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没想到自己还能在这种地方遇到祭酒,他猜测祭酒是不是因为公羊先生脱离学宫一事而来。
至于像他这样的学子脱离稷下学宫,恐怕在这位面前是无关紧要之事。
老者看着程立,面上露出一丝唏嘘。
“是程立啊,不过一段时间不见,感觉你真是变了很多,连老夫都差点没把你认出来……”
以往他眼中的学子程立,是一个儒雅俊朗、气质不凡的白面儒生。
现在的程立却面容消瘦、皮肤略显黝黑粗糙,穿戴普普通通,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豪门弟子突然家道中落了呢。
程立闻言笑了笑,轻声道:“学生在这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没精力和心思像以往那么注重表面上的仪态了……”
“表面上?”
老者笑眯着眼,“你是觉得,我们学宫的一些规矩其实是不太对的吗?”
程立愣了一下,没料到祭酒会把话题扯到这事上面。
老者微笑道:“无妨,你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直言,老夫也并非蛮不讲理之人。”
程立想了想,说道:“时代一直是在往前的,有的制度和规矩终究会变得落后,会有淘汰的一天。祭酒学问近圣,肯定比学生懂得更多,无需学生多言什么。”
老者笑眯眯道:“此言有理啊,不过更改规矩可非易事。道家圣人都有言,治国若烹小鲜,如果是鲁莽乱动,则国将不宁,或危矣……”
程立不卑不亢道:“学生听人言,若一国之民生活不堪,这样的国亡了也好。君臣治世祸患国家,不若民以自治……”
旁边的青年闻言脸色微变,没想到曾经在学宫的优秀学子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青年忍不住道:“若君臣有失德之处,当劝谏或辅佐其改之,你这么说,不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程立淡淡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孔圣人生下来也并非圣人。那些君臣也非天生就该是君臣,若德不配位,为何不该让贤?”
青年眼眸圆瞪,惊怒道:“你你你,想不到程立你竟变得如此……你眼里还有圣贤君王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青年实在无法想象这是从程立这个世家大族弟子口中说出来的话。
这要是在齐国,别说程立了,只怕整个程家都能因为这样的一句话而受罪。
听到青年的质问,程立收敛神色,轻声道:“我的眼里自然是有圣贤的,天下之事,当以民为重,我所言所为,都是依照圣贤之言行。不像某些人,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却是满腹虚荣,自认高人好几等,真有学得圣人的仁礼道德乎?”
青年气道:“你在骂我?”
程立淡淡道:“人贵有自知之明,你随便怎么以为都好。”
“你……”
青年觉得自己的修养已经很好了,但总感觉程立句句都在捅他的心窝子,实在让他难以平静面对。
程立又道:“我已经走了很多弯路,如今才得以找到地方施展一身所学,实践圣贤真理,其实你也可以来此地学习一番。”
其实来这里之前,程立觉得自己以前所作所为也没什么问题。
但在太平域经历了很多事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以往还做得不够好,是有很多错误的地方,如今已经改变了很多。
现在他的生活虽然忙碌艰苦,却让他的心身都觉得十分充实,是真正在学习进步,为了圣贤们所期望的理想事业而奋斗,一切的努力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哪怕有很多人不理解,觉得他放弃过往的身份和荣华是很可惜的事。
青年听到程立的劝说,忍不住嘴角扯了扯,心想来这种地方,怕不是也会变成程立这样,有乱臣贼子之心了。
“程老弟,这是和谁吵吵闹闹呢,没事吧?”
不远处,一道洪亮的声音穿透风雪而来。
放眼一看,只见一位魁梧黝黑大汉肩扛大环刀,身下骑着一头斑斓虎兽,威风仪仪从商队那边径直过来。
大汉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打量着老者和青年,目光中审视的眼神流露无疑。
程立见状道:“燕兄,这两位是我的故人,碰巧遇见,所以说两句。”
眼前大汉名为燕三,乃是从燕国而来。
都说燕赵之地多义士,传闻这位曾斩杀过不少贪官污吏、恶妖厉鬼,在整个燕国都悬赏榜上有名。
因为燕三看到了陆正的号召书,见在燕国也实在难以混迹,直接带着手下和家眷来了这边。
燕三一行人初来报到的时候,接待的人还觉得这伙人不好管束。
但一番接触下来,大家发现燕三他们还相当守规矩,也很接受那些新奇的规矩,做什么事也不含糊,所以燕三一众人很快获得了身份。
地区商队建立的时候,燕三等人主动请缨做护卫,这来来回回几趟,斩杀了好些恶。
一路上,程立也和这些人混得很熟,没有什么王朝身份的区别,都称兄道弟起来。
燕三听到程立的解释,不禁点了点头,眼神一敛。
“噢?也是来加入我们的?”
程立闻言只是笑了笑。
见程立笑而不语,燕三眼睛眯了眯,难不成是来找茬的?
程立开口道:“燕兄先走吧,我随后就来。”
燕三犹豫了一下,既担心程立的安危,又觉得自己在这里别人也不好交谈。
他想了想,便道:“行,早些说完,等会儿哥几个一起喝些热汤暖暖身子。”
燕三吹了一个口哨,身下的猛虎四肢发力,旋即飞奔远离。
程立转而看向老者,轻声道:“祭酒来此,是为公羊先生而来吗?我听说公羊先生和陆兄去魏国观礼无遮大会了,暂时不在这边。”
老者闻言笑了笑,“主要还是来看看这里,听说这里别有一番新天地……”
之前他还没有多在意北域,那份号召书看了后也是一笑了之,但结果连公羊明都脱离了学宫,还有从各地传来的情况来看,此地或许真的有什么说法。
基于一些缘由,这位学宫的祭酒便亲自出山,来这片所谓的太平域看个究竟。
至于公羊明,对方是一个大儒,如果铁了心非要留在这边,他作为祭酒也真没法把人给强行带回去。
如今窥一斑,连程立这位稷下学宫的佼佼学子都跟变了个人似的。
老者觉得这片地方真是有些门道,或许在这背后还隐藏有什么,他可不相信仅是那个年轻人就做到这种程度。
第712章 安得广厦千万间
程立见祭酒似乎没有问责他的意思,心中不免松了一口气。
面对这位稷下学宫的祭酒,他终究是没有那么大的勇气,敢反抗对方的一些决定。
既然不是冲自己而来,那便也少了些麻烦事。
听到商队车马远去的声音,程立忍不住侧目瞧了瞧。
“你还会回学宫吗?”
老者突然开口问道,眼神平静地看着程立。
程立闻言轻声道:“等学有所成,学生会回去的。”
这是他的决定,也是大家的想法,终有一天他们会带着新的思想去传播天下。
哪怕有些思想在别人看来是离经叛道,是不可理喻。
但只要把思想的火种播撒出去,星星之火,也终会有燎原的一天、被世人接受的一天。
老者得到了程立的回答,笑了笑道:“好。你去忙你的事吧。”
旁边的青年欲言又止,心想稷下学宫还要这样的学子做什么?嫌现在闹出的笑话还不够大?
真要让这种目中无君的人回去学宫,还指不定能出什么乱子呢!
程立没有却是多言,再次恭敬一礼,旋即匆匆转身,骑上马匹远去。
青年眉头皱了皱,轻声问道:“祭酒,程立他真不是被人迷了心智?简直完全变了个人……”
老者呵呵一笑,道:“人呐,总是会变得嘛。一个人的心,你又怎么能看得透呢?”
青年道:“他这样的人怎么能再回学宫,单凭他刚才那番大逆不道之言,就应该给他除名……”
老者悠悠一叹道:“这里可不止一个程立。”
除了程立,这里还有其他稷下学宫的学子,还有学宫的夫子,有齐国其它地方前来的仁人志士。
大家都是打着实践圣贤真理的旗帜留在这里。
真要这个时候和那些人划清界线,最后到底谁会被人当做笑话,实在难说。
老者背着手,悠悠道:“走吧,过去看看。”
甲木城东,高墙之外修有一片片整齐划一的房屋。
这里是划分出来修建的救济区。
负责该区的相关人员提前得知到商队归来的消息,一个个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做着各种准备工作,干得热火朝天。
大量食材、药材、衣物等物资从城中各仓库运来。
许多闲着的城里民众得知消息,也纷纷过来帮忙。
牛头半妖和汉子也率先一步到达地方。
半妖连气都没有喘一口,放下汉子就兴冲冲跑去帮忙运货。
汉子一路上被抖得还有点头晕,扶着墙匀了几口气,这才跑去最近的房区帮忙。
宛若一条长龙的商队在救济区边停下来。
一个个车厢打开,一道道身影从里面鱼贯而出。
都是些穷困交加、身体状况很不好的人族或妖族。
加上这一路的奔波,众人的状态更差了些。
有人员在前面挥舞鲜艳的小旗帜,开口招呼着众人,带领大家去往就近的一处食堂。
食堂的工作人员已经熬好了足够份量带有药材的滋补肉粥。
受接济的人们排队领了浓稠的肉粥,拥挤坐在暖和的食堂之中。
忙忙碌碌一阵,商队带回来的人都去到了救济区。
一个商队管事将一些资料交接给救济区的负责人。
“这一次一共带回来三万两千五百六十一人,中途有七个年迈病重的老人实在没有扛过去……万幸最后这一程大家都平安无事。”
“辛苦了,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等歇息两天,我们还要出去。这一次我们还接到了一些魏国百姓。魏国也有雪灾,有的地方官吏不作为,百姓实在活不下去,有人听说我们这里能够安生,便冒险北上逃难……也不知道这么冷的天,有多少灾民死在了路上。”
“哎,这该死的世道。”
虽说太平域这边组建了好几支去往魏国救灾的商队,连陆正都沿路赈济缓解灾情。
但终究是人力有限,不可能照顾到魏国那么多受灾的地方。
商队的负责人正和接济区的负责人交接任务。
一部分商队的人员留在这里配合一些事宜,另外的人则驾驭车马去到相关区域休整和补充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