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轻轻颔首,声音平和。
“徐师弟,不必多心,此番是我冒昧,下次贫道注意。”
他微微一顿,然后看着徐云帆说道:“看来师弟已将不动玄岳道果彻底熔炼入体,五行根基圆满无暇,阴阳轮转亦水到渠成。
紫府洞天循环稳固,气机磅礴如渊似海,隐有跃升之兆,徐师弟,你离那金丹后期的大真君位,只差临门一脚了吧?”
裴裳引动道果被徐云帆强行摘取,此事普度真君岂能不知。
猜都猜得到徐云帆必然是为了补全五行根基的最后一块拼图。
徐云帆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不动如山。
《万劫神霄镇运藏神秘术》运转到极致,将最后一丝可能外泄的气机彻底锁死。
他自然清楚,在这位活了数万载的老狐狸面前,任何刻意的否认都是拙劣的表演。
对方既然敢直接点破,必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与其徒费口舌狡辩,不如坦然以对,看看这位师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师兄法眼如炬。”
徐云帆坦然点头,“五行轮转已成,阴阳相济亦备。洞天稳固,道行精进。这一步,师弟确已触及门坎。”
他目光灼灼地直视着普度真君,“只是师兄不在北洲主持大局,力挽狂澜于既倒,反倒有闲暇千里迢迢来我东荒,就为了点破师弟这点微末进境,北洲战况莫非已糜烂到连师兄都束手,需要撤到后方了?”
北洲惨烈的战场景象犹在眼前,普度真君此刻现身,绝非寻常。
东荒体积要比其他三洲小,而且有三座大阵勾连,所以才会让那些大界天的真君主力不放在这儿。
普度真君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似乎更深沉了几分。
他轻轻拂了拂袍袖,目光投向屏障外那片翻腾不休的血色苍穹,声音平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元始宗立宗数十万载,经历的大小劫难不计其数,比今日更危急之时亦非没有。该流的血,总要流,该付出的代价,也总要付。
量劫本就如大浪淘沙,汰弱留强,乃天地至理。为兄坐镇中枢,自有定策,是战是守,是进是退,尚在掌控之中,倒还不至于束手无策,劳烦师弟担忧。”
徐云帆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带着些恍然。
“哈哈,原来如此,我说呢!”
徐云帆站起身来,迎着普度真君的目光道:“难怪,难怪裴裳引动不动玄岳道果时,明明天地异象如此清晰,引来了那么多贪婪目光,结果却无一人真正敢踏入我这东荒地界捣乱。
我当时还以为是我这紫霄玄穹屏障凶名太盛,加上外敌牵制,让他们投鼠忌器。如今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他踱了两步,语气越发犀利。
徐云帆语气一转,“师兄,你是在这里等我啊,等我五行俱全,阴阳相济,真正具备冲击金丹后期的资格,我说的可对?”
沉默了数息,普度真君才缓缓开口。
“不错,是在等你。既然事不可为,索性我便顺水推舟。徐师弟,你天资之卓绝,气运之鼎盛,道途之迅猛,纵观元始宗数十万载历史,亦属罕见。一世成就金丹,百年内集齐五行道果,阴阳相济,这已非惊才绝艳所能形容。”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徐云帆,落在了遥远的过去。
“为兄活了数万载春秋,这漫长得足以让沧海变桑田,星辰移换位置的岁月里,我亲眼见证过,也亲身经历过不止一次金丹中期的同道,或意气风发,或厚积薄发,最终踏上那通往金丹后期的大道。”
他的话语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追忆和感慨:“每一次在那关键的门槛前,我都有机会,有资格,与他们并肩踏入那片全新的天地。”
徐云帆眼神微凝,为什么普度会放弃。
为了什么?
普度真君似乎看穿了徐云帆的疑惑。
“但我都止住脚步了。”
“为什么?”
饶是徐云帆心智坚韧,此刻也忍不住询问。
放弃成就金丹后期,放弃力量飞跃,位格超然的大真君尊位。
要知道,在太华灵墟界,有多少真君蹉跎万载,只求一枚契合的道果而不得,最终陨落轮回。
金丹后期,那可是足以俯瞰四洲,在彼岸苦海中探寻更高道途的存在。
“因为不够完美。”
“我所证之道果,虽已构成小周天循环,足以支撑我冲击后期。但其中尚缺那登峰造极的至尊位格。水火雷金土,五行道果,我所炼化融入者,或非当世最优,或非本源至纯。”
普度真君道:“我所求,非仅仅是金丹后期之大真君位。我所求者,乃是以五行至尊道果为基,阴阳至纯道果为引,铸就无上道基。
唯有如此,当我踏入金丹后期,以宗门法脉气运为薪柴,行那晋升天地科仪之时,方有那一线渺茫之机去触及那传说中的元婴道胎之境,成就道主尊位!”
听到普度真君毫无遮掩的回答。
饶是他已有所猜测,此刻亲耳听到普度真君道出这数万载隐忍的目标,也不禁心神剧震,倒吸一口冷气。
这心气真大。
“至尊道果俱全?!”
徐云帆的声音陡然拔高。
“师兄你这心气,未免也太高了吧?!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道果,至尊位格本就寥寥无几,要么早已被炼化入前辈洞天难以复现,要么被天道隐匿无踪,要么就被其他大真君死死攥在手中。
第881章 祭拜道主
万乘剑宗,菩禅净土他们会眼睁睁看着你集齐吗,这其中的艰难险阻……”
他顿了顿,最终化作一句感慨,“简直是痴人说梦。”
普度真君闻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丝毫被质疑的恼怒,反而充满了一种看透世情的豁达与无法言喻的耐心。
“痴人说梦,或许吧。”
他轻轻摇头,“但道途漫漫,求索之路本就逆天而行。难?那又如何?”
“徐师弟,你可知道我为此等待了多久,数万载光阴!太华灵墟界历经了多少沧海桑田,目睹了多少新晋真君崛起又殒落,见证了多少宗门兴衰更替。
这数万载,于我而言,不过是为了寻觅那几枚契合的至尊道果所付出的些许时间成本罢了。”
他目光灼灼:“我已等了这么久,岂会在乎再多等千年、万年?只要那至尊道果尚存于世,只要那成就元婴的一线机缘未绝,我便等得起,我有的是耐心!”
徐云帆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面容古拙,气息温润的师兄,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他。
之前只觉得他深藏不露,老谋深算,掌控欲强。
此刻才真正感受到那份深植于灵魂深处,足以让时光都黯然失色的恐怖执念和大毅力。
为了一个渺茫到近乎不可能的终极目标,甘愿压制自身境界数万载,忍受着后来者可能超越的潜在威胁……
这份心性,这份定力,这份近乎偏执的求道之心,让徐云帆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敬佩,甚至一丝寒意。
这些能登上金丹真君之位,屹立于太华灵墟界顶峰的巨头,果然没有一个是易于之辈。
皆是身负盖世天资、滔天气运,更兼有超乎想象的大毅力和大智慧之人。
“师兄道心之坚,师弟佩服。”
徐云帆收敛了之前的锋芒,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真诚了许多。
这份佩服,发自肺腑。
普度真君坦然受了他这一礼,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古井无波。
他话锋一转,神色也终于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目光穿透紫霄玄穹屏障,投向那西洲方向不断传来让整个界域都在震颤的毁灭波动。
“佩服之语,暂且收下。徐师弟,我此番前来,并非只为点破你的境界,或者追忆往昔。量劫劫气,已至沸反盈天,几近失控。你观这西洲战场……”
“多摩在五位金丹后期大真君联手围攻下,已是强弩之末,金身染血,佛光黯淡。菩禅净土倾覆在即!一旦西洲失守,下一个目标,便是我北洲腹地,甚至你这看似安稳的东荒,唇亡齿寒的道理,师弟应该明白。”
徐云帆眉头紧锁,西洲的惨烈他自然知晓,心中清楚这时候不是打嘴仗的时候。
“师兄所言极是,多摩若败,战火顷刻间便会烧遍四洲。师弟即便有这紫霄玄穹屏障,也难抵挡数位大真君联手之威,师兄可是有破敌良策?”
普度真君神色愈发严肃,话语带着疑虑。
“破敌良策或许有,但关键的变数消失了。”
“变数?”徐云帆追问。
“我元始宗屹立数十万载,底蕴岂止表面这些?”
“你以为,深入彼岸苦海寻求元婴道胎机缘的,不只有菩禅净土的秃驴和万乘剑宗的剑痴。我元始宗历代岂无惊才绝艳,功参造化之辈迈入金丹后期,甚至窥得圆满门槛。
他们本该在宗门遭遇此等灭顶之灾时,有所感应,或回归坐镇,或降下雷霆手段,然而……”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没有,一个都没有,自量劫加剧以来,我多次以秘法沟通彼岸深处,试图唤醒或联系那些宗门的前辈大能,甚至不惜耗费本源,以宗门气运为引,向道主他老人家祷告求援。”
“道主?!”
徐云帆心头一跳。
“然也。”
普度真君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困惑的情绪,这对于向来一切尽在掌握的他来说,极其罕见。
“可无论是彼岸苦海深处的宗门前辈,还是元始道主皆杳无音讯,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回应。”
“往日祭拜道主,纵使道主真身早已超脱,亦会降下一缕神意注视。可如今,那缕联系断了,彻底沉寂了,连道主画像上的道韵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个消息,比西洲战场的崩溃更让徐云帆感到心悸。
彼岸苦海深处的宗门底蕴联系不上还可以解释为遭遇变故或无暇他顾,但连元始道主都彻底失去了联系?!
“师兄的意思是……”
徐云帆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普度真君直视徐云帆的双眼:“事出反常必有妖,彼岸苦海深处,恐怕发生了远超我等想象的惊天变故,这变故,甚至可能困住了道主。”
徐云帆默然。
“事出反常,必有倾天之祸。”
普度真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再次看向徐云帆时。
“我需要师弟去一趟元始道宫,亲自祭拜道主法相。”
“祭拜道主?”
徐云帆眉峰一挑,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用意。普度真君自己祭拜得不到回应,现在是要借他这个同样受过道主两次注视,意义特殊的弟子之手,做最后一次尝试。
看看道主与此界的联系,是否真的彻底断绝。
这不仅是确认道主状态,更是要确认整个元始宗乃至太华灵墟界的道统气运,是否已经成了无根之萍。
“不错。”
普度真君目光灼灼,“你两次引得道主垂目,由你再去祭拜,若道主尚存一丝意念关注此界,回应的可能性更大。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徐师弟。这关乎我们所有人的抉择。”
徐云帆沉默下来,神念在识海中飞速运转,分析着利弊风险。
去祭拜,不过是耗费些时间精力。
但此行象征意义巨大,一旦确认道主彻底失联,那就等于宣告了普度真君的预言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