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些儒家圣贤不再归来,迟早会被世人知晓。
颜珏忧心忡忡地回到居所,心中乱成了一团麻。
他的脑海里,依旧不断回荡着颜圣见他最后一面的那一幕。
往圣先贤真的对他们失望透顶,所以离开了?
一想及此,颜珏就觉得胸口发闷。
就在这时,一个人匆匆从外归来。
“祭酒,我得到消息了,最近有人在琅琊见过他……”
来人兴冲冲跟颜珏低语一番。
颜珏眼神一闪,他还以为陆正已经回去了,居然还在齐国之内游历?
琅琊离此地也不算太远。
看样子,陆正似乎根本没有因为儒道的事而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颜珏心思转动,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去见一见陆正,去求证一个答案。
虽然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颜珏想了想,开口道:“我出去一两天,若是有人找我,就说我闭关了。稷下学宫内的事,你和……”
颜珏叮嘱了一番,然后悄然离去。
……
田氏农庄。
一处宽敞的院坝之中坐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不少人穿着朴素,就是附近的一些农户。
而这些人正目光亮晶晶地看着前方。
在他们的面前,陆正在教他们识字读书,还以故事的形式讲着一些道理,给他们灌输一些正确的价值观。
这些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学得很认真。
他们中的很多人以前哪里有机会接受教育?
还是田玖知晓陆正的为人,特意准许所有人来听陆正讲课。
有很多人都知晓是来了一位了不得的读书人,机会难得,都很乐意过来。
而陆正的授课内容也不像某些私塾先生那般死板,讲得很吸引人。
连一些受过不少教育的田氏族人都认真听讲。
田玖坐在离院坝不远的另一处院落,悠然听着陆正的讲课。
“年轻人,教书育人也很有一手啊,难怪那边的人妖鬼怪都尊他为先生……”
田玖忍不住感慨一声,眼神中还有些惋惜。
惋惜的是陆正过于优秀,他这个小地方可留不住这样的大才。
田玖看向旁边作陪的几名族人,悠悠道:“你们呐,还是得向他多学习,以后给家族培养出更多的人才。”
几人闻言纷纷应诺。
忽地,一人急匆匆从外而来,给田玖呈上一封厚厚的书信。
田玖不紧不慢打开一看,旋即很快坐直了身子,面露一丝狐疑和凝重。
“竟是出了这样的事情!儒家……”
田玖仔细看完书信,又沉吟片刻。
“你们都退下吧,等陆……先生讲完了课,请他到这里来。”
众人顿时轻步离开。
田玖闭目养神,喃喃低语道:“这世道啊,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数千年来都没发生过此等事吧……”
过了半晌,田玖有所感知,微微睁开看向前方。
但见一道身影浮现出来。
田玖见到来人,不免眼眸掠过一丝精芒。
“颜祭酒,怎的有空到老夫这里来?稀客到此,快快有请……”
田玖笑呵呵迎了上去。
颜珏拱手行礼道:“田家主。颜某来琅琊看看,自然不能少了来拜会田家主一番。”
田玖笑眯着眼,“老头子我一介武夫,颜祭酒来此,是老夫荣幸之至……”
田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听说你们儒家最近出了点事?不要紧吧?”
颜珏闻言表情僵了一下,那岂止是出了一点事……
颜珏面对微笑道:“真是天下事都避不过田家主的耳。”
田玖哈哈一笑,“事情闹得有点大,所以老夫略有耳闻。他们是真一去不回了?”
颜珏叹道:“颜某又怎能知晓他们的想法呢?”
田玖眼眸闪烁,幽幽道:“此事,竟连颜祭酒都不知缘由?”
他还以为颜珏知晓那些儒家圣贤离开的根源呢,合着这位稷下学宫的祭酒都没弄明白状况,这就耐人寻味了。
颜珏不禁摇了摇头,转而道:“此事尚未定论,颜某不敢枉自揣测。不知田家主可有得到什么重要的消息?”
“你问我?”
田玖摊了摊手,“你们儒家出的事,老夫怎么清楚?听说安国、吴国、魏国……都出现了这样的状况,也没听说是由于什么原因……总不可能是哪个王朝在做什么局吧?”
能把那些儒道圣贤都给请走归天,田玖实在想不到哪个王朝有那么大的能耐。
现在天下诸国都没有一个太平安定的,要是有哪国谋划布置搞出这样的阵仗,不可能一点情报都不泄露。
所以田玖一直觉得是儒家本身出了什么问题。
要说现在的儒家有什么问题,那可就有得说了……
田玖笑眯眯看着颜珏,想从对方的神色中看出来些什么。
但颜珏确实不知晓,只能无奈笑对。
两位在齐国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一时相顾无言。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是有田氏族人带着陆正过来。
陆正见得颜珏在场,眼神只是微动,淡然微笑以对。
“颜祭酒,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颜珏看着陆正,眼神略显复杂。
颜珏转而又看向田玖,“田家主,方便我与陆小友单独说两句吗?”
田玖眨了眨眼,笑着道:“两位都是我的客人,有什么不方便的。老夫把地方让给你们……”
田玖一眨眼,就带人迅速消失。
颜珏手指微动,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和陆正笼罩起来。
颜珏低声道:“前些天,儒道文庙发生的事,你应该清楚吧?”
陆正微微一笑,说道:“我是亲眼见到了,倒不知道颜祭酒见到了什么?”
颜珏深吸一口气,“那么多儒家圣贤离开了,你难道没有什么想法吗?”
陆正想了想道:“想法?我没什么想法。我现在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那应该是你们需要在意的。”
既然已经把那些儒家圣贤给请上天了,陆正自然不用再担忧或在意什么,按照自己的规划继续走自己的路就好。
颜珏注视着陆正,轻声道:“我觉得你应该清楚他们为何会离开,你那天入文庙,到底经历了什么……”
颜珏现在已经很肯定,陆正应该知晓些什么内幕,或者可以说陆正在其中参与了什么。
陆正平淡道:“为什么孔圣他们会不再享受供奉。难道颜祭酒心里真没有一个答案吗?”
不再享受供奉……颜珏眼瞳一缩。
从陆正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无疑是证实了他们的一些猜测。
他相信这不是陆正的推测,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颜珏嘴唇抖了抖,内心情绪波动。
“他们真的是因为我们……做得不够好吗?”
陆正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声音中还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陆正幽幽道:“不够好?颜祭酒觉得什么时候好过呢?”
“自儒道立兴以来,几千年了,一代代王朝,周而复始……天下百姓真的有好过吗?”
“哦,或许在你们某些读书人眼里,只有那些有身份的世家士族才能算是人。那些在田地里劳作奉养你们的,和牲畜无异……”
“你们赞美着王朝盛世,但那样的盛世从来不属于普通百姓……”
陆正看着颜珏,“颜祭酒已经去过太平域了,我一个人能带动那么多人创造一片太平净土。你们这么多人、数十上百代人、自诩为圣贤世家的人,怎么还让这个天下是这么个样子?”
“祖上圣贤的余荫,不是让你们去压榨百姓的。”
“圣贤们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光了……”
“他们只是离开没有做别的,是想给百姓们一点希望。毕竟儒道彻底没了,这世间最苦的还是百姓,而不是你们这些作威作福的人。”
“换作是我,有能力的话,可没有那么仁慈。”
颜珏被陆正说得脸一阵青、一阵白。
自打出生到现在,颜珏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言语攻击。
他感觉自己的一颗文心都快崩裂了。
颜珏捂着胸口,心里生出一阵阵刺痛。
他本以为自己遵照家族的教育成长到如今,已经是对得起家族、对得起历代先祖,是问心无愧的。
但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听得陆正如惊雷般的言语。
颜珏发现自己恐怕做得并不如人意。
陆正继续道:“我想颜祭酒心里本来有这样的答案,只是不愿意去面对罢了。”
“你找我,是不是还想问我,那些圣贤们何时归来?”
“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儒道、儒家以后会是什么样子,是如曾经的佛门那般被人鄙弃,还是重归原本,并不取决于他们,而是你们……”
陆正不禁看了看天,轻声道,“颜祭酒觉得,这少了那么多儒家圣贤的地方,会变得更好,还是更坏呢?”
颜珏张了张嘴,无法给出什么答复。
从陆正这里彻底证实了一些消息,让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萎靡了下去。