊起
洪百川颔首道:“墨老所言在理,我这就遣人安排。”
残阳西沉时分,天工城二十三重机关铜钟次第轰鸣。
观星台上的一众弟子已经散去,门主洪百川也说准备前往蜀城拜访太守。
如今玉京道中央集权已经无力管辖四地,各方几乎快处于分割状态,自然要提前商量通过气,若那大乾打穿两道过来,自然要做出应对。
徐云帆和符晋二人依旧站在观星台,看着机关堂弟子在墨十三带领下逐步拆解这只巨鸢机关,逐步分析里面被弩箭射出的孔洞。
随时间推移。
残阳将坠未坠,余晖泼洒在天工城的飞檐上,惊起成片羽燕。
第二十一重机关铜钟的颤音尚在耳畔回响,观星台上已只剩两道身影。
徐云帆扶栏俯瞰下方蚁群般的机关堂弟子,墨十三正指挥众人拆解巨鸢翅根处的蜂窝弩机,玄晶目镜在暮色中泛着幽蓝冷光。
“师父好像还在燕北道青州,说是往神兵岭去了。”
良久,徐云帆率先开了个头,心中略有些焦躁。
他自然知道詹岩是因为什么而去,那神兵岭,定然是有某些隐秘可帮助他脱离极道遗蜕。
“三日前飞鸢传书说,师父在青州地界露过面。”符晋突然开口,指节无意识摩挲着九环震山锤的菱纹,“神兵岭那地方,为青梧两州交界地,下方有一条驰道,如两州想要互通,此道定然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